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21章

林三郎浑身颤抖,匆忙放下碗,捂住脸后退了两步,扇动翅膀便要逃,海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等等!”

林三郎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望……望海潮,你放开我!”

海潮非但不放,还趁他不备将他拽进了屋,她飞快地将门阖上,用背抵着门:“你别怕,我就问你几句话。”

林三郎都快哭了,破碎的小脸扭曲起来,越发滑稽又可怖:“阿……阿雅说了,不不不能同你说话……”

海潮想了想,大言不惭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和阿雅才认识几天?你就这么听它的话?你很怕它么?”

林三郎连忙摇头:“我不怕阿雅,答应过阿雅的事,要做到。”

“做不到会怎样?”海潮继续试探,“它会罚你们么?打你们?”

林三郎更用力地摇头,海潮都有些担心他把伤口摇裂开。

“阿雅从不打我们,但是答应了做不到,阿雅会伤心……”

海潮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想了想道:“对了,你是怎么会……”

她忽然想到在死人面前提“死”字似乎有点失礼,急忙改口:“你怎么会那个的?”

林三郎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我也不知道啊。”

“你本来好好的在悲田坊里,怎么会跑到山里去的?”

林三郎越发迷茫:“对啊……我好好的在屋子里睡觉呢,醒来就在这里了……”

“廖嬷嬷说你嫌弃屋子里的恭桶,非要去外头,你记得么?”海潮绞尽脑汁回忆。

林三郎依旧懵懂地摇头:“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海潮有些泄气。

林三郎道:“前一天夜里睡觉时候,还有之前的事,我都记得。”

看来他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海潮便转而问道:“是那只名叫阿雅的妖怪把你变成这样的?”

林三郎大声道:“阿雅不是妖怪!”

“行,行,”海潮只能道,“你别喊那么大声,把人招来!”

她抿了抿唇:“你既然记不得自己是怎么……那个的,怎么知道不是阿雅做了什么?”

林三郎怒道:“望海潮你别瞎说!你打坏了阿雅的眼睛,还……”

他小小的胸膛急剧起伏,眼眶迅速红了起来:“还说她坏话!你你……我讨厌你!”

海潮双颊发烫,不自觉地将手放在腰间,感觉腰带里的那根毒草仿佛隔着衣裳在扎她的手。

她多么希望能从林三郎口中问出点阿雅做恶的证据,好让她有个下手的正当理由,可惜什么也没有。

林三郎见她发呆,忿忿道:“我要走了,你让我出去!”

海潮回过神来:“你要去哪里?是去阿雅身边么?”

林三郎摇摇头:“去山里,别人都进山了,我已经晚了。”

“晚了会怎么样?”

“晚了就采不到好东西了啊!”

海潮心念如电转,灵机一动:“你带我一起去吧!”

林三郎大骇:“这怎么行!阿雅说了不能让你出去的……”

“可是你们都在干活,就我成天待在屋子里什么也不干,光吃白饭,多不好意思呀!”海潮道。

“阿雅说……”

“阿雅又不在这里,她不是在养伤么?”海潮耐着性子哄骗他,“再说了,我帮忙干活又不是什么坏事,就算阿雅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

她顿了顿,抢在林三郎开口前说道:“你不用怕我逃跑,这里比悲田坊好多了,这屋子这么漂亮,床又这么舒服,衣裳这么轻软,哪里不比悲田坊强?傻子才想回去呢!你说是不是?”

林三郎本来年纪不大,听她这么一说,便动摇起来:“可是你打坏了阿雅的眼睛……”

“我不是故意的呀!”海潮道,“我不知道阿雅是好鸟,见她要去捉小夜,我以为她要害人,这才打伤了她的眼睛,我现下也很后悔……”

这并非全然是假话,发现姑获鸟并没有害他们的意思,她的确有些愧疚。

“你也别难过,”林三郎安慰她道,“阿雅的眼睛过几日就能长好的。”

海潮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心上像是压了块大石头,但想起梁夜他们,她还是继续道:“时候不早了,再不进山我们就采不到好东西了,快走吧!”

林三郎毕竟是个孩子,叫她连哄带骗,晕乎乎的忘了自己压根没答应过带她一起去,便被她推着出了门。

“我飞着带你去,”他向阑干外看了看,“你抓紧我的脚,别松手啊……”

“好,好。”海潮连连答应。

林三郎便即扇动双翼,飞到半空中,海潮用双手抓住他两只脚踝,林三郎便带着她向林子里飞去。

第174章 姑获歌(四十二) “是她把我

不觉红日西沉, 屋子里昏暗起来。

程瀚麟站起身,揉了揉因为久坐而麻木的双腿,推开门走到廊下,正巧遇见昙远。

师兄神色凝重, 五官僵硬, 在落日余晖中看起来就像戴了张蜡做的面具。

他乍然看见师弟, 不觉一愣, 随即挤出个微笑:“小夜可好些了?”

梁夜已经昏迷了整整近三日, 勉强用陆琬璎的灵药吊着命,前两日偶尔还会说两句梦话、动一动,今日却是悄无声息, 程瀚麟时不时忍不住去探他鼻息, 感觉到呼吸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种状况实在称不上好。

他含糊地“唔”了一声:“师兄是从郑郡守那里来么?”

昙远的神色黯淡下来, 默然地点点头。

程瀚麟心中的不安愈甚:“他打算如何处置郑夫人?是带回会稽审还是送回建业?”

昙远看着小师弟天真单纯的脸庞、清澈的双眼, 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郑郡守方才屏退下人、关起门来,与他的那番长谈。

他想起对方点破他身份时他的惊慌失措,还有对方拍着他的肩膀称赞他坚毅果敢、有勇有谋时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郑郡守甚至承诺他,可以助他洗脱冤情, 将旧案一笔勾销,不但能让他官复原职, 还可以去他府上任佐官, 对他这小小官吏来说不啻于一步登天。

当然,条件是郑家的凶案、顾氏的旧案, 都要烂在肚子里。

身为官员,郑郡守廉洁奉公、急公好义的名声在外,但他终究也是郑氏的一员, 生来就要维护家族的名誉和利益,他绝不会允许郑夫人活着到官府。

昙远听闻郑郡守赶来,便猜到是这个结果。

他不能对师弟说实话,可是又不想骗他,因为明日醒来,他就会知道郑夫人已葬身火海。

他低下头:“我不知道……”

程瀚麟若是真孩童,或许就信了,但他毕竟有个成人的芯子,便是天生心机浅,也是大商户子弟出身,一眼便看出了昙远的不对劲。

“师兄……你怎么了?”他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话音未落,昙远便道,“我只是来看看小夜,方才主持找我有事,我就先走了。”

程瀚麟当然知道这是借口,他是调查郑家凶案的“官差”,主持哪敢用寺里的琐事劳烦他。

但是他明白昙远和他们这些外来之人不同,他在这里有亲人,有故交,如今还是在逃犯的身份,要在这世界里继续活下去,当然有自己的难处。

如果郑郡守能帮他洗脱当年的冤情,倒也是桩幸事。

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而向他笑了笑:“师兄,这几日多谢。”

昙远正要转身离去,闻言脚步一顿,几乎有些生气:“谢我做什么,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案子是那孩子破的,他眼睁睁看着他昏迷却救不了他,当日他在郑夫人面前说的那席冠冕堂皇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但他追查顾氏旧案多年,当真是为了公道么?还是因为不甘心?

无论如何,如今他是彻底将公道悖弃了。他无颜面对这些孩子。

程瀚麟却摇了摇头,双手合十:“师兄是好人,愿佛祖保佑师兄。”

那小沙弥站在黄昏里,眼神悲悯,斜阳把他的小脸镀成金色,几乎像是一尊小小的佛像。

有一瞬间昙远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我不是好人!”他扔下一句,仓皇地逃了出去。

他想回到自己的屋子好好静一静,可快要走到时,又突然转过身,朝着关押郑夫人的院子走去。

自从郑郡守来了之后,郑夫人便被换到了郑小郎原先所住的那处偏僻禅院中。

昙远走到门外,发现在院外看守的并非郑家仆役,而是郡守带来的人,那两个守卫虽身着便服,但身形魁梧,周身笼罩着一股肃杀之气,显是见过血的官兵。

两人用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昙远,一人抬了抬下颌:“何事?”

昙远道:“我有几句话想问嫌犯。”

那人眉头一皱,蛮横道:“郡守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昙远道:“我是调查这案子的官差,也算闲杂人等?”

那人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任何人不得见那犯妇。”

话音甫落,有两个郑家的仆役抬着个大木桶,吃力地向他们走来。

一人气喘吁吁道:“郑管事吩咐奴等将郡守要的……”

侍卫瞥了眼昙远,立即打断他:“行了,把水放下你们就走吧。”

仆役露出讶异之色,嘴动了动,正要说什么,他同伴拉了拉他的胳膊:“听见没有!”

先前那仆役回过味来,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两人将大木桶放在门边,便即抓着扁担,低着头快步走了。

昙远朝那桶里望了一眼,只见液面仍在晃动,看样子黏稠厚重,绝不可能是清水。

“看什么看?赶紧走!”那两个侍卫见他张望,连忙驱赶他。

昙远道:“那么一大桶水,是用来做什么的?”

“与你不相干的事少过问!”那说话特别冲的侍卫没好气道。

另一人走过来,笑着道:“我听郡守提过你,夸你有才干,郡守惜才,入了他的青眼,你将来前途无量。”

他重重地拍了拍昙远的肩:“别叫郡守失望啊!”

那一拍,似乎又将他鼓起的勇气拍泄了。

昙远像个漏了气的蹴鞠球,慢慢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