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22章

他默默地转身往回走。

不想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面对自己,他漫无目的地在郑家别业中蜿蜒曲折的小径上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熟悉的院落前。

他抬头一看,方才发现那是郑家姊妹的住处。

他回过神来便要离开,却不想刚一转身,一张雪白窄小的少女脸庞映入眼帘。

与美丽的容貌同样引人瞩目的,是那双无神的眼睛。

郑家大娘子由一个提灯的侍婢搀扶着,正从外面归来。

昙远不禁叫了一声:“大娘子?”

大娘子一怔,随即向着他的方向双手合十一礼:“见过昙远禅师。”

虽说他如今有了另一重身份,但是郑家人还是以法号称呼他。

昙远没想到她仅凭声音就认出了他,十分惊讶。

“大娘子身子大好了?”昙远道。

“小娘子还病着呢!是郑郡守请我家小娘子去说话,哪有那么快大好,又不是装病!”那婢女急忙替主人解释。

郑大娘轻斥了一声:“不得无礼!”

又向昙远道:“婢子言语无状,冲撞禅师,还请见谅。”

昙远道了声“无妨”。

郑大娘又问:“禅师光降舍下,有何贵干?”

昙远道:“只是无意之间路过。”

郑大娘点了点头,便要回自己院子里去,昙远眼看着婢女搀扶着她跨入门中,忽然头脑一热道:“大娘子留步!”

郑大娘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微有惊诧之色:“禅师有何见教?”

昙远已经开始后悔,但还是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郑大娘迟疑片刻,点点头,请了昙远进去,吩咐婢女将她扶到盛放的蔷薇架下坐下,然后让她去廊下煮茶,只剩下两人说话。

“郑郡守方才请大娘子前去,可是为了令堂之事?”昙远开门见山问道。

大娘子听见“令堂”两字,蹙起秀眉,揪紧衣袖,声音冰冷:“家母多年以前便已驾鹤西游。”

昙远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态度,心中暗叹:“抱歉,在下失言,郡守可是为了嫌犯顾氏之事?”

大娘子的脸色似乎比方才又白了一些,比她身后那架白蔷薇的花瓣更显脆弱。

她默然点了一下头。

“郡守可曾说过,会如何处置嫌犯?”

大娘子道:“杀人自然要偿命,她是罪有应得。”

她别过脸去,咬了咬嘴唇:“到了官府自有官员秉公处置。”

“郑郡守只同你说了这些?”

“他问我和二娘,愿不愿意留在会稽,他与夫人多年无子无女,愿意收留我们。”大娘子道。

昙远:“你们可愿意?”

大娘子摇了摇头。

昙远不禁有些吃惊:“为何?”

大娘子眼角似有湿意,倔强道:“我们要等家兄回来。”

昙远暗暗叹了口气,家中只剩三个孤儿,就算有好心的族人收养,终究是寄人篱下,比起三人相依为命,勉力撑起门楣,也不知哪条路好一些。

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道:“那日对质之后,你可曾见过顾氏?”

大娘子突然站起身来:“我有些乏了,想回房歇息,请禅师见谅。”

这举动于她这样的世家闺秀而言简直算得粗鲁了。

昙远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道:“若是你还想见她最后一面,趁早去见罢。”

大娘子已经走到了廊庑上,闻言回过头:“禅师此言何意?”

昙远又道:“过了今夜,即便大娘子想见,恐怕也……”

“我不想见她!”大娘子忽然高声道,“都怪她!要不是她,我们如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昙远皱起眉,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大娘子的双目在灯火中炯炯有神,哪里像是目盲的样子。

他心中一动:“你的眼睛……”

大娘子慌乱地转过脸去。

“你的眼睛复明了?”昙远不依不饶地问道,“是何时恢复的?你想起来了?那为何……”

大娘子并未否认,她缓缓转过脸来,脸上已经满是泪痕:“想起来又如何?她本可以……是她把我们变成了孤儿!我恨她!此生都不要再见到她!”

她用双手捂住脸,飞快地向房中奔去。

昙远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出了院子。

回到自己房中,晚膳已经送到,但他却没有丁点胃口,合衣躺在榻上,闭上双眼。

睡一觉,明日醒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便什么都不用再想了。

可是睡意却迟迟不至,耳边总是隐约听见惨叫与哭嚎,凝神谛听时却又发现是幻觉。

他一直辗转反侧到中宵,终于忍不住翻身下床,披上僧袍便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他便往羁押郑夫人的禅院方向望去,只见浓墨般的夜色中有一抹不祥的红云渐渐升腾起来。

他心里蓦地一惊,连忙向那小院飞奔而去。

火已经烧了起来,尽管无风,连日雨水丰沛,木材也潮湿,但火势仍然起得很快。

他加快脚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到得附近,他听见男人的咆哮,似乎是那两个侍卫在呵斥什么人。

接着,一个女孩的哭喊声如尖刀般刺入他的耳膜。

他认出那声音属于程瀚麟的朋友,姓陆的那个少女。

她的嗓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求求你们放我进去!我朋友在里面!”

“说了我们一直在门外看守,不可能有人进去!”那粗暴的侍卫不耐烦地道,“再胡搅蛮缠就把你从山上扔下去!”

昙远只觉有什么在耳边炸响,头脑中一片空白,他冲到他们跟前,一把拉住女孩的胳膊:“谁在里面?”

陆琬璎满脸泪水在火光中闪着光,几乎喘不过气来:“程瀚麟……昙生,昙生在里面……”

第175章 姑获歌(四十三) “这个世界

海潮紧紧抓着林三郎的两只脚踝, 只觉带着草木香味的清风吹拂脸颊,眼前满是浓翠欲滴的绿意,耳边风声呼啸,不一会儿, 便听林三郎道:“到了。”

小鸟妖话音甫落便是一个俯冲, 在离地不远处悬停下来。

海潮松开手, 灵巧地落到地上, 双脚触及之处是一片柔软的草甸。

她环顾四周, 只见自己身在一处草坡之上,下方是清幽的山谷,漫山遍野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在阳光下如一张闪光的锦绣织毯, 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蜿蜒穿过谷地, 便似给锦绣镶上了一条银色绶带。

几十个孩子如快活的小羊, 三个一群两个一伙散在山谷中, 有的挽起裤腿在溪中叉鱼,有的张弓狩猎林间的野兔、野鹿,有的攀树采集野果,年幼的孩子则采菌子、拔嫩笋, 或是捡拾柴禾,时不时停下来采几朵野花, 或是追逐蹦跳的小兽。

海潮原本以为在山中或许会看见什么诡秘之事, 没想到看见都是桃源般的景象。

她一边如释重负,一边又有些许失望。她感觉藏在衣襟里的那株毒草沉沉地往下坠, 自然,那只是她的错觉,那只是一株轻若无物的枯草而已。

林三郎将她放下之后便离她八丈远, 海潮知道这是不想让同伴发现是他将她带来的,他之所以把她放在远离人群的山坡上,也是这个缘故。

可惜他未能如愿,很快便有眼尖的孩子发现了一同来到山谷的两人,呼唤同伴,指指点点。

不过片刻,几乎所有孩子都向她看过来。

方才自如惬意的氛围当然无从,孩子们绷紧了身体,紧张又戒备地看着她,有的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海潮明白这不仅因为她是外人,更因为她打伤了“阿雅”的眼睛。

她从小就是村里的孩子头领,长大以后也很得孩子的亲近喜欢,这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受排斥的滋味。

她硬着头皮,顺着山坡向山谷走去。

五六个大孩子一起向她围拢过来。

海潮向那几人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个高瘦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肤色黝黑,身形精瘦,身后背着一张柘木弓,腰间挂着兽皮缝成的箭袋,显是他们中的头领。

少女与她对视片刻,横眉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另一个略小一些的少年向林三郎怒目而视,诘问他:“为什么把她带到这里来?阿雅说过让她待在自己屋子里,不许她乱跑!”

林三郎委屈得快哭了,本就支离破碎的五官更仿佛要立刻散伙:“我……我不想……她说不想吃白饭……要来帮忙……”

那男孩屈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她说什么你都信?你傻呀!”

林三郎虽变成了半人半鸟的妖怪,但那些普通孩子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他,也不优待他,只把他当作寻常同伴。

“可……可是,在悲田坊……”

海潮打断了语无伦次的林三郎,向那几个大孩子道:“不怪他,是我逼他带我来的。”

“是你打伤了阿雅?”那黝黑少女盯着海潮。

海潮点了点头:“她抓了我的朋友,我才打了她。”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她不是坏人……”

海潮转过身,发现帮她说话的竟是悲田坊那呆呆的女童阿水。

她感激地冲她笑了笑,阿水立即低下头去。

那黝黑少女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就算你打伤阿雅是情有可原,可是你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屋子里,却跑到这里来?”

那凶巴巴的男孩道:“是不是想做坏事?”

另外几个大孩子也围拢上来:“说,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