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是他们进西洲的日子。
她烧了他的书信、衣裳、物件。
原来那天是他的头七啊。
第264章 刺史府 这就是梁夜
海潮面朝着床里, 久久不发一言,久到陆琬璎几乎以为她是睡着了,想要替她将衾被掖好,方才听见她低低地唤了一声“陆姊姊”, 那声音竟然是兴奋的。
陆琬璎心尖剧烈地一颤, 小心翼翼地问道:“海潮, 怎么了?”
海潮转过身, 双眼亮得吓人, 似有两团火在燃烧。
“陆姊姊,”她又唤了一声,“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西洲窟庙里找到的那卷帛书?上面有好些画。”
陆琬璎有些意外, 点了点头:“大致记得。”
海潮似是难抑激动, 抓着床沿想要起身, 陆琬璎忙将她轻轻摁住:“莫要起身, 你身子还未恢复。”
海潮乖乖躺好, 面容却因兴奋涨得通红:“我记得最后一张画上,几个小人把七颗珠子嵌在祭坛的凹槽里……是我记错了吗?”
陆琬璎摇头:“你没记错,我也记得有这样一幅画。”
海潮用力抓住她的衣袖:“我们还没做这一步,可见这还是第七个秘境, 对不对?”
陆琬璎看着海潮的双眼,里面的希冀灼烧着她, 她的心脏好像都要化作焦炭了。
帛书上的确有那样一幅画, 可那样模棱两可的一幅画,实则可以有许多种不同的解释。
只是这不会是第七个秘境, 因为她回来已经过了月余,海潮不可能忘记这一点,她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而梁公子已经死了, 前日杜刺史刚收到京中的消息,这是不会有假的。
即便他们真的能回到西洲,找到那座窟庙,梁公子一定能活过来么?
陆琬璎无言地低下头,不敢看那双眼睛,她不忍心浇灭她的希望,可是让她留着那一丝希望,不知是不是更残忍。
她心乱如麻,半晌只能道:“你先别多想,养好身子要紧。我已给程家江南的铺子送了书信,不日应当能转交到他手上,待他来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海潮眼中的光焰慢慢低下去,那股狂热的兴奋也随之褪去。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便阖上了双眼。
陆琬璎在她床边坐了会儿,听她呼吸渐沉,掖了掖她的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叹了一声,起身放下纱帐和青帷,推门出去了。
她走后,海潮很快睁开双眼,直直地盯着幽暗的帐顶。
她睡不着,身在噩梦里,怎么能睡得着呢。
……
陆琬璎去看过海潮好几次,每次她都在昏睡,就这么过了一天一夜。
陆琬璎有些害怕见到海潮,她害怕她抓着她的衣袖说要回到西洲,害怕她眼里那种狂热的火焰,可更害怕火焰燃尽后留下的灰烬和废墟。
海潮睁开眼睛轻轻叫了一声“陆姊姊”。
那声音里的东西让陆琬璎的心脏抽疼了一下,她小心应了一声:“身上可好些了?”
海潮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似地道:“这是真的刺史府吧?”
陆琬璎看着她凹陷下去的眼窝,强压住泪意,轻轻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海潮,你哭出来罢。”
海潮没哭,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帐顶,眼里全是茫然和困惑,仿佛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琬璎只好坐在床边默默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了:“陆姊姊,我的刀呢?”
陆琬璎吓得脸上失了色。
海潮道:“我被救上岸的时候,刀在么?那是我阿娘留给我的。”
陆琬璎方才知道是自己草木皆兵,忙道:“你的物件都收在厢房里,我去找找。”
不一会儿,她拿了海潮的采珠刀过来给她瞧。
大约是在水里泡久了,刀柄上的皮条泡烂了,换了新的,刀鞘却还是原来的。
小夜送她的刀鞘果然也留在梦里了。
海潮让陆琬璎将刀拔出来,摸了摸仍旧锃亮的刀身,轻轻抚过刀锋。
陆琬璎不动声色地将刀收回鞘中:“我先替你收起来。”
海潮点点头:“陆姊姊,我饿了。”
陆琬璎如释重负,连忙起身走到屋外,叫人送了薄粥来,小心翼翼地将海潮扶起来,亲手端着,半汤匙半汤匙地喂她。
海潮着急又吃力地吞咽着,尽管陆琬璎喂得很小心,还是有两次差点让她呛咳起来,不得不停下替她拍背顺气。
海潮吃了半碗粥,中衣后背便被虚汗浸湿了,肚腹中也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陆琬璎放下碗,用帕子替她掖汗:“是不是吃太急了不舒服?”
海潮摇了摇头,看看那粥碗:“再吃些。”
陆琬璎见她强自吞咽,好几次看着快要吐了又强忍回去,不由心疼:“你才醒不久,慢慢来。”
海潮只是摇摇头,示意她接着喂,断断续续将整碗粥都喝完了,方才道了谢重又躺下来。
她用手指圈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原本强健有力的腕子细弱得像根枯枝,这是她躺了一个多月,靠着米油和参汤吊命的明证。
现在的她连抬一下手都费劲,莫说是提刀了。
想到此处,她的身体里便像有一把阴火在烧,把她全身的骨头都烧得又冷又疼。
陆姊姊似是察觉了什么,摸摸她的额头:“身子要慢慢将养,别心急。”
海潮点点头,闭上眼睛睡了。
从始至终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海潮的身子还是虚,一日有大半日在睡觉,实在没有困意时便望着帐顶静静地出神,脑海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又好似装满了乱七八糟的碎瓷片。
如是过了一个多月,身下的褥子换成了席簟,被子也换成了线毯,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带上了薰暖的气息,白昼也变得越来越长。
山上的朱槿花该开了,海潮由陆琬璎搀扶着在院子里走动,看着繁茂的草木心想。
她每日都逼自己吃下尽可能多的饭食,不累便下地扶着墙走动,累了便倒头就睡。
尽管如此,她能再次提起刀,夏天已经过去大半了。
早晨,陆琬璎照例来看看她有没有醒,却见海潮已经穿好了衣裳,腰间佩着刀,案上放着收好的青布包裹。
陆琬璎吃了一惊。
不等她开口问,海潮道:“陆姊姊,我正想去找你同你说,我要回家一趟。”
陆琬璎道:“我与你同去。”
海潮摇摇头:“我两三日就回来,陆姊姊别跟着我来回折腾了,等下回我再带你回去看海。”
这两三个月来陆姊姊亲力亲为地照顾她,比先前更瘦了,回合浦一路颠簸劳累恐怕吃不消。
陆琬璎没再坚持,也不问她回去要做什么,只叮嘱她路上小心,又去取了一堆瓶瓶罐罐来:“这些是我闲来无事合的药丸,你带着以防万一。”
海潮将药收进包袱里,便找了个刺史府的仆人通传,去向杜刺史道别。
杜刺史在书房等她,看见她胳膊上挽着的布囊,执笔的手顿了顿。
“杜使君。”海潮上前行了个礼。
她看着老人脸上的沟壑和头上的银丝,忽然觉得他比她带着退婚书去找他那时又苍老了许多。
杜刺史起身道:“不必多礼。听说望小娘子前几日有些风寒,现下可大好了?”
海潮点头:“多谢杜使君关心。”
杜刺史便叫书童看座奉茶。
海潮坐下来:“茶就不用了,民女即刻就要走的。”
杜刺史看了眼她搁在榻边的佩刀:“老朽可否问问,望小娘子要去哪里?”
海潮:“民女要回趟合浦,取些东西,陆姊姊能不能再叨扰几天?”
杜刺史神色微松:“望小娘子还未大瘥,不妨与陆娘子一起留在寒舍。要取什么物件,老朽遣个人去便是。”
海潮摇摇头:“那东西只有民女自己去取。”
她又深深一礼:“这些时日,多谢使君照顾。”
杜刺史嘴唇颤了颤,有些艰难地道:“子明嘱托老朽好好看顾你,叫你在海上遭逢不测,实是老朽之过。”
海潮垂下眼帘,看着案上被风轻轻掀动的藤麻纸。
在她养病这几个月,杜刺史带着大夫来看过她好几次,但每次都问一问她的身体情况便匆匆离去,仿佛生怕走得慢了会被她缠住追问什么。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提过一次梁夜。
他主动提起,显然是明白避无可避,知道她今日一定会问。
海潮看着老人浑浊眼睛里闪烁的泪光,开门见山道:“杜使君,害死阿夜的是谁?”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说出“死”字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骤然坍塌,叫她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坐不稳,连忙扶着凭几才没倒下。
但她不能不说,只有说出口,把自己狠狠地摔碎一次,才能抵御接下去的风浪。
杜刺史沉吟良久,摇摇头:“老朽亦不知。”
海潮蹙起眉,这话她自然是不信的:“阿夜既然写信请使君看顾我,总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杜刺史无奈地叹了口气:“老朽并非为了明哲保身欺瞒小娘子……小娘子稍待。”
老人说着站起身,从墙边架子上取下一个竹箧,打开盖子:“子明在长安三年寄来的所有书信都在此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两封递给海潮,手有些颤抖:“这是子明生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他只来得及急急将信送出,不久后便不知所踪……”
海潮蓦地抬起头,眼中闪烁光芒:“他只是失踪是吗?”
杜刺史移开视线,缓缓摇了摇头:“子明已遇害了,虽然长安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但老朽已收到确切消息。”
顿了顿:“老朽不会以子明生死儿戏……望小娘子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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