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84章

两人找了两间相邻的舱房,分别钻了进去。

那声音又重复了两遍,有零星几个胆子大、长反骨的,对警告不加理会。

“里面臭死了,不是人待的地方……”

“谁要进去谁进去,反正我不进去……”

海潮不远处就有一个细瘦的少年,看模样才十五六岁,唇上刚长出细软的胡须。

她忍不住劝了一句:“最好还是照他们说的做。”

谁知却招来一通讥笑:“少管闲事,你喜欢钻狗洞自去钻便是!”

海潮便不再理会他。

进了舱房一看,里面果然不比棺材大多少,地上铺着张只有一人多宽的草席,内侧壁上有个凹陷,嵌着盏油灯,也不知燃的是什么灯油,灯焰发着绿油油的光。

海潮凑近了闻了闻,那股臭味就是从灯里散发出来的。

屋顶低矮,人在里面无法直起腰,只能或坐或躺,海潮用指尖摸了摸草席,上面微潮,弥漫着一股湿稻草的气味,不过还算干净。

她摘下刀放在身侧,席地坐下,闭上眼睛摒除杂念,将入秘境以来的所见所闻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思考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蛛丝马迹。

不一会儿她就想得脑袋发胀,却没什么新发现,她懊恼地揪了把头发。

要是小夜在就好了……

心尖像是被刺了一下,海潮揉了揉额角,竭力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多想无益,眼下她就是一个人,一切都得靠自己。

头脑不如小夜就多下点功夫,一遍想不出来就多想几遍。

她从显而易见的事情开始想。

这船从底层到顶层,是按照贫富贵贱的身份来安排的。

与她同在底层的那些人大多是布衣荆钗的平民百姓,上楼的人中则有许多身着绮罗。

而身份贵重的“裴晔”和公主则高踞顶层……

不,不是顶层,海潮突然想起她在远处数的时候,楼船有七层,而梁夜和公主所在的是第六层,上面应该还有一层,只是没点灯,因为当时空中明月高悬,照出了檐角和阑干的轮廓。

第七层是做什么用的?上面有人吗?若是有人,那必然是比高官家的小郎君和天家公主更尊贵的人。

眼下最麻烦的是他们四人被分配去了不同的楼层,彼此的楼层不能相通,唯一可以下楼的“梁夜”又好像变了个人……

怎么转了一圈又回到梁夜了。

海潮揉了揉额角。

就在这时,舱门顶上忽然“哐”一声落下一道铁栅门,将她关在了里面。

不止她这里,其余舱房也纷纷落下铁栅门,惊恐的叫喊声、摇撼铁栅栏的“哐啷”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舱房外的灯忽然在一瞬间尽数熄灭,只有舱房里幽绿的灯火亮着,仿佛一只只鬼眼,在黑暗中不怀好意地窥伺着。

留在外面的人显然慌了神,稀稀落落、虚张声势的咒骂声不时响起。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惨叫,接着是更多惨叫、凌乱的脚步声、扇动翅膀的声音、血肉撕裂的声音,血腥气渗进舱房里,几百号人鸦雀无声,仿佛同时屏住了呼吸。

海潮眼前闪过那张年轻的脸,后背上一阵阵发寒。

然后外面响起脚步声,重物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哗哗的水声……直到一切归于寂静。

不到一刻种,外面的灯火重又亮了起来。

海潮挪动到门边,抓着铁栅朝外望去,不见尸首和血迹,地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些水痕。

光明带来了莫大的慰藉,尽管外面刚有好几个人惨死,但不曾亲眼看见那血腥的场面,便可以自欺欺人。

但不安还是在人群中悄悄弥漫,人们隔着铁栅栏低声交谈。

“……接连杀了好几个人,又将我们关在这种地方,这真是仙人船么?”

“又不是随意杀人,是那些人不守规矩在先,被杀也是活该……”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就是,我们不都活得好好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责备那些枉死的人,渐渐变成了愤怒的唾骂,骂完都觉安心了些许。

若不是在秘境里,海潮多半忍不住出声,但眼下首要是保全自己、静观其变,避免横生枝节。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不见其人只闻其声的“人”再度开口,比起方才的严厉,多了些悠然:“佳宾光降,不可不成一会,请奉薄酒疏食,以尽主人之分。”

话音甫落,海潮面前的草席上多了个食盘。

若说前面的事还可能是故弄玄虚,那么凭空出现的食盘就是明白无误的奇迹了。

到处是惊叹声,许多人激动得不能自抑,对着外面跪拜叩头:“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海潮打量了一下食盘上的东西——一块还没有婴儿巴掌大的麦饼、一小片肉干,还有一碗所谓的“酒”。

她凑近了嗅了嗅,饼一股霉味,肉干是臭的,酒是酸败的。

加上不久前刚目睹杀人,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她将食盘推远了些,打算等实在饥渴难耐时再吃两口充饥。

其他人显然也是一样的想法,虽然为仙人显灵而激动,享用这顿晚膳的却不多。

然而片刻之后,咀嚼吞咽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海潮心下正纳闷,便觉肚腹中空得难受,仿佛三天三夜没吃过一粒粟、喝过一口水,饥火从胃里一直烧到心口。

方才看一眼都倒胃口的食物,突然好像变成了珍馐美馔。

这饥饿来得蹊跷,显然不正常,可是她又饥又渴,满脑子只想解渴、填饱肚子,根本无暇顾及其它。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拿起酒碗凑到嘴边,正要喝下去,忽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放下碗,酒液晃荡,洒了些在席子上。

方才还令人作呕的酸败气味此时闻起来仿佛琼浆玉液。

海潮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随即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她是真的挨过饿的,人真的饿到极点时,肚子会叫、会痛,肚肠仿佛搅到一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她拿起刀掂了掂,手上的力气还在——这饥饿焦渴都只是幻觉。

“不能吃!”她急忙大声向其他人道,“这些吃食不对劲,不能吃!”

可是没有几个人理会她,只有隔壁舱房传来那老妪的声音:“小娘子,这些吃食怎么了?老身饿得烧心……”

海潮道:“阿嬷你且忍一忍,事情太蹊跷了,他们好像故意要让我们吃这些东西。”

“好,老身听你的。”

海潮略感欣慰。

这么明显的异常,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发现,可是要抵御饥渴太难了。

即便是她自己,也差点忍不住伸手。

她重重地咬了下腮边的软肉,拿起酒碗将剩下的大半碗酒液泼向铁栅门外,不等自己来得及后悔,又飞快地将饼和肉干也扔了出去。

第229章 贯月槎(四) 她和他只有

将饼和肉干扔出去的刹那, 海潮便感觉到一种抓心挠肝的悔恨,若没有铁栅栏拦着,恐怕她已经扑出去把东西捡回来了。

方才洒在席子上的酒液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不断引诱着她。

海潮口中不断涌出津液, 来不及细想, 已经趴下来将脸凑近席子。

就在这时, 隔壁传来那老妪有气无力的声音:“小娘子, 老身饿得好生难受, 肚腹好似起火了一般……”

海潮蓦地回过神来,双手一撑坐起身,连滚带爬地逃到舱房一角, 远离那摊酒液。

这股渴望绝对不正常, 她用力掐了掐手心, 疼痛让头脑清明警醒了些许。

她立即从衣摆上扯下一片布条, 蒙住鼻子, 在脑后打了个结。

气味淡了许多,那股火烧火燎的渴望也消退了些许。

“阿嬷快将那些吃食扔出去,最好再找点东西捂住口鼻。”

老妪犹豫不决:“就这么扔了?万一饿得顶不住怎么办?”

“阿嬷你信我,这些东西一定不能碰。”

话音甫落, 其它舱房里传来了哀嚎呻吟和敲击铁栅栏的声响。

“吃不饱啊……”

“这点吃食哪里够……”

“求求你们再给点吃的吧……”

“好饿好饿,受不住了……”

呻吟叫喊的人越来越多, 不一会儿鬼哭狼嚎的声音响彻整个楼层。

饼和肉干分量虽少, 总能聊以充饥,不至越吃越饿。

那么多人都在喊饿, 只能是吃食里动了什么手脚。

用不着海潮再劝,老妪很快把吃食和酒扔了出去,颤声念着“阿弥陀佛”。

海潮虽然躲过了陷阱, 但仍然饱受饥饿的折磨,隔壁的老妪也不时发出“唉哟唉哟”的呻吟。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海潮道:“阿嬷,咱们说说话吧,别老想着饿肚子的事。”

“好,好,”老妪道,“不知小娘子贵姓?家乡何处?”

“我姓望,是南边人,阿嬷唤我海潮便是。”海潮不知道这个秘境里有没有廉州合浦,便含糊了一下。

“看小娘子佩着刀,可是会武?”

“跟着家人学过一点,”海潮想了想,加上一句,“只图个强身和自保。”

“真是了不得,”老妪声音里带了些哽咽,“身体康健才是最要紧的。”

海潮知道她定是想起了自己孙女,便岔开话头:“阿嬷是从哪里知道贯月槎的?又是从哪里得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