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45章

偏偏碧琉璃还说:“公主在看什么?箭镞要朝着箭垛……”

他一笑露出深深的酒窝:“公主这箭要是射偏了,说不定会伤到旁人。”

海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箭镞果然不知偏到了哪里,连忙定了定神,重新瞄准箭垛。

一箭射出,飞到了箭垛旁的秃树上。

海潮有些气馁:“又射偏了。”

“公主第一回 射箭,已经做得很好了,”碧琉璃鼓励道,“许是受了干扰的缘故。”

海潮悄悄觑了眼梁夜,见他的视线又回到了书卷上,并没有盯着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三心二意地学了半个时辰,十箭里能有五六箭射中箭垛,碧琉璃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她还是有些不满意。

梁夜放下书卷,拿起放在熏笼上熏暖的布巾走过来:“擦擦汗。”

海潮忙接过布巾自己擦。

“累了吧?”梁夜替她披上裘衣,“歇会儿,喝杯热茶。”

海潮捧着茶碗坐在一旁,向碧琉璃道:“你再示范射几箭我瞧瞧。”

碧琉璃听命,抽出三支羽箭,先将一支箭搭在弓上,引弓射出,不等箭飞入箭垛,第二支箭又追出,如此连发三箭,三箭首尾相连,径直没入红心。

围观的侍从们都忍不住喝彩。

海潮也叫这神乎其技的三箭惊住:“你这是在变戏法么?”

又向梁夜道:“你看见没有?”

梁夜:“看见了。”听他语气仿佛方才那三箭不过尔尔,和路边野狗打个架一样稀松平常。

碧琉璃一笑,露出对酒窝:“雕虫小技罢了,公主和驸马见笑。”

绿眼睛微微眯了眯,向梁夜道:“听闻驸马不但文采斐然,骑射亦是一绝,驸马可有兴致小试身手?”

“没兴致。”梁夜冷淡地看了他一样,眼里却好似根本没有这个人。

梁夜平日待人温和有礼,但刻意冷淡起来,单是那副纡尊降贵的神气都能叫人无地自容,魏兰芝在夜宴上就领教过。

饶是碧琉璃七窍玲珑也不知道怎么接话,粉面慢慢红起来。

海潮有些不落忍,对他道:“方才那招很厉害,你练了多久?”

碧琉璃的绿眸倏然一亮:“奴练了三年。公主要再练会儿么?”

海潮瞥了眼梁夜,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神色莫辨,周身好像在冒寒气。

许是发现了她在看自己,他露出个温和的笑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沉默寡言,又时不时犯喘症,别的孩子觉着他是怪人,不爱同他玩,每回她和他们一起游水、捉鱼,一回头总能看见他站在草屋或者礁石的阴影里,直勾勾地看着她。

但是等她玩尽兴了回去,他却会笑着问她好不好玩。

面容变了不少,那笑容却如出一辙。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迟疑了一下,向碧琉璃道:“今天就练到这里吧。”

碧琉璃垂眉敛目,行了个礼:“那奴便退下了。”

待他走后,海潮道:“你不喜欢我和碧琉璃学骑马射箭?”

梁夜又露出那种微笑:“他教得不错,你喜欢就好。”

海潮狐疑地看着他:“但是你不喜欢。”

梁夜微垂眼帘,长睫覆下浓重的阴影:“我是个很小器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缓缓抬起手。

海潮心跳骤然加快,屏住呼吸,眼睫快速地颤动。

可他只是从她发间摘下一样东西,便退了回去:“头发上落了瓣梅花。”

海潮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像吃到个没馅儿的馒首。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疾步穿过廊庑,焦急道:“公主,公主,出事了……”

“怎么了?”海潮顿时把那些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侍女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是九……九公主,九公主不见了……”

海潮心头一凛,与梁夜对视了一眼,他的神色也有些凝重。

“怎么会不见的?什么时候发现的?”海潮问道,“她不是和三姊住一起么?”

侍女答道:“说是半个时辰前的事,寿阳公主派了人来请公主和驸马前去商议,车辇已经到了,详细情形公主还是问三公主吧。”

海潮点点头,便即和梁夜一起匆匆出了门。

到得寿阳公主所住的鸣鸾馆,内侍已经在门外等候。

海潮和梁夜下了辇车,一边跟着他快步往内走,一边向他打听:“九娘怎么会不见的?我不是说过要叫人不错眼地盯着她么?”

内侍苦着脸道:“回公主的话,昨夜咱们公主设宴,宾客尽欢,玩到夜阑才散,九公主有些醉了,三公主不放心,便与她同榻睡了。约莫半个时辰前,三公主还未起,九公主醒来说要更衣,侍女便陪着她去了。

“可是还未到净房,她忽然转过身猛地将那侍女一推,侍女不防,后脑勺磕在廊柱上晕了过去,醒来后四处找人没找到,便回去向三公主禀告,三公主想起公主的嘱咐,连忙加派人手去赵,可整个鸣鸾馆都不见九公主的人影。”

“后山去找了么?”海潮道,“会不会是跑去玩了?”

虽是这样问,但她心中却有不祥的预感。九公主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很可能是受了玉像的蛊惑,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内侍道:“公主已将馆内的侍卫和马匹全派出去搜山了。”

海潮点点头,向着随她同来的随从道:“你回去,叫我们的人一起去搜。”

第111章 玉美人(二十九) 触目惊心的

一踏入鸣鸾馆正堂, 寿阳公主便奔了过来,牢牢握住她的双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小七,你们总算来了!九娘不见了, 我不知怎么办才是……”

她还未及梳妆, 披头散发, 眼皮浮肿, 脸上还带着点昨夜的残红。

寿阳公主从来是一副光彩照人的模样, 海潮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憔悴。

她对这便宜阿姊说不上有什么情谊,但还是安慰道:“阿姊你别急,我已经叫我的侍卫一起去找了, 她一个人走不远, 一定能找到的。”

寿阳公主带着哭腔道:“九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阿耶一定会杀了我的……对了还有万家……”

她摁了摁太阳穴:“万家虽然不是从前那般如日中天, 但到底不是普通门第……”

比起妹妹的性命和安危, 寿阳公主显然更担心怎么向皇帝和九公主的母族交代。

天家的亲情或许就是这么稀薄吧,海潮想起那下颌尖尖,安安静静的小公主,有些替她难过。

她感到寿阳公主手心的冷汗, 心里更生出种粘腻的反感,想将手抽出来, 寿阳公主却将她的手抓得更紧:“小七, 要真是事有不谐,阿耶怪罪下来, 你一定要替阿姊求情啊!”

“好,我知道了。”海潮道。

许是感觉到她的冷淡,寿阳公主总算松开了手, 脸上有些讪讪的,描补道:“九娘是个可怜孩子,小小年纪没了生母,如今又……都怪我这做阿姊的不尽心……”

海潮也没心情再安慰她:“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人找到了再说。”

寿阳公主点点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梁夜:“驸马可有什么主意?”

梁夜问:“除了琅琊公主之外,别业可有其他人失踪?”

寿阳公主道:“我的鸣鸾馆并未少人,其余馆舍己命人去排查了,还需一些时间。”

梁夜颔首:“这两日琅琊公主可有何不同寻常之处?尤其是昨晚夜宴前后和临睡前。”

寿阳公主皱着眉,咬着指甲回忆:“这孩子一向少言寡语,宴席上我们几个玩摴蒱(1),她不会,便坐在一旁看我们玩,也看不出哪里异样……就是多饮了几杯酒,回来时有些醉了。”

她看向海潮,现出委屈之色:“我想起小七嘱咐我要盯紧人,不放心她一个人住,还特地让她与我同榻,谁知道还是出了这种事……昨夜临睡前我们姊妹还说了些体己话……”

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来,醉醺醺的寿阳公主能说出什么体己话,海潮不难想见。

“我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对,”寿阳公主冥思苦想了一番,摇了摇头,“但说到底我和她相处不多,就算有什么不对劲也看不出来。”

梁夜沉吟片刻道:“琅琊公主平日同哪位姊妹走得近些?”

寿阳公主:“非要说起来,应当是六娘。六娘性子好,同谁都处得不错。”

海潮忽然想起来:“九娘往年都不来,怎么今年突然来了?是阿姊今年才想起邀请她么?”

寿阳公主连忙摇头:“我每年都是个所有姊妹发帖子的,只是九娘不爱出门罢了,总是推脱不来。”

“那今年她怎么来了?”

“似乎是……六妹去信劝她一起来玩,”寿阳公主道,“对了,我记得六妹同我说过,小九也快要及笄了,等成婚后姊妹相聚的机会说不定更少,这次说什么也要将她叫来。”

六公主……

海潮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和气的圆脸,六公主性子随和,说话慢吞吞的,脸上总带着笑意,怎么看都是个性情随和的普通好人。

秘境里的普通人和好人通常都很可疑。

“昨天夜宴,六姊去了么?”海潮问。

寿阳公主摇摇头:“六娘昨日打猎下马时不慎扭伤了脚踝,夜里便在馆舍中歇息了。”

正想着,便有侍女搴起门帷入内禀道:“公主,六公主来了。”

“快请他们进来。”寿阳公主说。

六公主由侍女搀扶着,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

她脸色煞白,神色焦急:“九娘怎么了?我听见消息连忙赶过来,这不争气的腿脚,早不瘸晚不瘸……”

寿阳公主将九公主走失的经过说了一遍,六公主揪着衣袖,反复道:“都怪我非要叫她过来,要不是我多事,也不会出这档子事……”

海潮仔细地打量她的神色,见她满脸自责,嘴唇发抖,不似作伪,看起来和九公主确实要比寿阳公主亲密一些。

“第一个发现琅琊公主的侍女可在?”梁夜问道。

“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寿阳公主立刻吩咐侍女,“去把杳杳叫来。”

那名唤杳杳的侍女很快便到了,后脑勺上明显地鼓起肿块,青白的脸上满是泪痕,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海潮看着只觉揪心,九公主要是真出事,皇帝不会真的杀了寿阳公主,但一定会拿底下人出气,这侍女显是料到了自己的命运。

梁夜问了一下九公主走失的经过,和先前内侍所说的没什么出入。

他又追问了一些细节,末了道:“你可记得九公主失踪时,穿的是什么衣裳和鞋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