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327章

“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心中像是关着只愤怒的野兽,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顶得她鲜血淋漓,她只能咬他的唇来发泄怒火。

腥甜的血和着咸涩的眼泪一起涌入她口中。

“看,”她松开他,用手蹭了蹭他伤口上的血,提起一旁的油灯照着给他看,“这是你的血,你会流血。”

她又抓着他的手用力按到他心口:“你的心在跳,你看看啊!明明在跳!”

梁夜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海潮,我全想起来了,长安的事……我已经死在长安了。”

海潮咬住嘴唇,用力将眼中涌出的泪屏住,仿佛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他说的话就不是真的,一切就只是个噩梦。

“那又怎么样?我们不是都一样么?”海潮道,“我遇上了风浪,程玉书遇上了沙暴,陆姊姊也是……我们都是出了事才会到西洲的,老天给了我们再活一次的机会,我们都会活着出去的。”

“我和你们不一样,”梁夜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魂灯只有四盏。”

“那又怎么样!”海潮怒道,可是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梁夜看她的神情便知不必再说下去了。

化名“江慎”的林鹤年还活着,魂灯却只有四盏,因为他们四人中有一个早就死了。

答案那么简单,简单到了荒谬的地步。

“没关系的……”海潮用力抱住他,将耳朵贴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脏有力的搏动。

她还记得刚见到他时,他的手是冰凉的,脸色也白得吓人,可现在不是好多了么?

西洲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有神仙有妖怪,就算是死人活过来又有什么稀罕的?

对了,碧琉璃不是也进了西洲么?他不是也没有魂灯?后面的帛书已经被江慎毁了,谁知道完整的规则是什么?

她忽然自心底生出无限的希望,仰起脸看着他:“一定可以的,还有最后一个秘境,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带你一起回来!”

既然多年以前她能在海边找到他,把他带回来,这回一定也可以把他带回人世。

梁夜垂下眼帘,久久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地刻进心里。

海潮不安起来:“你不信我?”

梁夜吻了吻她的额头,再是鼻尖:“我永远都信你……”

可是,海潮知道总是有可是的。

梁夜从怀里取出一物,拉起海潮的手。

海潮已经知道那是什么,紧紧攥住手不愿松开,使劲摇头:“不要,我不要……”

梁夜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摩挲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吻着她的指节,温热的眼泪淌入她指缝间。

“你不能这样,”海潮将手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手心,“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天快亮了,”梁夜道,“再拖下去陆娘子和程玉书都会出事。”

海潮仍是咬着牙关,可手指却不觉松了。

梁夜将她的手摊开,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放到她手心,再将她的手指合拢。

海潮感觉到手心起伏的海水纹,不用看便知那正是她不久前用力扔进海里的银香囊。

梁夜将她圈在怀里,吻着她的头发:“这是我用第一笔俸金,加上给人抄书、作诗攒的钱找工匠打的,上面的纹样是我自己学着錾的,一直想亲手交给你。”

海潮用力攥着手,银香囊在她手中微微发烫,逐渐变得光滑。

辉光从指缝间溢出来,仿佛她握着的是枚小小的月亮。

可是她的世界却沉进了无边的黑暗。

没有第七个秘境了。

每个秘境结束后他们来到的地方,就是第七个秘境,他们在这里过了一天、两天、三天……海天之际已经亮起了第七天的曙光。

他们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西洲。

梁夜望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我就是困住你的怪物。”

“你让我留下吧,”海潮抽噎着,“这不是你的执念吗?你难道不想和我成亲,和我过一辈子?我不管真的假的,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梁夜摇了摇头。

他的执念从来不是把她留下来。

起初只是想再看她一眼,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可人总是贪心的,看了一眼,便希图再看一眼。

就这样把她困了这么久。

梁夜拨开她被眼泪濡湿的鬓发:“对不起,海潮,对不起。”

“谁不要听你说这些!一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你那么聪明,再想想办法啊……”

梁夜不忍看她的眼睛,只是将她拥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尾,轻得像一声声叹息,不断向小船往前送去。

浓雾里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海岸和熟悉的白骨壤。

梁夜松开她,轻声道:“海潮,该回家了。”

他说着便往后退去。

海潮一个晃神,船上只剩下她了。

小船向岸边飘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水里望着她。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在他的周身,阴阳的界限分明地切割着他们的世界。

海潮看着熟悉的海,这片海养育了她,也吞噬了她的父母,现在连小夜也要被它留下了。

她还有家么?

她究竟有什么罪孽?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她?

“是谁害的你?”她的仇恨、愤懑、不平,需要一个出口。

“无人害我,只是场意外。”梁夜道。

“不可能!你寄退婚书给我,就是因为知道有人要害你,怕牵连我,”海潮大声道,“告诉我,到底是谁害了你!”

她不自觉地握住刀柄,仿佛要立即将那些人碎尸万段。

可梁夜仍旧什么也不说:“忘了这些事,好好活下去,坐着海船去扶南,去波斯……”

船越来越远,只有他还在原地。

海潮忽然一咬牙,猛地跳下船扎进海里,奋力地向他游去:“小夜,小夜!”

可不管她怎么游,海浪仍旧无情地将她往岸边推,一扇火焰门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

眼前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海潮在水里挣扎着,不断抹去脸上的海水和泪水,想要将他看清楚。

可无论她怎么睁大眼睛,终究是看不见了。

一个浪头打来,将她送进了火焰门。

……

海潮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沉沉地盖在她眼睛上。

“海潮,海潮……”

耳边依稀有人在轻声唤她,是个熟悉又温柔的女声。

她迷迷糊糊地回想了一阵,蓦地想起那是陆琬璎的声音。

她喜出望外,用力睁开眼睛,细瘦的人影出现在她眼前。

虽然看不清脸,但她能认出来,果然是陆姊姊!

既然能见到陆姊姊,那这就是第七个秘境了!

这才是第七个秘境,她一定可以带小夜出去。

海潮想开口说话,可张开嘴才发现喉咙干得冒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别乱动,你眼下气虚体弱,要好生将养。”陆琬璎轻轻按着她的肩头,柔声说着,一边站起身,端了个小碗过来,用勺子舀了少许温水濡她的嘴唇。

海潮一点点吞咽,喉咙里的干渴渐渐好了些。

“陆姊姊,”她抓住她的衣袖,“小夜呢?”

陆琬璎放下碗,抬手捂住嘴,别过脸去。

海潮看见她双肩轻轻颤抖,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但她连忙压了下去,看了眼白纱床帐和雕花的床柱,都是她从没见过的,这不是秘境又能是哪里?

“我们是在第七个秘境里对吧?”她又牵了牵陆琬璎的袖子。

陆琬璎轻轻摇了摇头:“海潮,这里不是秘境,是廉州刺史府,你在海上出了事,被海浪冲到岸边后就一直昏睡不醒,杜刺史得知后便将你接了来……你已经睡了月余了……”

“你骗人,”海潮道,“你不是陆姊姊,是假扮的吧?这一定是秘境,我要去找小夜……”

她说着便要起身,可一动才发现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胳膊软得像是面捏的,连将自己支撑起来都做不到。

陆琬璎俯身抱住她,哽咽着道:“海潮,我真的没骗你……”

“我不信,如果不是秘境,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琬璎泣不成声:“我从西洲回来之后,就从家里逃到了金陵外祖家,然后就来这里找你了,前几日才到的。”

“不可能的,”海潮越过她的肩膀怔怔地望着帐顶,喃喃地重复着,“我不信,不可能的……”

“海潮,”陆琬璎泣不成声,“你伤心就哭出来罢……”

海潮沉默下来,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声问道:“是哪天?”

陆琬璎一怔。

“小夜是哪天出事的?”

陆琬璎轻声道:“三月十六。”

海潮嘴角动了动,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