活下去 第63章

当太阳的最后一丝光线沉入地平线, 又大又圆的银月挂上深蓝色的天幕时,新月寨的满月祭祀正式开始。

大祭祀身穿一件绣有特殊图腾,垂至脚踝的青灰色长袍, 头上戴着一顶由长长的各色羽毛制成的彩色羽冠, 手中握着一根神奇地长有新芽的螺纹实木短杖, 神情肃穆地朝着祭台走去。

祭台两边没有挂灯,而是点上了熊熊燃烧的原始火把, 偶尔响起两声火星迸溅的噼啪声,现场氛围一片严肃寂静。

新月寨的寨民们同样换上祭祀这天才穿的青色长袍,头戴由一种缀着片片绿叶,有特殊香气的细藤编成的藤冠, 双手垂拢在身前,按人头高低排列,分立在祭台两边。

樊夏和白洲被安排在人群最外围, 凭着良好的视力倒也能看见最前方的情况。

不得不说女人们描绘的手艺极好,给每一颗她们统称为“喀喳”的泥塑人头绘上不同的表情,或笑或怒, 或悲或惧, 五官栩栩如生,表情鲜活。

在火光的映照下,整齐摆放在祭台上的“喀喳”脸上光影变换不定, 像真的活过来了一样。

大祭祀握着短杖走到祭台前, 双手高高举起,对着祭台上的“喀喳”,和正对祭台的天上圆月,开始唱诵起一段古老的文字。

她说话的声调里带着一种奇特古怪的韵律,每念一个字都会婉转起伏地拖长尾音, 让两天一夜没敢合眼的樊夏更加昏昏欲睡。

不行,她不能睡。

迷糊中樊夏感觉到垂在身侧的手被人轻轻碰了碰,她转过头,看到白洲对她眨眨眼,往她手心里塞进一样东西。

樊夏低头一瞧,是一颗用来提神的蓝色薄荷糖。

她小声地对白洲说了声谢谢,趁人不注意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极为清凉的甜味在嘴里炸开,刺激的感觉直冲脑门,樊夏被凉得打了个哆嗦,一下清醒不少。

等她一颗糖差不多吃完,大祭祀的祝祷词终于进入了第二阶段,语调开始变得高昂,寨民们不再静默,跟随大祭祀一起齐声唱诵起来。

大祭祀高举短杖,开始围着祭台跳祭祀舞,寨民自发排成一排跟在她身后,将祭台围成一个圈,边唱边跳,整一个原始森林里的跳大神现场。

樊夏和白洲没有参与,默默站在一边旁观完了整场祭祀,全程没看到有任何异象发生。

祭祀完毕,大祭祀站在最前方说:“山灵已赋予‘喀喳’神奇的力量,它会迷惑住可怕的无头恶鬼,让我们拥有一个安全的夜晚……”

樊夏有点懵,感情这场祭祀的目的,是为了给假人头添加buff来以假乱真?

竟然还有骗鬼这种神奇的操作?

樊夏异想天开地想,要真有那什么山灵,能不能显个灵直接把梦中鬼魂给干掉啊!

然而这种好事,她也只能想想了。

散伙前大祭祀特意来严肃警告了她和白洲,晚上如果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千万不要起来开门,更不要出门看,最好是能一夜睡到大天亮,等明天早上整场祭祀就算结束了。

他俩满口答应,然后看到所有人收拾好东西,风一样的回了家。他们借住的那家老婆婆拉着她和白洲,同样跑得飞快。

“快点快点,我们快点回去睡觉了。”

大祭祀的话和寨民们跟身后有鬼追一样的做派,让樊夏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

他们目前无法确认梦中鬼魂到底和无头鬼有没有关系,要等今晚过了才知道。

回去后为了防止她睡着,白洲没有再和她分开。两人挤在同一个屋子里相对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白洲还给了她一把薄荷糖。

他们严阵以待,结果大半个晚上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更没听到大祭祀所说的奇怪声音。窗外风清月朗,蛙叫虫鸣,这就是一个和谐得不能再和谐的夜晚。

樊夏白紧张半天,结果啥事儿没有。眼看大概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天亮,她有些坐不住了,对白洲道:“不然我们出去看看?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他们到底不是真的来旅游的游客,坐在这里完全是浪费时间,既然一直没动静,还不如出去找找线索。

白洲点头同意:“我听姐姐的。”

两人放轻脚步,偷偷摸摸地下楼,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出了门。

新月寨里家家户户都闭着灯,所有人都睡得死死的,他们完全不用担心被人撞见。樊夏打开手电筒,和白洲一起快速回到了寨口的祭台那。

火把仍在燃烧,火焰小了很多。祭台上的“喀喳”人头一个不少的好好摆在那,表情鲜活或哭或笑地望着这两个外来之客。

它们漆黑的眼珠似被涂了特殊的颜料,樊夏在祭台前来回走了两遍,总有种它们眼珠会动的错觉,不管走到哪它们都在盯着她,感觉渗人极了。

她强忍着头皮发麻和白洲一起将祭台周围全部检查完,连那棵老槐树都没有放过,没发现任何特殊的东西。

人头再怎么栩栩如生它也是死物,不会真的活过来。民间传说里属阴木的槐树也没有藏着鬼,上面挂着的那些烂布条就是些普通的布条,没有别的特殊作用。

樊夏看向祭台前方黑暗沉沉的原始森林,斟酌片刻,最后下了决定:“走,我们去林子里看看。”

寨民给他们讲的无头鬼传说里没有提到过无头鬼具体被封印在哪里,时间太久或许连寨民自己都不记得了。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大祭祀倒是有可能知道,但她绝不会告诉他们。

樊夏仅凭大祭祀设置祭台的位置,和其他傀族村寨远远绕开这片地方建寨的行为,猜测出无头鬼的身体很可能被封印埋在附近一带。

白洲无条件地听她的安排,两人打着手电筒进了黑漆漆的林子。

新月森林的树因为禁止砍伐,树龄悠久,长得又粗又壮。粗大的树根凸出地面,在土地上蜿蜒,相互虬结成一片。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几乎挡住了全部的月光。

他们只能靠着手电筒的光照明,若不仔细看路,一不小心就容易摔倒,偏偏还得兼顾周围的环境,防止意外危险发生。

白洲看看紧绷着神经,走得小心又谨慎,不时打量周围的樊夏,歪头一笑:“姐姐,你害怕吗?不如我拉着你吧,这样就不容易摔倒了。”

樊夏下意识拒绝:“不用,谢谢……”

“等等!姐姐别动!”话未说完,白洲忽然惊呼一声。

樊夏身体一秒僵住,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姐姐,你千万别动。”白洲脸上收了笑,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樊夏被他严肃的表情搞得有些紧张,僵硬着身体站在原地。眼看白洲的胸膛都快要贴上她的鼻尖了,她忍不住偏了下头,就看见他出手如电地一把抓住她身后的什么东西。

直到耳边传来吐信子的“嘶嘶”声,她才看清那是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平常混在垂下的树藤里很难发现,得亏白洲眼尖。

樊夏不由后怕地说了声“谢谢”,要是被咬了这里可没有血清。

即使为了开发新月森林的旅游业,尽量保证游客的安全,当地ZF清理过山里的野生兽类,可蛇虫鼠蚁总是无法避免的。

让她有点没想到的是,白洲看着模样精致秀气,抓蛇露的这一手可不简单。快,准,狠,没见他有半点犹豫或害怕。

结合上次在大石村,他爬悬崖时那利落的身手,再一次验证了那句话:果然人不可貌相。

“姐姐,你被吓到了吗?”白洲手里还牢牢抓着那条有婴儿手臂粗的毒蛇,看着不住往他脸上瞟的樊夏轻轻笑起来:“别怕,我把它杀了。”

他一手掐住毒蛇的七寸,一手按住毒蛇的嘴巴,使力一扭,看起来颇为轻松地就把毒蛇的头给扭断了,然后远远一抛,蛇尸就不见了踪影。

樊夏:“……”蛇头那么容易扭断的吗?他这动作未免也太熟练了。

看出她眼底的震惊,白洲垂下长长的眼睫,掩去眸中的神色,语气有些莫名:“以前我妈还在的时候,很怕蛇和老鼠。但那会我们家条件不好,为了躲……只能搬到乡下,乡下很多这些东西,我经常要处理,所以比较有经验。”

一听他就是个有故事的人,豪门恩怨是非一向多,樊夏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好在白洲也不需要她的安慰,很快收敛好情绪,提醒她说:“姐姐你小心看路,不要摔倒了。”

樊夏:“好。”

他们没有走太远,新月森林太大,全部找一遍不太现实,就在附近这一片地方转了转。鬼魂的气场很特殊,如果它出现过肯定会留下点痕迹,可他们把周边都找遍了,除了各种恼人的蚊虫蛇蚁,其余的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要不是傀族人民的恐惧和排斥不似作假,樊夏都要怀疑传说是假的了。

不过……这是否从侧面证明了,梦中鬼魂是无头鬼的可能性?因为它在梦里,所以现实中才没有出现?

要真是这样,那可就糟糕了。新月寨的满月祭祀明显对身处梦中的鬼魂没有用,一旦被困进梦里,打又打不过,逃也不知道往哪逃,队友想帮忙都帮不了,那只有等死一条路了。

樊夏正考虑是不是该去问问大祭祀当初“大力神”砍下无头鬼头颅时,用的神器还能不能找得到,或者有没有什么封印鬼魂的方法可以传授一下……

冷不丁地,只有虫鸣的森林里忽然响起一阵音乐声,将他俩都吓了一跳。

“什么声音?!”

樊夏很快反应过来是她手机响了,来电人显示梁雅。

这里的信号实在太差,电话接通后传梁雅的说话声时断时续,她似乎在恐惧的哭喊。樊夏打开外放,勉强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樊夏……死了……陶树……全是血…”

“全死了…就只…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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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夏夏和白洲不会有感情戏,白洲这个人……大家应该都能看出点什么来吧。

这章埋了很多他的伏笔和暗示。

第75章

陶树和留守在他家里, 除梁雅以外的其他四人全死了。

樊夏和白洲不好让新月寨的人发现他们晚上偷偷摸出来过,赶在天亮前悄悄回到住的地方。

在森林里梁雅的那通电话打得断断续续,但从仅有的那几个关键词里透漏出来的信息, 不禁让樊夏感到心惊胆战。

她握着手机在林子里喊了半天, 和梁雅完全是鸡同鸭讲对不上话, 你听不清我我听不清你,把她急得不行。最后只得先挂了电话, 发短信过去告诉梁雅她这里信号不好,让梁雅同样发短信过来。

短短一条讯息连发了十几遍才总算发出去,而直到他们回到房间才收到了梁雅发来的短信,措辞间颇有些语无伦次。

“陶树和邵浩他们全死了!就在昨晚!邵浩他们要把手机上的照片导在电脑上, 陶树也在……然后我肚子饿出去买宵夜,回来就看见陶树家窗户上全是血,门缝里也渗出血……我不敢进去, 打他们电话没人接,你们快回来吧!”

全死了?!

怎么会?!

梦中鬼魂不是找了过来正跟着她吗?陶树前天还好好睡了一觉,怎么会突然就出事了?梦中鬼魂又回去找他了?而且其他人是怎么死的?集体睡着了?

白洲看完梁雅发来的短信, 提出一个猜想:“她提到了导出手机里的照片, 他们似乎是看了照片才出的事?那会不会是照片有问题?”

樊夏对此也有所怀疑,据陶树所说,他旅游时拍的照片全部都在手机里。结合他们来到新月森林后搜集到的信息, 有没有可能是他无意间拍下了什么, 比如无头鬼?并由此招惹上的鬼魂?

很凑巧的是,存有照片的手机又不早不晚地坏掉了,如今一修好就出了事,难道陶树拍的照片里藏有某种死亡的契机吗?

比如……照片里拍下了梦中鬼魂的真身这种直接明了的关键线索?如果真是这样,鬼魂会回去展开杀戮也就不奇怪了, 就像她和白洲查到传说后梦中鬼魂会找上门一样,危机与线索总是并存的。

但目前这些都只是猜测,樊夏和白洲不可能仅凭这点信息就立马草率地指认梦中鬼魂的身份。单说“无头鬼”为什么在梦里时是有头的这一点,就暂时无法解释,具体情况还得回去看看再说。

等到天亮,他俩装作刚起床的样子收拾好行李,和老婆婆拜别后,找到了大祭祀那里。

赶回青宁市前他们还有两个问题需要和大祭祀确认下,首先就是再一次确认无头鬼传说的真实性。

当然,这话不能直接一来就明着问,樊夏先是一番礼貌寒暄,外加对昨晚的满月祭祀一通吹捧惊叹,成功和大祭祀聊起来后,才逐渐引出疑问:“有人真的见过无头鬼吗?”

大祭祀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见过。”她脸上的笑意因为这个问题淡了下来,语气显得有些沉重:“在上一任大祭祀还在世的时候,那会我还是个小孩子,曾亲眼见过被无头恶鬼砍去头颅的可怜人。”

大祭祀倒也不避讳,跟他们娓娓道来当年的事:“唉,那是我们寨里少数几个曾去过外面的年轻人。回来后不知怎么的,硬说无头恶鬼的故事都是假的,根本没有人亲眼见过。说都是那什么,封建迷信。甚至喊着要破除封建迷信,在满月祭祀的那一晚,不顾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忠告,晚上悄悄跑出门。”

樊夏明了,那个年代正是宣扬破除封建迷信,打四旧的时候。

大祭祀眯起眼说:“然后他们真正见到了无头恶鬼,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晚听到的那几个人的呼救和惨叫,没有人敢出门救他们。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死在了祭台前,脖颈上的头颅不见踪影……”

这件事给大祭祀留下的记忆很深刻,也是从那时起,弯月山里其他村寨的人对新月寨开始有了一种恐惧和排斥,从小听到大用来吓小孩的传说成了真,无人不感到害怕。

至今仍有满月祭祀传统的只剩下新月寨了,只有他们还在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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