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道:“公主说要更衣,从榻上起来,只在寝衣外穿了件夹袍,外面罩了件狐裘,脚上……穿的是绣舄。”
梁夜看了眼海潮,向寿阳公主道:“我怀疑此事与宫中宋贵妃、薛御女的案子有关,这侍女是人证,可否暂且由我们带回去,以备讯问。”
寿阳公主此时魂不守舍,哪里会把一个侍婢放在心上,连忙点头:“自然,梁驸马只管将人带去好好问就是。”
海潮哪里猜不到梁夜的用意,他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是因为看出了她怜悯那侍女,所以才出手相救。
她感激地看了眼梁夜,又怕寿阳公主反悔,便即对自己的随从道:“先把她带回去,好好看管。”
能在寿阳公主身边服侍的侍女,当然也明白自己逃过了一劫,顿时泪如雨下,又不能出言谢恩,只能默默磕了几个头。
待他们出去后,梁夜向寿阳公主道:“山道雪积,琅琊公主衣衫单薄,所着鞋履也走不了山路,她不会走出太远。”
寿阳公主还未明白他的意思,用绢帕擦擦眼泪,眼中露出欣喜之色:“梁驸马是说,九娘应该还在鸣鸾馆附近?可是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这里没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
梁夜道:“馆中可有临着山坳、涧滨的楼阁高台?”
此言一出,几人脸色都是一变。
寿阳公主用双手捂住嘴,颤声道:“梁驸马的意思是……”
梁夜:“去找找吧。”
寿阳公主铁青着一张脸,叫来内侍吩咐了几句。
约莫一刻钟后,内侍回来禀报,琅琊公主找到了,就在鸣鸾馆北面的悬崖下,冰封的溪涧旁,推测是从临崖而建的松风台上跌落下去的,据说已经不成人形。
寿阳公主闻言几欲昏厥,六公主则懵懵然似在梦中,不住地喃喃:“小九怎么会……怎么会……”
海潮口中发苦,尽管和九公主只有一面之缘,但她知道她身处危险,却还是没能救她,与其说是悲伤,毋宁说是深深的无力。
梁夜将手轻轻放在她肩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不是你的错,别自责。”
海潮道:“我们去松风台看一看。”
两人登上松风台。
台观高耸,占据整座别业的形胜之地,遥对万壑松涛,松林覆着冰雪,在阳光下光芒闪烁。
两人走到阑干前往下望,只见下方穿过峡谷的蜿蜒溪涧冻结成冰,宛如一条看不见首尾的长蛇,现在蛇腹上绽开了一朵血花。
琅琊公主的尸首已被抬走了,只有触目惊心的鲜血染红了冰涧和石滩。
“她是从这里跌下去的么?”
梁夜仔细察看阑干上的痕迹,翠绿的阑干是今年新漆的,很容易分辨出攀爬造成的擦痕。
他点点头:“是她自己爬上去,踩着阑干往下跳的。”
从这么高的地方跌下去,可想而知人会摔成什么样。
海潮在阑干前站了会儿便有些头晕目眩,看着下面四溅的血迹,更是不寒而栗,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梁夜虚虚地拢着她的肩头:“已经查看过了,没什么可疑的,这里风大,先下去吧。”
两人下了松风台,坐辇车回到鸣鸾馆,一行侍卫已将九公主的尸首从山下抬到馆中。
尸首放在木板上,停放在外院的厢房中,上覆白布。
本来血已结冰,叫屋子里的暖气一熏,血水划开,顺着木板的纹理淌下来,透出布帛,浓重的血腥气在房中弥漫,隐约可以看见白布下扭曲的人形轮廓。
寿阳公主和六公主互相搀扶着走进来,五公主也到了,连她都收敛起了平日的刻薄傲慢,沉着脸缀在两人身后。
“到底是谁害了小九!”她一进门就怒气冲冲地扫视众人,仿佛杀人凶手就在他们中间。
梁夜瞥了她一眼,平静道:“琅琊公主是自己从松风台上跳下去。”
“这不可能!”五公主怒意不减,“九娘还是个孩子,有什么想不开的……”
海潮道:“阑干上的痕迹我们已经查看过了,不信的话你自己去看。”
寿阳公主一脸失望:“真的是自尽,不是叫人推下去的么?”
海潮一时没明白自尽和被害有什么不一样,转念一想,才隐约明白过来,如果九公主是被人所害,皇帝的怒气至少有个出口,假如凶手不是别业的人,她更可以撇清关系。
但九公主本来好好的,到了她别业就自尽,皇帝只能找她算这笔帐。
梁夜看了眼渗血的白布:“我们要查验尸首,琅琊公主的形容或许有些可怖,几位若是害怕,还请回避。”
寿阳公主有些踌躇,但看到从木板蜿蜒到地上的一脉血流,她喉头动了动,还是向门边退去。
六公主也掩面啜泣:“我不忍心看……”
又看向五公主:“五姊,我们还是出去罢……”
五公主却道:“我不怕,这是我亲妹妹,我不信她会自尽,除非亲眼看见!”
六公主见劝不动,只好由着她。
寿阳公主诧异地看了眼留在原地不动的海潮:“小七,你不是一向最怕这些么?”
海潮看了眼梁夜,决定拿他当借口:“有驸马在我就不怕了。”
五公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两姊妹退至廊下,梁夜向侍卫点了点头,侍卫上前俯身揭开白布。
海潮见过摔死的尸首,心里有了准备,但还是叫眼前的惨状震慑住了。
眼前的形体是一堆残肢碎片“拼”起来的,直到此时她才知道,原来人从这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是会碎的。
五公主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不止,五官因为激烈的情绪扭曲起来。
半晌,她终于捂着脸冲出门去,扶着廊柱干呕起来。
九公主跌落时碰巧是后脑着地,脸部的五官得以保留,即便海潮只在夜宴上见过她一回,还是能辨认出身份——除非别业里有个容貌极为相似的人,否则这就是九公主无误了。
她听见外头寿阳公主和六公主在问五公主:“那当真是九娘么?”
“是……我不会认错……”五公主咬着牙道。
寿阳公主抽噎了一声:“这要让我怎么向阿耶交代……”
六公主泣不成声,五公主也嚎啕痛哭起来。
梁夜让那侍卫将白布重新盖好,对海潮道:“我们出去吧。”
海潮点了点头,默默地走到廊庑上,寒冷的冰雪气息灌入肺腑,驱散了血腥气,令她好受了些。
第112章 玉美人(三十) “我们之前
侍女们已经搀扶着几位公主回了堂中。
寿阳公主已经止住了泪, 捧着碗热茶发怔,六公主还在啜泣,五公主则紧紧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见两人走进来,寿阳公主撂下茶碗, 站起身:“如何?查验过尸首了么?”
海潮点点头。
“有什么发现?”
“尸首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来了, 但应该是松风台上摔下去的。”
寿阳公主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 瞥了眼莲花更漏, 来回踱步, 一边自言自语:“不知此时阿耶的车驾到哪里了……我得尽快派人去禀报……还是亲笔写封书信先送去,让阿耶有个准备……棺木,对了, 得找口好棺木, 先收殓起来……”
海潮道:“阿姊先忙, 我们就先走了。”
寿阳公主回过神来, 一把抓住她的手, 惶然道:“你们要去哪里?”
“这事和宫里的两桩案子有关,驸马奉旨查案,有些线索在京城……”海潮道。
她想要即刻回京,一来是想去看一看佛堂中的玉像有什么变化, 二来也是有些担心陆琬璎和程瀚麟,虽说有侍卫保护, 但玉像的能力显见越来越强, 她真担心有个万一。
“阿耶不久后就要到骊山了,我要负荆请罪, 小七你答应过要替我求情的,可不能这时候抛下阿姊!”寿阳公主恳切道。
海潮道:“五姊和六姊都在,阿耶也知道九娘自尽有蹊跷……”
“不不, ”寿阳公主摇着头打断她,“阿耶最疼你,只有你的话管用,小七你一定要救救阿姊啊!”
六公主也说:“七娘,阿耶快要到了,你和驸马还是去觐见一下为好,不告而别恐怕惹得阿耶不豫。”
“六娘说得对。”寿阳公主立刻道。
海潮正在考虑,便有内侍入内道:“启禀几位公主,圣人遣了冯公公来传口谕。”
梁夜神色微微一变,海潮轻声问他:“怎么了?”
梁夜道:“宫里可能出了事。”
海潮诧异:“为什么?”
“冯太监年事已高,若只是传个口谕,不需要特地派他来。”
海潮点点头,心又是一沉。
寿阳公主脸色煞白,急得团团转:“阿耶这么快就到了……”
六公主道:“三姊别慌神,先请冯公公进来。”
寿阳公主这才回过神来:“对,快请人进来。”
不多时,冯太监步入堂中,向几位公主和梁夜行了礼。
他这样的人精,不用走进堂中便知气氛不对,却不显山不露水,神色如常地宣了皇帝口谕:“圣人御驾将至骊山,特命奴来请几位公主,前去一叙。”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一动,微露讶异之色:“咦,奴听闻九公主也在三公主府上,怎的不见她?”
寿阳公主硬着头皮道:“不瞒冯公公,九娘她今晨出事了……”
便将九公主从高台上坠落身殒之事说了一遍,冯太监自然是大骇,立刻去厢房看了尸首,抹了一把泪,回到堂中,红着眼睛道:“奴这就去向圣人禀报,三公主先将九公主收殓起来,找个地方暂时停灵,一应丧礼事宜,还等圣人与宗正、礼部商议后定夺。”
寿阳公主急忙应是,又将方才赶出来的请罪书交给他,托他带给皇帝。
六公主道:“还请吴公公劝着些阿耶,莫要哀毁过甚。”
冯公公拿了信,却并未立刻离开,向海潮和梁夜道:“七公主与梁驸马可否借一步说话?”
海潮与梁夜对视了一眼,与冯公公走到廊下。
“是不是宫里出事了?”海潮问。
冯公公叹了口气:“七公主目光如炬,昨夜宫里确实出了事。掖庭新进的那批美人里,有人没了。”
海潮虽有所预料,还是心跳如擂鼓:“怎么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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