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98章

“下水未必是救人,”程瀚麟道,“昙远师兄说,也许是他杀了人,要将尸首捞出来掩埋,结果不慎溺水。”

顿了顿:“说不定是冤死女童亡魂的报复呢。”

“那樵人也觉得是郑小郎杀的人么?”

程瀚麟点点头:“他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而且女童脖颈上有掐痕,即便是被溺死,死前也遭受过虐待。”

顿了顿:“郑小郎性情古怪阴狠,几乎所有人都有所耳闻,没人怀疑他能做出这等事。”

莫说更熟知郑小郎德行的郑家人,连海潮都觉着他做出这种事不奇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阿水呢?不是说阿水姊姊落水的时候她也在么?她会不会看到了些什么?”

程瀚麟摇摇头:“我们也问了樵人,可是樵人却说当时水潭边并无旁人。”

海潮皱起眉:“这就奇怪了……”

“谁说阿水当时在场的?”程瀚麟问。

海潮回忆了一下:“是悲田坊的一个孩子。”

梁夜道:“稍后我们回趟悲田坊,找那孩子问问清楚。”

海潮点点头,向程瀚麟道:“你继续说吧,那樵人后来看见阿水姊姊又是怎么回事?”

程瀚麟接着说下去:“樵人救了人,领了赏,回去以后便将郑家赏的银子埋了起来,继续如从前一般每日采樵、打猎为生,终于渐渐将此事淡忘了。”

海潮不解:“他得了赏银,为什么不用?”

“那樵人是个老实本分的汉子,”程瀚麟有些唏嘘,“他知道那女童死得蹊跷,可是自己一介平民,对方却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子,便是他想替那枉死的女童讨个公道,告到官府,官府又怎么敢得罪郑氏呢?

“他明白那笔钱财不止是答谢他救下郑氏子,更是封他的口。他觉着亏心,怕用了损阴德,可是不收又怕郑家人不放过他,于是只能收下埋起来,只当没这回事。”

陆琬璎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事在他心里憋了这么久,想必也很难受。”

程瀚麟点点头:“正因如此,他才愿意将实话告诉师兄和我。”

“后来呢?”她问道,“樵人真的见到过阿水的姊姊么?”

“见过,”程瀚麟道,“约莫半年后,一日黄昏,他回到家中,发现家门口放着一只死了的野兔,兔子刚死不久,身上还是温的,他检查了一下伤口,似乎是被猛禽抓出来的。

“樵人只当是山鹰之类恰好飞过,不小心将猎物掉落在他门前,便高高兴兴捡了野兔回去烹食。”

大约是想起炖野兔的滋味,程瀚麟咽了口唾沫:“谁知自那以后,他便时不时会在门前发现死去的野兔、山鸡、麕子之类,这些猎物身上都有猛禽的爪痕。他越来越不安,打定了主意想弄个明白,便在出门后悄悄躲在不远处的山石背后。

“接连等了七八日,终于看见了往他门前送猎物的东西。”

程瀚麟卖了个关子,海潮的心脏提了起来:“是什么东西?”

“就是阿水的姊姊,”程瀚麟道,“不过这么说也不确切,那东西长着阿水姊姊的脸,但是背上长了一双巨大的灰色羽翼,躯干覆着鸟羽,脸上长出了鸟喙,指爪也是鸟爪的样子。”

海潮吃了一惊:“是真的么?会不会是那樵人心里不安,把什么怪鸟看成了阿水姊姊?”

陆琬璎也怀疑道:“那樵人只见过阿水姊姊一次,时隔半年之久,变化又如此之大,他如何一眼认出那是阿水姊姊?”

程瀚麟道:“阿水姊姊左脸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个形似鱼儿的绛红色胎记,樵人对那胎记记忆犹新,一见便认了出来。”

顿了顿:“我后来也去找见过她的人问过,的确有这胎记不假。”

即便是在秘境的世界里,这事也太过匪夷所思。

“后来如何?”梁夜若有所思地问道。

“樵人大吃一惊,想要看个清楚,从山石背后探出头来,不慎弄出了动静,阿水姊姊发觉有人看见她,扔下猎物便飞走了,从此以后便不再来了。”

一时没人说话,过了会儿,陆琬璎轻声问道:“是姑获鸟把阿水姊姊带走,变成了自己的孩子么?”

“我也是这么想,这与姑获鸟的传说倒是有相合的地方。”程瀚麟道。

“可是阿水姊姊已经死了,她……还是她么?”海潮只觉后背上凉飕飕的,头皮上一阵阵发麻。

还有一件事她没说出口,但是所有人都想到了。

除了阿水姊姊和林三郎之外,其他孩子都是活着被带走的,那些孩子如今何在?还是不是人类?

第153章 姑获歌(二十一) “我眼下是

梁夜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无论如何, 当务之急是先查清楚郑家的案子。姑获鸟与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顿了顿,看向程瀚麟:“对了,玉书可有查到昙远的底细?”

程瀚麟每回提到他的昙远师兄便会有些为难,踌躇片刻方才点点头道:“昙远师兄与其他师兄有些不同, 他是半路出家的, 其实到这昭明寺还不到两年。”

海潮吃了一惊:“那他怎么会是主持的亲传弟子?他来昭明寺之前又在哪里?”

“我悄悄找其他师兄打听了一下, ”程瀚麟挠挠光溜溜的头顶, “听说昙远师兄本来不是昭明寺的, 是主持的一位多年挚友,建业一座大寺的高僧推荐来的,所以昙远师兄算起来入门是师兄弟几人之中最晚的。”

“可知他是哪年出家的?”梁夜若有所思道。

程瀚麟摇摇头:“我旁敲侧击地问了, 他含糊过去了。我想趁他不注意偷偷看看他的度牒, 可是他很警觉, 我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偷偷搜了他的柜子、衣箱和行囊, 可是都未找到度牒, 大约是随身带的。”

陆琬瑛蹙眉道:“度牒并非什么机密,为何要随身携带?”

”他会不会根本没度牒?“海潮突发奇想,“难不成是个假和尚?”

程瀚麟摇摇头:“不会,昭明寺是郑氏的家庙, 不可能容许没有度牒、身份不明的假僧人混迹其中,他在入寺时主持一定查验过度牒。”

顿了顿:“何况官府每年检籍括隐, 也会遣人来核查寺僧数目和身份, 不是那么容易蒙混过关的。”

这下子海潮也不明白了:“度牒上有些什么东西?”

程瀚麟道:”有出家的年月日期、当时的年龄、剃度的寺庙……还有俗家名姓之类……”

“出家的时间没什么好隐瞒的,”海潮试着分析, “难道他的俗家身份有什么问题?”

她看向梁夜:“小夜,你说呢?”

“这些问题最好直接问他本人。”

三人都是一愕。

“问他本人,他会告诉我们么?”程瀚麟道。

“我们在他眼中只是孩童……”陆琬璎也不无担忧。

“万一他是坏人呢?”海潮也道, “你不是说他可疑么?我也觉着他不太对劲,每次哪里出事总是有他。”

梁夜道:“我们的身份查案多有不便,需要借助外力,可疑的未必是坏人,也许只是别有目的。”

海潮不禁想起上个秘境那个绿眼胡人少年碧琉璃,他也隐瞒了身份,但最后还帮了他们不小的忙,难道昙远也是同样的情况?

程瀚麟听梁夜这么一说,显然松了一口气:“我也觉着昙远师兄不是坏人,不说别的,他有数不清的机会向我们下手,可是却帮了我们不少忙。”

梁夜颔首:“他明知你在查探他的消息,却佯装不知,默许你查下去,未尝不是一种试探。”

程瀚麟大吃一惊:”昙远师兄发现我在查他?何时发现的?我明明很小心……可是子明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等梁夜回答,他先明白过来:“莫非子明让我去查他,也是试探之意?你知道我会露馅……”

海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这富商的公子皮薄馅大,谁看不出来。

梁夜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道:“事不宜迟,我们去出事的院子找昙远。”

顿了顿,向陆琬璎道:“有劳陆娘子和玉书去一趟悲田坊,问一问那孩童,他如何知道阿水姊姊出事时阿水在场,是听谁说的。”

陆琬影点头道好。

程瀚麟嘟囔道:“子明下回也提前说一声,万一昙远师兄真有歹心呢……”

随即又作恍然大悟状:”我明白了,子明定是一早知道昙远师兄并非坏人,子明果然料事如神……”

海潮:“……”

四人遂分头行动。

海潮与梁夜走到郑大娘的院门前,刚好见昙远推门出来。

“昙远师兄!”海潮喊了一声。

昙远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小海潮,你怎么又来了?”

又看了一眼梁夜:“哟,这回还带上了小诸葛。不过就算是小诸葛,我也得请你们离开,这里不是小孩该来的地方。”

梁夜对他话里的戏谑意味不以为意,只道:“我们想看看郑郎君的尸首,还请昙远师兄行个方便。”

昙远愕然抬了抬眉毛:“尸首有什么好看?”

“既然不好看,昙远师兄又为何要看?”梁夜淡然地反问。

“你怎知我……”昙远话说到一半,垂下头摇了摇,无可奈何地一笑,“没想到我竟被一个孩子套了话。说吧,你们到底有何贵干?”

“我们也想知道昙远师兄有何贵干,”梁夜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我们在病坊被人袭击那一夜,你刚好出现在那里,怎么也不像巧合。”

他说话时已完全没了孩童的口吻,虽然嗓音稚嫩,却俨然是成年人的语气。

昙远竟也不以为怪,似乎理当如此。

他哂笑了一下:“我告诉过海潮,那日恰逢我当值巡夜,刚好路过病坊附近,听见动静便过来看看,顺手帮了你们一把,难道有什么不对?”

“我后来找人打听过,那晚你并未轮到巡夜,你会出现在那里并非巧合,让我猜猜……”

顿了顿:“你其实是跟着海潮来的。”

这下连海潮也吃了一惊:“怎么会……”

梁夜继续道:“你本该在昭明寺的僧寮中睡觉,你会出现在病坊附近,无非三种可能。其一,你怀疑我有问题,半夜来查探。这不可能,因为你从未见过我,不可能那么早对我起疑。

“其二,你是跟着那偷袭我们的假妖怪来的,躲藏在附近,关键时刻出手救了我们。但是那个假妖怪并非昭明寺中人,你在寺中如何知道此人会对我们动手?

“其三,那一夜你去了另一个地方,并在那里恰巧遇到海潮,对她起了疑,于是尾随她来到病坊,在外头偷听我们说话。准备离去时,恰好那假妖怪偷袭我们,你在外等候着,关键时刻出手救下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那夜海潮来病坊之前去过一个地方,那就是停着林三郎尸首的佛堂。只有在那附近见到海潮才是最合理的。”

少年那双点漆般的眼睛凝视着他的双眼,缓缓道:“昙远师兄能否解释一下,为何偷偷去佛堂勘验林三郎的尸首?”

昙远嘴角那抹轻松的笑容不见了,他与梁夜对视片刻,忽然一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昙远师兄不用问我们是何人,”梁夜道,“你只要知道,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我们也在寻找真相。”

昙远抬起眉毛:“你怎么知道我在寻找真相?”

“猜的。”梁夜言简意赅道。

“你们不怕猜错了?”昙远脸色忽然一沉,眼中闪烁着精光,上前一步,“你们焉知我不是恶徒、凶犯,叫你们发现了秘密,要杀你们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