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29章

少年睁开眼睛, 涣散的目光渐渐聚到她脸上,有一瞬的茫然,接着是汹涌而出的欣喜,可很快又湮灭了。

他重新阖上双眼, 别过脸去。

海潮又惊愕, 又有些不知所措:“小夜, 你不认识我了?”

梁夜的复又睁开眼睛, 用戒备的眼神凝视着她的眼睛, 仿佛要用目光把她洞穿。

良久,他的目光和眉眼渐渐柔和,可眼中仍旧带着些狐疑和难以置信。

他的双唇动了动, 喉间发出干涩喑哑的声音:“海潮……”

他抬起手, 似乎想碰触她的脸, 可只抬起一点便无力地垂落下来:“当真不是梦么?”

海潮鼻根一酸, 泪眼模糊了视线。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当然不是, 你看,真的是我……”

梁夜的手心干燥冰凉,贴着她的脸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双眼中绽放出光芒, 仿佛沉寂黑暗的漫漫长夜终于结束,迎来第一缕晨曦。

他挣扎着想起身, 海潮吓得赶紧按住他的肩头:“你先躺下, 不忙着起来。”

梁夜点了点头,两道灼灼的视线一瞬不瞬地钉在她的脸上, 仿佛只要一错眼她就会消失似的。

海潮想抽回手替他掖一掖被角,可刚一动,手便被他紧紧抓住, 她只能由他握着,将被姑获鸟带走之后的经历说了一遍。

听她说罢,梁夜似乎终于确定她不会凭空消失,紧绷的神色方才略微松弛下来。

“阿雅从没害过人,我实在是下不去手……”海潮低下头来,有些难过,她不能为了自己活下去就杀掉阿雅,让那些好不容易有了一片乐土的孩子失去家园,可是这毕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因为我,连累了你,还有陆姊姊和程瀚麟,大家都出不去……”她自责道。

“无妨,”梁夜道,“如果能对无辜的妖怪下手,你就不是海潮了。”

他能这么说,海潮感到一股暖流流过心间,但内疚和自责却并未减少分毫。

“他们可曾怪过你?”梁夜问。

海潮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换作他们两人被带走,也不会对鸟妖下手,”梁夜道,“你的选择亦是他们的选择,即便与他们商量,也是一样的结果,所以无须自责。再说离日落尚有几个时辰,说不定还有转机。”

海潮虽然心里还存着一分希冀,却并不相信真的还有转机:“可是那帛书上画着,要杀掉秘境里的妖怪才能离开……”

梁夜微微蹙眉:“未必,那帛书……”

话未说完,帘外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海潮十分警觉,“腾”地站起身:“谁在外头?”

门外之人不吭声。

海潮拿出弹弓和弹丸,脱下木屐,光着脚小心翼翼地向门口走去。

不等她走到门边,外头响起孩童带着哭腔的声音:“望海潮,是我……”

海潮听出来人的声音,吃了一惊,放下弹弓:“二娘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门帘“唰”地一声分开,满脸涕痕、头发凌乱的女童跑进来:“我找不到阿姊,嬷嬷不让我出去找,将我关在房中不让我出来……”

海潮忙拉住她的手,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别急,我知道你阿姊在哪里,你阿姊只是有事出去了。”

女童止住哭,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当真?你当真知道我阿姊在哪里?”

海潮点点头:“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帕子帮她擦眼泪。

二娘子道:“我是从窗户里爬出来的。”

一边说一边捋起袖子给她看胳膊上的擦伤:“跳下来时还跌了一跤呢!”

“一会儿叫大夫替你上点药。”海潮道。

二娘子摇了摇头:“你能不能带我去找阿姊?”

海潮点了点头:“好。”

她有些不放心地看向眼榻上的梁夜:“我带她去找大娘子,一会儿就回来,你先躺着别动。”

谁知梁夜却支撑着坐起了身:“我同你一起去。”

海潮不由大惊失色:“你才刚醒,不能下地……”

可不等她把话说完,梁夜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掀开被子,趿上了鞋。

海潮忙跑过去拿起榻边的外衫替他披上:“你在这里等我就是了,跟我去做什么?”

梁夜却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无妨,我已好了。”

海潮这才惊愕地发现他走路算得上稳当,一点也不想生了场大病又在床上躺了数日的人。

她睁大了眼睛:“你的身子……”

随即她不由自主想起来,自从到了西洲,梁夜的身子似乎变得有些奇怪,刚来的时候他的腿脚伤得很重,可是没几天就能正常行走了。

这个秘境中也是,在病坊找到他时,他病得很严重,可第二日便能下地行走,似乎只是比常人瘦弱一些。

梁夜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不过他只是淡然道:“毕竟是在秘境中,并非自己原本的躯壳,有些异样也不足为怪。”

海潮几乎被他说服了,点了点头:“也对……”

这时二娘子催促起来:“海潮,何时带我去找阿姊呀?”

海潮回过神来,将笼罩在心头的那丝阴霾挥开,扶着梁夜的胳膊:“我们赶紧走罢。”

梁夜毕竟大病初愈,海潮生怕他累着,放慢了脚步。

三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郑夫人和两个孩子所在的禅院。

海潮一叩门,院子里变传来阿雅的啼鸣。

“是谁?”程瀚麟在墙内叫道。

“是我们,”海潮回答道,“我和小夜,还有二娘子。”

程瀚麟连忙奔到门口,打开门,惊愕又欣喜地看着梁夜:“子明!你醒了?!你怎么下地了?要不要紧?”

梁夜道:“已经无碍了,这几日多谢你和陆娘子费心照顾。”

“同我们见外什么!无事便好,无事便好……”程瀚麟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得去告诉陆娘子!她在替郑夫人煎药呢!”

海潮道:“你别急,我们带二娘子来找她阿姊。”

“他们都在郑夫人房中呢……”

话音未落,一人打起门帘走出来,却是郑小郎。

二娘子一见来人,便向他冲了过去,一头扑到兄长怀里,委屈道:“阿兄你去哪里了?阿姊不理我,母亲……”

她抽噎了一声:“母亲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你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你们都不要我了……”

郑小郎不习惯这样的拥抱,身体僵直,双手不知该怎么放。

但他忍住了并未将妹妹推开,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别胡说,我们怎么会不要你,只是发生了一些事……”

“可是母亲说她杀了阿耶,还嫌恶我们……”

郑小郎赶紧打断妹妹的话:“她是病了才这么说的……”

“病了?”二娘子挂着泪珠的小脸顿时绷紧,“是什么病?现下好了么?”

郑小郎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还要静养几日,不过不打紧,很快就能养好的,二娘要乖乖的,照顾好自己,别给母亲和阿姊添乱,好么?”

二娘子皱起小小的眉头:“我不会添乱的!”

“好,好,”郑小郎笑道,“是阿兄说错话了。”

二娘子这才舒展眉头,过了会儿又小心翼翼问道:“真是母亲杀了阿耶么?她会被处死么?”

海潮在一旁听着,不禁一阵揪心,这么小的孩子,大约还不理解什么是生死,就要承受这些。

郑小郎将双手放在妹妹肩头,注视着她的双眼:“你还小,有些事,等你长大一些,阿兄再同你解释。”

二娘子不服气:“我已经长大了!”

郑小郎直起腰,摸了摸她的发顶:“等你长到阿兄这么高时才算长大。现在别多问,好么?”

二娘子不情不愿地道:“好……”

她四下展望:“阿姊呢?”

郑小郎道:“她在里面照顾母亲。”

“我可以进去看看么?”二娘子小心翼翼道,“母亲会不会赶我出来……”

“不会的,”郑小郎道,“去罢。”

二娘子便即松开兄长的手,往房中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阿兄还会走么?”

郑小郎摇了摇头。

“不回庄子上了?”

“不去了,”郑小郎道,“日日陪你玩。”

二娘子情不自禁地欢呼了一声,一阵风似地往房中跑去。

郑小郎回过头来,看着海潮:“小……”

海潮瞪了他一眼:“你敢说出那两个字,我……”

郑小郎弯起嘴角:“你待如何?”

海潮拿出弹弓,朝他空弹了一下:“我就打瞎你的狗眼!”

郑小郎无奈地摇了摇头:“多谢。”

海潮不由目瞪口呆,这还是她第一次从郑小郎口中听见好话。习惯了他阴阳怪气,还真有些不适应。

“不用谢我,”海潮握住梁夜的手,将他往前拉了拉,板着脸道,“你做的坏事我还记着呢!你向他赔礼道歉!”

郑小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便要行礼。

梁夜避开,冷冷道:“不必。你也算帮了我。”

海潮不明白:“他欺负你,还放蛇把你的胳膊咬成那样,怎么帮你了?”

郑小郎却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可我还是看你这装模作样的小子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