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夜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对他显然不止是不顺眼那么简单。
“还是小……海潮可爱多了。”郑小郎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海潮的发鬏。
然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便被梁夜纤细的胳膊重重挥开。
郑小郎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笑着收回手,对海潮道:“你们何时回去?”
海潮一愣。
“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是么?”郑小郎理所当然地道。
海潮不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二娘子又从房中跑了出来,急急忙忙向海潮奔过来。
“怎么了?”海潮问。
二娘子拉起她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雕小老虎,放在她掌心:“听阿姊说是你救了母亲,这是我最最心爱的宝贝,我把它送给你。”
莹润可爱的小老虎憨态可掬,卧在她的掌心,还带着孩子的体温。
“这太贵重了……”海潮道。
二娘子忙将她的掌心合上:“你要是不收下,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她有些失落:“母亲说你不能陪我去建业了,是真的么?”
海潮点了点头。
二娘子瘪了瘪嘴,随即又自我安慰似地道:“无妨,我可以来会稽找你!”
不等海潮说什么,她踮起脚,搂住海潮的脖颈,在她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望海潮,你千万别忘了我呀!”
说完她一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海潮愣怔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忽然感到握在手心的触感有些不对,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原本手里攥着的小老虎莹莹地发着光。
她愕然地举给梁夜看:“小夜你看,这玉老虎怎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发现眼前的一切全都轻轻晃动起来,仿佛水中的倒影。
原本房舍井然、花木繁茂的禅院渐渐褪色,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枯枝败叶,掩盖着黑乎乎的残垣断壁。
极目远望是荒凉衰败、死气沉沉的秋山。
周遭的山水和焦黑的残垣依稀能看出昭明寺的轮廓。
那些寺僧、悲田坊的孩童、郑家的奴仆……统统都不见了踪影。
除了和她一样茫然四顾的陆琬璎和程瀚麟,就只有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妪,拄着拐杖伫立在废墟间。
海潮辨认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人竟是悲田坊的廖嬷嬷——她初入秘境时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
“廖嬷嬷!”她惊呼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廖嬷嬷弯了弯满是皱纹的嘴角,张开嘴,声音比外表更苍老许多:“我并不姓廖,也不是悲田坊的老奴。”
海潮这才注意到她衣饰华贵,连那根拐杖都镶金嵌玉,看着价值不菲。
“我姓郑,”她继续道,“在家中排行第二,不过郑家很早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五岁那年,父亲带着继母和我们兄妹三人来到会稽山间别业。父亲死了,继母伏法认罪,很快便斩于市。”
她接着道:“不出几年,兄长来到昭明寺落发为僧,不久后死于寺中大火。”
海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老妪凄然地一笑:“后来我们一打听,才知道兄长在大火前几日遣散了所有寺僧,关闭了悲田院。”
海潮:“难道他是……”
老妪点点头:“我们也这么想。阿姊本来就病骨支离,不久后也郁郁而终。我一直很恨继母,因为她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可心底深处,又不相信她是那样的人。”
她向海潮伸出手。
海潮会意,将白玉老虎放在她老迈颤抖的手中。
老妪摩挲着手中的小老虎,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的欣喜:“这是她亲手雕了送我的生辰礼,行刑那日,我偷偷跑去看她,想问问清楚她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可她对着我咒骂不迭,声嘶力竭,极尽恶毒之言,我回去后便将这玉老虎扔了……”
她将玉老虎又放回海潮的手心里:“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弄清楚那年夏季在会稽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又为何那么恨我们,我还想知道那些夜里给我唱歌的,到底是不是她……”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望着海潮:“多谢你帮我了却夙愿,望海潮。”
海潮惊讶地发现回到手中的不是玉老虎,却是颗莹润剔透、流光溢彩的珠子。
一道火焰门出现在原本是院门的地方。
老妪转过头看了眼莽莽群山:“我也该走了,就此别过罢。”
说完,她便转过身,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海潮站在原地愣怔了片刻,方才对着她佝偻的背影喊道:“所以之前的那些……全都是假的么?”
老妪回过头来,笑着摇摇头:“他们母子四人,还有阿雅,一定在哪里好好生活着呢!”
“时候不早了,”她看了眼火焰门,“不如归去罢。”
四人站在原地目送她顺着山道往下走,佝偻的背影渐渐看不见了。
程瀚麟发出一声啜泣,陆琬璎眼中亦盈满了泪,拍拍他的胳膊:“二娘子说得对,他们一定在哪里好好生活着。”
程瀚麟用力点了点头。
海潮长吁了一口气:“我们也该回去了。”
四人简单话别,依次跨过了火焰门。
待四人消失后,火焰门渐渐化为一叶黄纸。
第181章 廉州城 “也真是不
海潮搀扶着梁夜跨过火焰门, 眼前的景物刹那间一变,身旁的梁夜亦由少年变回了成年男子。
海潮这时才发现两人挨得太近,梁夜整个人倚靠在她身上,透过单薄春衫几乎能感觉到他肌肤的热意。
她忙松开手退开一步, 但他发肤上那种独特的气息仍旧萦绕在她鼻端。
每回离开秘境回到现实世界, 海潮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但这次尤为强烈, 或许是因为体型变化的缘故。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梁夜低头望着她的双眼, 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些许少年般的无辜和困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与他拉开距离。
眼前人仍旧很瘦,但比她高一头的个子和宽肩都昭示着他已是个成年男子。
“没什么……”海潮揉了揉额角, “刚从门里出来头有些晕……”
梁夜关切地上前一步, 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快去坐一会儿。”
海潮忙摆手:“不用不用, 已经好了!”
她抬头望天:“时候不早了, 到廉州城还有许大半日路程呢, 我们快走吧!”
梁夜不放心地看着她:“当真不要紧?”
“我能有什么事,”海潮发现他的脸色在阳光下白得几乎有些透明,不禁有些担心,“倒是你, 脸色还是不太好,走那么远的路行么?要不然我们还是在客舍里赁头驴吧……”
“我已经无碍了, ”梁夜道, “出了秘境伤病便消失了,不必白花这些钱。”
海潮也不是不心疼钱, 若是只有她一人,她只会觉得头被驴踢了才在这种黑店赁驴,但小夜的身子骨一向弱, 不久前腿还伤了……
想起他的腿伤,她的心脏莫名往下一坠,就像不小心一脚踩空。
“对了,你腿上的伤没事了么?”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梁夜微微一怔,随即道:“已经不疼了。”
“还是要小心些,免得落下病根。白家阿叔就是年轻时腿伤没放在心上,一逢下雨天就痛,走路都看得出跛了。”
梁夜点点头,眉眼柔和:“我省得。”
他坚持不肯赁驴,海潮拗不过他,在他身后仔细观察了会儿,见他行走自如,左腿并无任何异状,这才暂时放下心来。
两人回屋收拾了行囊,往水囊里灌满水,又去客舍旁的饼肆买了两个没馅的胡饼,一个一人一半吃了,另一个用油纸包好了放进行囊里预备路上饿时吃,便即启程往廉州城去了。
海潮到底顾及梁夜腿伤,时不时便喊累,拉他在路边歇上一会儿,如此走走停停,到得廉州城时日头已经偏西。
一进城,海潮便发觉比之她上回来时,路上行人车马都多了不少,很是热闹。
“怎么这么多人……”她咕哝了一声,“是什么日子啊……”
话未说完,她轻拍了一下额头:“对了,我怎么忘了,佛诞节是不是快到了?”
“明日就是四月初八。”梁夜含笑道。
“你知道呀,怎么不告诉我!”海潮埋怨道。
“我以为你记得。”
海潮不由想起当年梁夜在州学读书时,她有一次来送夏衣,本来算好了日子要去看灵觉寺的浴佛会、逛庙市,谁知遇上风浪耽搁了两日,到廉州城时浴佛会早没了,庙市也散了。
她气得哭起来,梁夜为了安慰她,带她去灵觉寺和廉州市坊逛了一整天。
海潮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两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只要她的目光在什么吃食、玩意上多停留一会儿,梁夜就径直掏钱会账。
她暗暗估摸着要花不少钱,悄悄摁住他的手,梁夜只是笑着说不贵,又说自己平日旬考、月考名列前茅,州学都有赏金,要她敞开了吃敞开了玩。
她真的信了,后来向梁夜的同窗一打听,才知道州学不奖银钱,最多只有一些笔墨和麻纸。
那些年钱是大半年来梁夜日以继夜地替人抄书、写信,吞粥咽菜,一个铜钱一个铜钱攒下来的。
如今想起来,海潮心窝里仍旧是又酸又胀。
“海潮,在想什么?”梁夜的声音将她的思绪从记忆中拉了回来。
“没什么,”海潮别过头去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你说什么?”
“我方才说,正好赶上佛诞,我们不如在城中多待一日,看完浴佛会和灯火再走。”
海潮有些心动,但一想到自己所剩无几的积蓄,顿时舍不得了。
出门在外处处都要花钱,梁夜在长安城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他那么多天不能去衙门当差,怕是官身不保,俸银当然也不能指望了。
他这身板是一定不能留在海边打鱼的,少不得要去县城或是廉州城里谋差事……
以他的学识和人材,找个塾师、馆师的差事应当不难,不过在城里定居,到处都要花钱,从现在开始便不能大手大脚花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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