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99章

海潮不得不承认那神情是有些骇人,不自觉地伸手摸向腰间的弹弓,与此同时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梁夜身前。

昙远目光闪动,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似乎觉得甚是有趣。

梁夜道:“你若是想对我们不利,早就可以下手免除后患,可见你并非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昙远笑开,又恢复了平日那兄长似的温和模样:“我把自己的底细告诉你们,又有何好处?”

“你当然可以不说,”梁夜道,“我们也可以去告诉郑家人,昭明寺里混进了一个可疑的和尚,他们只需着人查看一下你的度牒,根据你的俗家名姓和剃度的时间,就能知道你是什么来历。我猜你并不想让他们知道。”

昙远一噎,半真半假地道:“我眼下是真想把你们灭口了。”

梁夜:”灭口也来不及了,你的昙生师弟知道我们来找你,如果时候到了我们未归,便会将你的事告诉郑家人。”

昙远笑了两声:”看来我是非告诉你们不可了……罢了,我也没什么不可告人之秘。”

顿了顿:“我本是州府一名小小推官,约莫两年前因为查到一桩旧案,惹了不该惹的人,差点叫人陷害下狱,幸而建业城中一所寺庙的大和尚欠我一个人情,帮我办了度牒助我从水陆逃出建康,还写了荐书,将我推介给他的老友,便是这昭明寺的主持,主持看在挚友的情面上破格收我为弟子。”

他将两手一摊:“这就是我的底细,你们要报官把我缉拿归案也无妨,大不了坐几年牢。”

“什么案子?”梁夜道,“和郑家是否有关?”

昙远勾了勾嘴角:“你这孩子当真不是妖怪变的么?先前听昙生说你聪颖过人,智计无双,我还当这小子没见识……”

梁夜无动于衷,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昙远得不到什么反应,讪讪地点点头,又摇头:“要说无关也有关,要说有关又无关。”

海潮叫他绕晕了:“到底是有关还是无关?”

昙远爽快道:“是顾氏的一场失火案,说有关,是因为郑夫人顾氏是那场火灾的生还者。说无关,是因为案发时她才九岁,距她嫁入郑家还有十几年呢。”

海潮”呀“地惊呼了一声:”所以她脸上的疤不是香炉上烫的,是因为火灾?”

“非也,”昙远道,“那疤痕是原来就在的,那场大火并未给她添上新伤,她晕倒在火场中,被救了下来。”

梁夜若有所思道:“你说她是唯一生还者吗,那么死者是谁?”

”死的是郑夫人的父亲和一个侍妾,火灾发生在半夜,仵作推测是风把炭盆里的火星吹到纸屏风上,又点燃了帷幔,因是深夜,两人一无所觉。时值隆冬,是夜又有大风,风助火势,迅速蔓延到厢房。”

海潮纳闷道:“郑家那种大户人家,不是有很多奴仆么?夜里也有人值夜吧?怎么会烧成那样才发现?”

昙远点点头:”小海潮说得对,这就是第一个蹊跷之处,当晚竟然没有奴仆值夜,整个院子里除了顾郎君和那侍妾,便只有年仅九岁的顾九娘,也就是后来的郑夫人。”

“顾家人怎么解释?”梁夜问。

“案宗上有顾家管事的供词,说他们家郎君觉轻,不喜奴仆打扰,夜里只叫侍妾伺候。”

“那顾娘子怎么会在那个院子里?”海潮问。

“顾九娘的生母在她五六岁上没了,自那之后便由那侍妾带着,”昙远道,“顾九娘的生母是个舞姬,听说是同僚筵席上所赠,身份低微,因此顾九娘也不得父亲欢心,其他兄弟姊妹若是生母不在了,都由嫡母或老夫人带在膝下亲自教养,只有顾九娘随意扔给侍妾。”

昙远继续说道:“顾九娘住在西厢房。据案宗所写,火势从正房迅速往西厢蔓延,很快西厢房也成了一片火海。顾九娘睡梦中被烟呛醒,发现失火,连忙裹着被子便往外逃,因为吸入烟雾晕倒在房门口,幸好命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门外,没有吸入更多浓烟,不久后被看见火光赶来的奴仆救了下来。”

“这有什么不对么?”海潮道。

“太巧合了,“昙远道,”顾郎君和侍妾两个成人,冬日用炭盆竟然那么不放心,将炭盆放在离纸屏风那么近的地方,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奴仆的供词中也提到那炭盆平日不是放在屏风旁的,当夜顾郎君或是那侍妾不知为何会将炭盆挪到那种地方。“

他顿了顿:”还有一点,他们不像许多火灾中的人,是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吸入浓烟而死。他们烧焦的尸首是在房门附近发现的,而且房门有被人从里面撞击的痕迹……“

海潮心头一跳:“你的意思是……有人从外面把门锁上,故意不让他们逃出去?“

院子里既然只有三个人,那最有可能这么做的人,当然只有顾九娘,也就是后来的郑夫人了。

昙远抿了抿唇,算是默认了:“虽然奴仆们赶到时门并未从外头上锁,但谁也解释不了两个成年人打不开一扇未上锁的门,以至于活活烧死在房中。“

“可是那时候顾九娘还不满十岁,她为什么要……”那是她亲生父亲,怎么想都太过匪夷所思。

昙远摇了摇头:“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我更相信火场中留下的痕迹。只是当时办案的推官、仵作不这么想,他们怎么也不会怀疑到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何况她自己也吸入了浓烟,差点死了。”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仵作在火场中的香炉里发现一种迷香……”

海潮不禁想起梁夜从郑小郎那里弄来的迷香:”是什么迷香?“

“你们可听说过五石散?”昙远问。

梁夜点点头。

“与那些东西差不多,”昙远道,“建业的膏粱子弟中时兴那些东西,听说服食能叫人飘飘欲仙,这香也差不多,只不过用的是少量的曼陀罗和颠茄,应当是助兴之用……”

他瞥了眼一脸天真的海潮,没解释是助的哪门子兴。

海潮听见那两种药物的名字,心里却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看向梁夜:“难道说……”

因为昙远在场,她没把话说完。

但梁夜显然是听懂了她的意思,这迷香与郑小郎那里的香如出一辙,难不成郑小郎的迷香,是郑夫人那里来的?

第154章 姑获歌(二十二) “先进去看

昙远似乎察觉了他们的异样:“你们在别处见过这种香?”

海潮迟疑了一下, 摇了摇头,反问道:“我们就是见了也认不出来呀,这种香很常见么?”

“不算常见,曼陀罗花来自天竺, 极少有人种植, 寻常人家也无处觅得, 不过高门子弟要取得不难, 只是不同的人家, 香方总是略有差别。”

“所以郑家也可能有么?”海潮问。

“郑延清名在外,不过……人不可貌相,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只能说以他的家世和家资, 要取得那种迷香也是易如反掌。”

“仵作的记录上可有顾家那种迷香的香方?”梁夜问。

“这怎么会有, ”昙远笑道, “当时的推官和仵作并未将那迷香当做什么证据, 只当是两人助兴用的,只是在记录中提了一句,况且那香也并未将两人迷倒,着火时他们还是醒了。”

顿了顿:“总之这桩失火案中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海潮点点头, 有好几个地方连她都看得出蹊跷。

为什么炭盆会被挪到容易引燃屏风的地方?为什么两个成年人打不开房门?是谁从外面反锁的?

为什么寒天腊月的会有风吹出炭盆里的火星子?单是她能想到的就有这么多了,那些专门查案的官员, 可比她有经验多了。

“当时为何草草结案?”梁夜问道。

昙远叹了口气:“吴郡顾氏不比寻常人家, 此事处处透着人为纵火的痕迹,但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若是查出什么丑闻来,查案的官员只会惹出一身骚。

“那时候的县令、郡守都是谨小慎微之人,只将顾家的奴仆彻查了一遍, 排除纵火嫌疑,后来顾夫人回到家中,做主将此事压了下来。”

“案发时顾夫人何在?”梁夜问。

“恰好母亲疾笃,回娘家看望侍奉去了。”昙远道。

“还真巧。”海潮道。

“谁说不是,”昙远道,“我也曾怀疑过顾夫人,但下人与亲友都说夫妇两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并无龃龉,顾夫人又出身张氏,亦是江南世族,若非有确凿证据证明她有嫌疑,也不好贸然查到她头上。”

“既然此案如此棘手,你又为何执意要翻出旧案?”梁夜道。

昙远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刚上任,年轻气盛,锋芒毕露,一进衙门便连破两桩悬案,自以为光明磊落,却不知己成了上峰的眼中钉。

“他是笑面虎,心里想着要除掉我,面上却多加照拂,我便将他目为良师益友。

“有一日他给我一些旧案卷叫我研读,顾家的失火案就在其中。我一眼看出里面有蹊跷,便似百爪挠心,非要弄清楚不可,便将其中疑点告知上峰,他鼓励我追查,信誓旦旦说他一定鼎力支持,我便循着当年的疑点查起来,谁知他转头便将我暗中调查郑夫人的事告诉了郑郎君。”

“你仍旧怀疑是郑夫人年幼时所为?”梁夜问。

昙远苦笑了一下:”无缘无故的,我也不想怀疑她。何况还缺了关键的物证,这也是当年草草结案的原因之一。”

“缺了那把锁?”梁夜道。

昙远惊讶地抬了抬眉毛:“你怎么知道?”

“猜的。”

昙远显然不信,笑了笑:“的确缺了锁。那扇门上没有能从外面插门闩的地方。要让他们无法开门,只能从外面上锁,或是抵住门。以一个九岁女童的力气,不可能挡得住两个成人,也不可能搬得动重物抵住门。”

“会不会扔掉了?”海潮问。

“从起火到奴仆发现,没有多少时间,她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锁处理掉,”昙远道,“查案的官吏到处都搜过,没有找到锁,且顾家并未丢失过门锁。”

“那你为什么还怀疑她?”海潮纳闷道。

“一种感觉。”

“感觉?”

昙远点点头,状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梁夜:“案子办得多了,自然而然会有一种感觉,就像猫儿能嗅到老鼠的气味吧,我们这些人也能嗅到真凶的气味。”

他话锋一转:“不过那也只是怀疑罢了,直到那姓郑的暗中派人传话,警告我收手,我才知道没查错。要不是心虚,怕查到他继室头上,为什么要出手阻止呢?”

“你并未收手?”梁夜问。

昙远自嘲地一笑:“我当然也怕,便去找那上峰商量,上峰叫我别怕,说朝中谢中书早就对郑氏不满,想拿郑家开刀,这桩旧案正好是个由头,叫我好好查,只要查出真相,不但能破了这桩悬案,还能得到谢中书的赏识,平步青云。”

顿了顿:“我对平步青云没什么兴趣,只想心无旁骛地将这桩悬案破了,便没有理会郑家的警告,结果……你们也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寒门子,郑郎君要对付我何其容易,何况还有那上峰推波助澜。

“不久之后我便被人诬陷贪赃枉法,不但丢了官,还差点身陷囹圄,若非有人暗中向我报信,又有那大和尚助我逃离建业,如今我怕是还在坐牢呢!”

“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为什么还要查郑夫人的事?不怕郑家报复你?”海潮道。

昙远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不甘心。我惹上官非、连夜奔逃,留下年逾古稀的母亲在建业,等我终于寻着机会偷偷潜回建业时,发现母亲在我离开不久后便忧思成疾,撒手人寰了。临终前她在病榻之上还唤着我这不肖子的乳名……”

“当然,我斗不过郑家这样的世家大族,虽然母亲已不在了,但家中尚有兄嫂与侄儿侄女,怎敢以卵击石。若非刚巧在这里遇见郑家人,我也不会动这个念头。”

海潮见他眼眶发红,脖颈青筋隐现,心下不禁有些恻然,却笨口拙舌不知怎么安慰他,只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些人也不会永远风光的。”

说完连自己也觉苍白无力。

昙远却笑了笑,捏了捏她的发鬏:“多谢海潮,你这么说,我好受多了。”

梁夜凉如秋水的目光从他手上扫过:“先进去看看尸首。”

昙远愕然:“我何时答应过要放你们进去看尸首?”你查了郑家人这么久,可曾查出些什么?查案是大人的事,你们两个小孩掺和什么!”

梁夜掀了掀眼皮:“你追查这么久,查出些什么?”

昙远一噎:“……当然有,我查出这家人很古怪。”

“这个不用你查,连我都看得出来,”海潮道,“昙远师兄,你就带我们进去看看吧,我们会帮你保守秘密的,绝对不会告诉郑家人和主持。”

昙远无可奈何地一笑:“你这小娃娃还威胁我……罢了罢了,我在门外守着,你们就进去看一眼,看完立刻出来,不然叫人看见我可救不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