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40章

另一人纳罕:“哟,你刘四当了二十年差,什么死尸没见过,也没见你少吃一口肉,怎么今天害怕了?”

第一人呷了一口酒,响亮地啧了一声:“你别笑,你要是在,保管吓得尿一裤子。”

“你这断根的狗奴儿,不识得你耶耶!”

“这……这……对不住……”程瀚麟满脸臊得通红,头快点到食案上,不住低声向陆琬璎道歉,仿佛是那些粗俗之语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陆琬璎脸也泛红了,不过却没有羞愤之意,侧着耳朵仔细听,神情很是专注:“无妨,从未听人这样说话,很有意思。”

程瀚麟木木地点头:“啊,啊……原来如此……”

旁边又有人插口:“那尸首到底有什么不一般?不就是掏了心肝么?有什么稀奇的……”

第一人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只是掏了心肝?呵!”

“不止?”

“不止。”

“到底怎么回事,少在那儿卖关子!快说!”

“你给耶耶斟酒赔不是,耶耶就告诉你。”

两人又来回五花八门地骂了几句,第一人才道:“告诉你们,你们别往外乱嚼舌根……”

他一边说一边压低声音。

程瀚麟身子慢慢歪过去,努力伸长了脖子,只听那人小声道:“那尸首身上,少了几块肉……”

“嘁!”他同伴道,“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就割了几块肉么?也值当怕成这样……”

另一人道:“是哪里的肉?”

程瀚麟和陆琬璎装作不经意地往那衙役看去,他拿起根竹箸,朝手臂内侧、两肋点了点,然后又往两股内侧各点了一下。

有人说浑话,那衙役瞪了他一眼:“莫要拿死人逗乐,小心她来找你!”

那人撇撇嘴,显然不以为然。

“少了这几块肉,又怎么样?”有人不解道。

衙役道:“要看是怎么少的……”

有人已经听出了些门道:“怎么少的?”

“是被生生啃掉的……”那衙役咽了口唾沫,“人的牙齿。”

……

海潮断断续续、迷迷糊糊地睡了大半日,醒来已是日夕。

一睁眼便看见梁夜坐在床边垂首看着他,眉目在落日的余晖中温柔得像要化开一般。

见她醒了,温声问道,“睡了一觉好些了么?”

许是因为羽毛的缘故,手臂上的伤口真的不那么疼了,海潮点点头:“好多了,估摸着明日就能走了。有点热……”

梁夜便将盖得密不透风的厚被子轻轻往下拉了拉。

海潮睡相不好,睡一觉中衣领子便散了,只觉脖颈上一阵凉意,蓦地想起上面的痣,忙将脖子往下一缩,又缩回了被子里。

梁夜微微蹙眉:“怎么了?”

海潮:“……突然又冷了。”

梁夜蹙起眉,伸手摸她额头:“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脸颊潮红,莫非是有寒热?”

“没有没有,我没事,放心吧。”海潮忙道。

他用指尖摸了摸她发鬓:“睡得出汗了,衣裳湿了没有?我去打盆热水与你擦一擦,换身中衣。”

说罢他起身出去,不一会儿便打了热水来,绞了帕子,先替她细细擦了脸上的汗,又道:“能坐起来么?我替你把脖颈和后背也擦一下……”

海潮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我自己擦就行了……”

“你受了伤,后背不方便,”梁夜道,“前面你自己擦。”

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暧昧的意思,但落在海潮耳朵里就如一声声惊雷。

她连忙道:“我还是等陆姊姊过来罢……”

“他们今夜不回来了。”

海潮吃了一惊:“他们不回来了?”

“他们留了话,今夜住在凉州城里,省得来回奔波,”梁夜淡然道,“徐娘子一行也已离开客舍,客舍女主人不在,没有别人可以帮忙。”

海潮傻了眼:“我……我自己也可以的!”

她说着抬起完好的左手往背后甩:“你看……”

话音未落便忍不住嘶了一声,到底还是牵动到了伤口。

“别逞强,”梁夜道,“从前也不是没照顾过你。”

海潮欲哭无泪,从前他们几岁,现在几岁?那能一样么?

而且他们眼下还是兄妹!

梁夜却不由分说地扶她起来,从包袱里拿出干净衣裳放在枕边,从袖中抽出素帕蒙上自己的眼睛:“放心,这样就看不见了。”

叠了数层的素白帕子横过高挺的鼻梁,将双眼掩得严严实实。

她不担心梁夜会看到什么,哪怕没有蒙上眼,她也不怕他偷看,小夜从小就是个正人君子。

可即便看不见,她还是羞得想要挖个洞钻下去——蒙上了眼睛还微微抬着头,修长漂亮的脖颈对着她,脆弱的要害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着,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海潮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在他喉结下方的小痣上,有一瞬的头晕目眩。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

“自己能解衣么?”梁夜不疑有他,低下头用热水打湿了帕子,往她的方向递过去。

海潮“唔”了一声,连忙用单手解开腰带,迟疑了一下,掀开衣襟,接过帕子,胡乱将身前擦了一通。

“衣裳脱下了么?我替你擦背。”梁夜道。

他的口吻公事公办,倒显得海潮想得太多。

她脱下衣裳,用仅剩的一条完好胳膊聊胜于无地抱着肩膀:“你你快点……怪冷的……”

“好。”

温热的帕子落到她背上,从肩膀,到蝶翅般凸起的肩胛骨,顺着脊骨一直往下到腰际。明明隔着帕子,他的手指连她的肌肤都没碰到一下,可海潮还是感到头皮发麻,绷紧了脊背,忍不住轻轻颤栗。

“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可是冷?”梁夜凑近了些,用身体帮她挡风,可只是让她颤得变本加厉。

“是有点冷……”海潮道。

怕她受寒,他擦得着实不慢,但对海潮来说仍像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终于结束,他放下巾布,凭着记忆拿起枕边的干净衣裳,抖开披到她肩上,指背无意之间擦过她的脖颈:“快穿上,别着凉。”

手伤的胳膊不好动,衣裳只穿了半边,海潮小心翼翼掩好脖颈上的秘密,确保他看不见,这才道:“好了,你把帕子拿下来吧。”

梁夜去倒了水,又盛了一碗鱼片粥来喂她吃下,这才扶她躺了回去。

体虚时肚腹也难受,就想吃些平日习以为常的东西,可是这里地处西北,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鱼。

海潮换了干净衣裳,又喝了热粥,浑身泡了热水一样熨帖,又打起了呵欠。

“困就睡吧。”梁夜道。

“该查案的时候,我却偷懒睡了一整日……”海潮有些过意不去。

梁夜道:“当务之急是把伤养好,明日就能去城中与他们会合了。”

海潮一想也是,与其在这里内疚,倒不如多吃多睡好好养伤。

“你也睡吧。”她道。

“缚着手睡,不舒服吧?”梁夜问。

“有些不舒服,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

“有办法,”梁夜在她身边躺下,将羽毛放在她腹上,然后横臂压住,“如此便好。”

海潮:“……”这哪里好了!还不如把手绑一起呢!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腰上的手臂便是一紧。

梁夜贴得更近了些,潮热的气息在她的脖颈和耳侧逡巡。

他的气味笼罩着他,本来她只觉他身上的味道洁净好闻,像林间的清雾一样,可一想到这秘境中他们的关系……雾气似乎也变得湿重浓浊起来。

“这样羽毛会掉的……”她无力地抗议。

“放心,我会好好抱着,不松手,”他摸索到她的右手,将手指小心拢住,拇指轻柔地摩挲着手心,“乖,快睡吧。”

海潮莫名想起她小时候怕黑,梁夜哄她睡觉的情形。

“乖,快睡吧。”

“我怕妖怪……”

“别怕,哥哥在。”

海潮:!

第189章 不羡羊(七) “那个怪物

翌日海潮醒得很早, 许是因为姑获鸟羽毛的缘故,手臂的伤势好了许多,虽然仍旧有些使不上力气,但已经不太疼了, 转而有些发痒, 这是伤口在长新肉愈合的迹象。

梁夜果然没有食言, 手臂像是长在她腰上似的, 一晚上没挪地方, 醒时仍旧牢牢箍着她。

海潮有些热,动了动,梁夜立即睁开了眼睛:“伤口还痛么?”

“好多了, ”海潮告诉他, “就是有些痒。”

梁夜仔细打量她的脸, 摸了摸她的额头, 又捋了捋她睡乱的头发:“气色是好了些, 还要再睡会儿么?”

海潮摇摇头:“睡饱了,我想早点进城。”

梁夜便即起身去打水,帮她洗漱,然后替她清理伤口、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