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茉上霜
白知夏这时候已经缓和情绪,冷声道:
“光暗,我并看不清,只是认错了人。”
“那将我认作了谁?”
“这与陆世子并无关系吧。”
白知夏毫不掩饰的厌恶。
陆晏紧紧攥着手中的发带,他与白知夏的这场谈话并不顺利,那么这根发带即便拿出来,也一定会被搪塞。
可他的记忆里,却全没有白知夏这样一个人。
他不缺失记忆,但有一段模糊的记忆。
那段记忆的模糊,源自于他沉重的心病,让那段时光晦暗如涩,所有一切人和事,都蒙着一层暗尘,模糊不清。
所以她只有出现在那段时光,才能合理解释他的遗忘。
而他当初休养的浮玉山,就在她生活的锦源州。
他试图缓和她的情绪,不想她这样抵触:
“你好些了么?”
“不劳世子费心。”
“是我唐突了。”
陆晏退了两步:
“还请姑娘莫见怪。”
白知夏扭头面里,并不看他。而她的态度竟让陆晏觉着格外痛楚,无法释怀。
他退了出来,却站在门外,一时并没离开。然后他听到里面有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踉踉跄跄的,他立刻回身,白知夏正冲出来,彼此间都毫无防备,白知夏一头撞进陆晏怀里。
二人忽然都怔住了。
陆晏只觉心跳的厉害,他慌乱的,甚至是痴迷的,竟然想要将她揽进怀里……
而白知夏一刹那的恍惚,确实因为曾经。
他远去归来,她也这样扑在他怀里。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然诉尽了思念。
白知夏针扎一样的退开了,神情冷漠恼怒,转头往豆蔻和茯苓所在处去查看,见二人果然只是沉睡,才稍稍安心。
可陆晏却沉浸在震惊中。
为什么白知夏扑在他怀里的情景,让他觉着无比熟悉,无比的……贪恋。
他扭头看白知夏,神情越来越沉,终究离开这里。
韩墨见陆晏终于出来了,总算松了口气,但趁着月色看他神情,却又心头一紧。
怎么爷进去一趟再出来,好似更冷沉了。
他不敢言语,在陆晏登车后,便驾马离开。
马车走的很慢,在深夜的沉谧街巷上,显得尤为孤寂。
见这一面后,非但没有解开疑惑,反倒让陆晏陷入了越发深沉的怀疑中。
因寻她的来处,不免忆起浮玉山,而想起浮玉山,也就想起了当初的事……与人。
陆晏觉着极度不适,让他痛苦、恐慌、窒息、疼痛,甚至深埋已久的不解再度出现。
他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呢?
这个充满背叛与离弃,残酷而又让他无能为力的人世间……
他死死压制着种种情绪,觉着窒闷又难捱。
“韩墨。”
压抑到颤抖的声音,让韩墨慌忙回头:
“爷?”
“去查查,白知夏九年前……有没有去过浮玉山……”
“哎,是,是。”
陆晏的脸色很差,让人忧心。他此刻已陷入自己的回忆。被他刻意遗忘和尘封,多年不敢触碰的记忆。
那场陨了陆昂的战事后,陆晏便每况愈下,直到贺韫死在他眼前时,他彻底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且目不能视,耳不能听,无知无觉,如同成了一具偶人。
但当时西疆战事正紧,晋王妃又沉浸悲痛。陆晏惧与任何人相处,只得将他送往浮玉山上的别院休养。别院中就只有一个郎中,与一个照料他饮食起居的老妇,也是寻常不能到他近前。
他恍惚记着,有一天忽然来了个小姑娘,清脆的嗓音,带着纯粹与和善。她日日都会来找他,陪他说话,给他带她觉着好吃的东西,甚至还在夏夜里,给他放焰火。
只有一支,当焰火脆响着飞上天的时候,她却吓哭了。
她将眼泪都抹在他身上,又觉着难为情,去捉萤火虫给他道歉。
他记着木屋起火,她被困在里头。他冲进去的时候,她只哭着说火太大了,小哥哥你快逃吧……
他也记着他沉入寒潭的时候,那个小姑娘跳下来,拽住他,拼尽全力把他救上来。他浑浑噩噩看她要走的时候,攥住她的脚踝,哀求她不要走。
然而那段记忆因为他的病态,像蒙着雾一样模糊的让他记不清楚。
当他醒来时,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是泪水涟涟的贺笺笺。
她说这些时日都是她在他身边,郎中和老妇也说,这姑娘是在他到别院十几日后,偷偷找来的。
也是她浑身湿漉漉的,跑来找人救他。
他留住了他想留住的人,让他有勇气再活下去,他紧紧封闭的自己也终于撬开了一道缝隙,可他却始终觉着,那个人不是贺笺笺。
但如果不是贺笺笺,又是谁呢?
他醒来后,再没有旁的小姑娘出现过。
他有着难以言喻的失落,很快回了西疆,投入一场又一场的战事,再也没提起过浮玉山上。
他终究还是封闭着自己的心。
直到遇见白知夏。
记忆也在今夜因为她而复苏。
“你还记得姜槐么。”
陆晏沉沉开口,韩墨惊恐的瞪大眼睛。
这么多年了,没有任何人敢提起这个名字。
这是禁忌。
不仅仅因为他的背叛害死了先世子陆昂,更因为他的背叛成了陆晏的心结。
“爷,您……”
韩墨怕的声音都在颤抖。
“去查,他当初,为什么会背叛。”
“当初,当初是他自己都认了的,交代的事无巨细。王爷也查过了。西泠人许诺了大笔钱财,他与先遣军出发时,交代一家人都伺机逃离,种种迹象看来,他就是被西泠收买了。”
“是么?”
陆晏嘴唇苍白,紧紧按在胸口。
那里尖锐的疼痛,因为将要撕扯开来的,他保护了自己多年的屏障。
有些事过不去,只有逃避。因为直面会让人痛苦难捱。哪怕过去多年。
“我与兄长,都是他教出来的。你以为,凭他的本事,他真的想逃,那时的晋王府有人能捉回他么?”
韩墨慌张的很,胡乱应道:
“那,那是他自己回来的?”
“既然被收买,既然逃了,一家人都逃了,他为什么要回来。”
韩墨哪里知道?
但他还记得姜槐。
那个男人出类拔萃。他若不好,又怎么可能被晋王安排教导王府儿郎呢?
他沉稳耐心,倾囊相授,对每一个底子都事无巨细、关怀备至。
陆晏两岁启蒙,就跟在他身边习武。那是他最敬重以及信任的……师长。
韩墨也一直没想明白,姜槐为什么会背叛。可姜槐被捉后,对于背叛的事供认不讳,甚至嘲笑陆昂的盲从信任,斥他死的活该。
他激怒陆晏,为陆晏所杀。
少年郎第一次于战场之外杀人,就是取了自己最信任的师长的性命。
“属下,属下即刻安排,去查此事。”
韩墨慌乱不已,回头只见陆晏紧紧闭着双眼,在抵抗着心魔的侵蚀。
旧创伤结的疤痕如今被狠狠扯掉,带着皮肉,喷涌着鲜血,锥心刺骨的疼痛。
可他不能再逃了。
他不该糊涂的活着。
那是兄长用命换来的,他的生机。
*
陆晏走后,白知夏是虚脱的。
原想着这是大好时机,趁机托出三叔的事。谁能想到旁生枝节,陆晏竟深夜到访。
查探豆蔻与茯苓都无碍后,她才喘吁吁的回去。但才上了床,就发现床头摆着个小小的瓷瓶,一瞧那模样,就知是御用的东西。
她不知是谁放的,打开嗅了嗅,与才被塞进嘴里的药丸一个滋味。
所以这是陆晏放的。
她蹙眉,想丢了,却又鬼使神差凑到烛火旁瞧了,上头描着细细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