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83章

有两个手持长戢,戴着傩面、穿着黑色大氅的人把守在桥头验看牌子。

队伍前列的年轻男子哆哆嗦嗦地递上木牌,一个守卫扫了一眼,接过直接抛入了漆黑的海水中:“假的。”

那人惊叫一声,质问那守卫:“怎么会是假的?!我重金买来的,怎么会是假的?”

“假的就是假的,速速离去!”守卫道,“否则休怪我等无礼。”

那人气急败坏地揪住守卫的衣襟:“你还我木牌!凭什么扔了我的木牌?!你知道这木牌是用什么换来……”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听“哧”一声响,热液从空中喷洒向拥挤的人群,铁锈般的气味瞬间弥漫,人潮中爆发出惊呼:“杀人了——”

很多没牌子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一边惨叫一边奔逃,与后面不断涌来的人群挤在一处,互相践踏,一时间惨叫声不断。

程瀚麟也在后面吱哇乱叫:“血!陆娘子,是血!”

陆琬璎柔声安慰他:“程公子别怕,先用帕子擦一擦。”

海潮没看清守卫杀人的情形,但几滴血溅在了她的脸上,还带着鲜活的体温,让她骨髓都冷透了。

队伍却还在井然有序地前进,仿佛这一切与他们毫无干系。

有人埋怨:“真是晦气。”

“用假牌子怎么可能蒙混过关,蠢物!”

“弄了我一身血,不知仪容不整会不会冒犯仙人……”

前方的队伍越来越短,终于轮到了海潮三人。

她这才看见一旁地上躺着不止一具尸首,所有尸首都是身首分离,更可怕的是,脖颈的断口并不整齐,血肉筋脉淋淋漓漓——头颅是被人徒手拧下来的。

这算什么仙人,是妖怪才对!

海潮打了个寒颤,收回视线,拿出自己的陶制牌子。

守卫将手从宽大的袖管里伸出来。

海潮定睛一看,发现那手比常人大得多,且指爪弯曲尖利,难怪能徒手将人头摘下来。

那东西用铁钩似的爪子在她的陶牌上敲了敲:“过,末等。”

另一边的侍卫给她一个小布囊。

海潮接过来,隔着布摸了摸,里面有几颗小石子似的东西。

陆琬璎和程瀚麟也相继上了船,每个人都得到一只小布囊。

三人打开各自的布囊一看,海潮的布囊里有五颗褐色的圆形小石子,程瀚麟和陆琬璎的布囊中也是五颗小石子,不过分别是绿色和银色的,也不知有何用处。

海潮将布囊揣入怀中:“我们先看看能不能上楼去找小夜。”

两人都点头道好。

一层甲板上人头攒动,都是刚登船的人。

进入楼船后,才发现里面比想象的更大,几乎像座小城。四周是不计其数的舱室,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如同蚁穴,看得人头皮发麻。

舱室没有门,只有个低矮窄小的门洞,估摸着要弯腰弓背才能钻进去。

舱室里也是狭小昏暗,人在里面直不起腰,看着不比一口棺材大多少。

从舱房前经过时,海潮依稀闻见一阵阵潮湿腥臭的气味,几欲作呕。

中间却是一排排明亮干净的食肆,摆满了诱人的佳肴美酒,引得许多人围在一旁垂涎三尺,但每间食肆门口都有蒙面的守卫把守着,没人敢轻举妄动。

三人找到通往上层的楼梯,楼梯口也有守卫把守。

海潮正要往上走,便被一柄长戢拦住:“牌子。”

“我上去找个人,很快就下来。”海潮道。

“没有上层的牌子不得通过。”守卫声音冰冷单调。

“敢问不同牌子只能去对应楼层么?”陆琬璎问。

“是,”守卫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又加上一句,“除了顶层的船客,他们可以在一到六层随意走动。”

海潮心里一动,如果那裴晔真的就是小夜,他是可以下来找他们的。

陆琬璎又问:“那下面的人有何办法去楼上?”

守卫:“等消息。”

程瀚麟向那守卫道:“兄台能否通融一下?我等只是寻个人,不会久留……”

话音未落,寒光闪闪的戢尖就抵在了他咽喉上。

程瀚麟吓得连连后退,苦着脸向海潮道:“看来不行……”

就在这时,半空中有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登槎者切勿逗留,速速去往各自楼层,启航前不归位者死。”

第228章 贯月槎(三) “神仙显灵

不等陆琬璎和程瀚麟回答, 那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登槎者切勿逗留,速速去往各自楼层,启航前不归位者死。”

海潮急忙催促他们,陆琬璎不舍地拉着海潮的手:“分开之后你怎么办?”

她突然转向程瀚麟:“对了, 程公子身上可有上个秘境的物件?”

海潮经她这么一提才想起这事, 他们每到一个新的秘境, 都能获得一样来自上个秘境的物事, 通常很有用处。

程瀚麟显然也是才想起来, 连忙将自己的行囊掏了掏,又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失望地摇摇头:“这回不在我身上, 我这里只有原先的朱砂笔、符纸和法螺。”

陆琬璎蹙眉:“我身上也只有那些药和那套针。”

两人掏拿出上个秘境剩下的符咒和药, 粗略地分了一半给海潮。

“用不了这么多。”海潮忙道。

程瀚麟坚持:“海潮妹妹拿着吧, 你要从最底下往上走, 想必困难重重, 多拿些傍身。”

陆琬璎也执意将药往她怀里塞。

海潮也不再推辞,道了谢:“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又向满面忧色的陆琬璎道:“陆姊姊莫要担心,听那守卫的意思应该有法子上楼,到时候我就来找你们, 你们自己也小心。要是看见阿夜……”

程瀚麟接口:“海潮妹妹且放宽心,只要见到子明, 我们就让他下来找你。”

匆匆话别后, 陆、程两人便拿出牌子交验,随着人群上了阶梯。

海潮目送他们上了楼, 正要离去,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哭叫吵嚷声。

她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但听见那哭声有些耳熟, 不禁驻足转身,从人丛里挤了进去,只见一个老妪正和个壮汉拉拉扯扯,衣襟扯散了,木簪也扯脱了,白头发芦花似地散着,好不可怜。

“那是老身的木牌,老身要灵药救我小孙女性命,求求你将木牌归还于我……”

壮汉瞪着眼睛,怒道:“你这老婆子好生没理,这木牌上又没写你的名姓,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变成你的了?”

他指指掉落在地上的一块牌子:“看你这破衣烂衫,也不像是上面的人,快拿着你的陶牌滚!”

话虽如此,他自己穿的也是布衣芒鞋,不像什么富贵出身的人。

海潮忽然认出那老妪正是她来时回答她问话的老人家,连忙往前挤,一边扬声喊道:“那木牌是这阿嬷的,她给我看过!你快还给人家!”

老妪喜出望外:“对对!这小娘子见过老身的木牌,她能作证!”

壮汉腮帮子一鼓,忽然将老妪重重往人群里一推,抓着木牌拔腿便往楼上跑去。

海潮这时刚从人群中挤过去,伸手去抓他,可惜只揪到一片衣角,那壮汉奋力一挣,只听“嘶啦”一声,她的手里就只剩下一片破布了。

她气地扔了那布片,便要追上去,却被一柄长戢拦住了去路。

海潮气得直跺脚,方才那两个守卫全程冷眼看着一声不吭,这时候却横插一脚拦住她。

“那人的牌子是偷来的,你们怎么放他过去了?!”

那守卫冷冷道:“有牌则过,无牌退避。”

海潮

老妪呆了呆,软倒在地上痛哭起来:“天杀的贼人!那是我的牌子……我的珠儿……”

海潮见她涕泗如雨,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心中不禁恻然,连忙过去扶起她,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边安慰道:“阿嬷莫要哭了,听说有办法上楼的,我们到时候去找那贼人说道说道!”

围观的人们也不痛不痒地安慰了几句。

也有人说风凉话:“这把年纪还肖想着求药成仙,走路都颤巍巍的……”

老妪带着哭腔道:“你知道什么!我的小孙女病重,等着灵药救她性命呢!”

“你儿子儿媳呢?他们怎么不来?”

“他们都没了!死了!”老妪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喊道,“只剩下我们祖孙相依为命”

“老婆子凶我做甚?又不是我抢你的牌子……”那人嘟囔着走了。

海潮弯腰捡起那陶牌给老妪:“阿嬷你先把这牌子收好。”

老妪瞅了眼牌子,又不禁悲从中来。

海潮叹了口气:“在这船上不能没有牌子,不管怎么样先拿着吧,我们再想办法上楼。”

老妪点点头,抓着她的手,泪汪汪地看着她:“多谢你,小娘子,幸亏见着你,不然老婆子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连累你还要照应我……”

海潮道:“阿嬷也帮过我啊,贯月槎的事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阿弥陀佛,多亏结了个善缘!”

说话间,不属于一层的人已经陆续上了楼,甲板上仍然有很多人,海潮粗略地数了数,估计这一层少说也有六七百间舱房。

大部分舱房都空着,里面又逼仄狭小,又潮湿腥臭,没有几个人愿意待在那种地方,宁愿四处闲逛。

不多时,启航的号角响起,无数桨橹击水发出“哗哗”的响声,巨船犹如传说中的大鲲,乘风破浪,向着茫茫的海中央驶去。

通往上层的梯子收了起来,漂浮在半空中的声音道:“启航在即,诸船客切勿四处游荡,速回舱房。”

虽然那声音没说不回舱房有什么后果,但话里隐隐透着股威胁之意。

舱外闲逛的人们纷纷往舱房拥,争先恐后地抢占位置较好的舱房,居中的那些舱房靠近食肆,食物的香气似乎能将船舱中难闻的气味冲淡些许。

海潮与那老妪同行,脚步自然快不了,不过她并不在意舱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