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160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张居正道:“那便令姚继文将这报纸给接了。”

  潘晟:“……臣回去与姚继文详商。”

  这报纸工程何其浩大,姚弘谟快五十岁的人了,如何能将这细活校对完?这担子恐怕还得落到柳贺头上。

  张居正又道:“再去翰林院派几人相助。”

  “众翰林都在修撰《大明会典》,恐怕抽不出空。”

  张居正当即点了几个翰林的名字,又将余有丁叫来,将这报纸改为礼部和翰林院合办,柳贺好歹还挂着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头衔,叫人干活顺理成章。

  ……

  翰林院中,被点名的张元忭、吴中行及张嗣修俱是惊愕:“办报?光学士,我等皆在修《会典》,修撰未成,我等如何脱身?”

  可事情已经定下,几人也改变不了。

  张元忭、吴中行二人还好,他们与柳贺是好友,对在柳贺手底下办事并不抵触,张嗣修却仍记着柳贺将张敬修筛落一事,并不十分乐意去帮柳贺。

  且他们都不明白,为何莫名叫他们去办报?

  朝中因废除书院一事吵个不停,柳贺身为右宗伯不仅不规劝元辅,竟去办报了!

  “子盖兄,你与右宗伯是同科进士,此次能同心协力为国办报,实在叫人期盼啊。”

  “子道兄也是,办报有了功劳,可别忘了我等。”

  张元忭与吴中行听了俱是无言,这几人的言外之意他们也能听出,无非是说他们与柳贺同科进士,同时入翰林院,柳贺如今已是三品侍郎,他们却被打发去辅助柳贺,可谓一个天一个地。

  这些人不敢当着柳贺面说,然而遇上万历五年的翰林时,却总会表露出这等意思。

  “能得子盖兄与子道兄相助,本官倒是十分高兴。”柳贺笑道,“听说元辅要从翰林院中派人,我原先还有些担忧,知晓是二位,我就放心了。”

  “见过右宗伯。”

  柳贺道:“各位不必客气,元辅已决定搁置废除书院之条,换而以办报令读书人知晓政令,你我责任甚重,这报办得如何,还要仰赖几位。”

  柳贺这话一出,众翰林们均是惊诧。

  废除书院一事吵得沸沸扬扬,似乎已成定论,可依柳贺之言,元辅竟改废除书院为办报,此二者间又有何关联?

  然而柳贺这礼部右侍郎并无撒谎的必要,他说了这是张居正的决定,此事必然为真。

  “为何改办报?”

  “听右宗伯所言,办报之事似乎十分重要,我定要瞧一瞧,他要将这报办成何种花样!”

  一夜之间,京城的读书人皆知,张居正改了废除书院的想法,将纠除士风寄托在办报一事上,因而这报未办先火,读书人原以为,所谓的办报恐怕就如那邸报一般,将朝廷要闻抄于其上。

  家中有人为官的读书人心想,待这报出了,他们定要请家人帮忙誊录一份。

  ……

  柳贺与张元忭、吴中行及张嗣修几人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育言报》第一期的内容。

  几人都知晓这报很重要,然而,待柳贺说清要求后,几人都不由沉默了。

  难怪柳贺要特意将他们借来,他们原想着,礼部进士出身的官员也有不少,为何非要找翰林院借人,礼部自己的人难道不够用。

  的确不够用。

  《育言报》出自孔子之句“有德者必育言”,且此报创办,便是给天下读书人一个育言的机会。

  谁说育言必出自书院?

  育言者,礼部也可充之。

  因而这《育言报》的第一炮必须打响,这报由柳贺主办,因而头版的头篇文章便由柳贺撰写。

  他洋洋洒洒数千字一堆,版面立刻不够用了,原本第一期计划发行四版,可他一篇文章字数就占了大半,四版显然不够,便改为八版。

  内容也要更充实一些。

  潘晟与姚弘谟二人也时不时过来指导一番,要柳贺秉承着礼部出品、必属精品的理念去编写内容。

  张元忭几人都觉得压力极大,私下道:“我竟觉得,办报比编撰《会典》难上许多。”

  吴中行拍拍他的肩膀:“子盖兄所想,正是我心中所想。”

  才办了几日报,他便越看越惊诧,这报纸涵盖面极广,于农事、水利、天文等都有涉猎,且都非夸夸其谈,而是有凭有据。

  最后一版的某一栏,据柳贺所说,此为广告,取广而告之之意,他派精膳司一位主事与京城本地酒楼、商会等详谈,收取“版面费”,吴中行不知版面费为何物,那主事商谈似乎未成,吴中行本以为这广告登不上了,可过了一日,却有外地商号找上了礼部。

  吴中行见柳贺收了银,一部分计入礼部的账上,另一部分用来付印刷之资,其余则分给几人:“此为各位的润笔费。”

  “眼下花销还小,待日后印量大了,靠礼部给的银子恐怕不够,咱们还是要想想谋生之道。”

  吴中行与张元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听柳贺的意思,这《育言报》日后能大有作为?

第212章 推出

  《育言报》尚未推出,在京中却已打响了名气,官员们皆知,这《育言报》的编撰归了礼部右侍郎柳贺。

  柳贺年纪虽不大,才学却是公认的,因而读书人都想尽早看到报纸,好知道它如何与何心隐的《原学原讲》对打。

  万历七年正月至二月,《育言报》可谓吸引了满京城的目光。

  张元忭与吴中行原以为自己是被打发来坐冷板凳,到了礼部,却日日都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他们能入翰林院,学识功底自不必说,两人与张嗣修一道负责核稿、校正,报纸的内容五花八门,用柳贺的话说,第一期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待日后再开辟新的专栏。

  几人忙碌了数日,连张嗣修都能将薄荷的用法与禁忌背下了,为验证薄荷是否真有《本草纲目》中所记载的效用,他甚至亲自尝试了一番。

  ——虽他对“必须隔夜用粪水浇灌”这句十分不感冒。

  “右宗伯,《育言报》初版在此了,请右宗伯详阅。”

  张嗣修入了内,柳贺正专注读着文卷:“思永稍候片刻,待本官看完这篇文章。”

  柳贺将文章看完后,才道:“袁了凡果真处处精通。”

  袁了凡即袁黄,后人或许未听过他的名字,但对他的《了凡四训》也当有所耳闻,袁黄万历五年进京赴试,却因文章触怒张四维而遭筛落,若非如此,他和张嗣修应当是同年。

  袁黄少时就有才名,精通天文、数术、水利等,这般才干用来办报倒是足够,但柳贺转念一想,实学之人还是应当为百姓办实事,倒不必成日和文章作伴。

  “思永坐。”柳贺自张嗣修手中接过报纸初版,“你们三人都核过了吗?”

  “都核过了。”张嗣修道。

  柳贺详细翻看了一遍,道:“报纸版面需加以控制,印制之时也不必选用好纸,尽量叫人人都读得起。”

  张嗣修低头称是,见柳贺神情专注,他心头莫名也有些紧张,唯恐叫柳贺发现错处。

  对于这位右宗伯,张嗣修原先并不畏惧,京官之中,柳贺并不是个性十足的一位,平日他与人相处十分温和,然而官员立足并不靠威势压人,而是靠真本事。

  他为首辅之子,可谓京中第一等的衙内,尽管会试时京中都传他走了许多门道,然而到了翰林院,他还是得如普通翰林一般修史,日子可谓枯燥至极。

  张嗣修不知,为何柳贺在一众翰林中独挑中了他。

  他本以为是父亲对柳贺说过什么,回家后他探过父亲的口风,然而张居正只道,办报意义深远,叫他跟在柳贺身后多学多听。

  柳贺检查后露出满意的神色:“你们事办得极细,本官这就呈给部堂大人。”

  以现在的印刷水平,《育言报》做成日报自然不可能,周报也只是勉强,柳贺和潘晟、姚弘谟细商之后,又参考了内阁几位辅臣的意见,将之定为旬报,十日为一期,报后附来信地址,广邀天下读书人畅所欲言。

  《育言报》头版是论辩内容,可论礼仪定制,可论时政,也可论各地之怪现状,分“实学”、“文教”、“生活”各版,向读者介绍科考、农事、美食、新书等资讯,同时还专门辟出一栏,分享朝中及民间大儒的文章和诗作。

  “以泽远的规划,八版恐怕都不够。”潘晟道,“‘育言报’三字,泽远可请过陛下了?”

  “陛下听了十分欢喜。”柳贺道,“下官听内侍说,陛下练了数回,才叫人将写好的字送来礼部。”

  天子的书法是名师所授,自去岁以来,张居正减了天子练字的时间,改为处理朝政,《育言报》要题报名,柳贺第一个便想到了天子。

  如今万事俱备

  ,报纸只差印制了。

  明代印刷业已十分发达,礼部就有自己的官刻,不过《育言报》的印刷柳贺找的却是坊刻,坊刻价钱比官刻便宜许多,这《育言报》为官方所出,印坊不敢怠慢,若换成官坊,纸必然选好纸,柳贺这边支了多少银两,按官坊的习性,恐怕印到一半就会告知他缺银,进而让柳贺选是否继续。

  礼部本就是穷衙门,若《育言报》卖得好,礼部就能单独多出一份进项来,若卖得不好,时时要礼部贴钱,时日久了恐怕也办不下去。

  印刷之事,柳贺本想派一位主事去看看便成,可张嗣修竟主动接了这活,倒令柳贺刮目相看。

  张嗣修身上并无太多衙内的习性,办事也十分勤勉,监督这种活他去干最合适,可以十成十发挥吉祥物的作用。

  等到《育言报》尘埃落定了,柳贺才有空和张元忭、吴中行闲谈:“子盖兄,子道兄,二位不会怪我将你们拉来吧?”

  吴中行道:“如此倒是比修《会典》有趣得多。”

  张元忭不讨张居正喜欢,吴中行上回的疏虽被拦下了,可他和赵用贤都因这事被冷落,赵用贤女儿的亲事终究没谈成,柳贺便托申时行等苏州籍的官员帮忙探看。

  柳贺自己便经历过这种事,他觉得,能在结亲之前看清亲家的真面目,总好过日后送女儿去受罪。

  张吴二人办了几日报,对报纸该如何办也有些见解,几人讨论着细节,吴中行终于忍不住问:“泽远,办报当真能令士子不再群聚论政吗?”

  “这我也不知。”柳贺道,“但办报好过废除天下书院。”

  总之张居正已经允了他办报,至于效果如何,办了再说。

  ……

  万历七年二月十二,是一个适宜动土的黄道吉日,《育言报》便在今日在各书肆、书院及驿站、码头等地售卖。

  读书人对此倒是期待万分,然而书肆反响却只是平平,毕竟这报纸是新鲜物什,礼部可以办一期便停,他书肆将这报纸引进来,若卖不出去,亏损的是书肆的本钱。

  不过张居正废除书院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故而了解到《育言报》是在今日发售后,京中官员都派人买了一份。

  居庸关叠翠书院。

  这是位于居庸关、由嘉靖时御史萧详曜所创设的一座书院,北京城内至今没有一座书院,仍以官学为主。

  因张居正属意废除书院,叠翠书院的士子们自然十分关注京中动向,此处离京城近,因而这一日下午,书院外传来马蹄声,其余士子上前围住一人:“《育言报》可买到了?”

  “已在了。”来人道,“买这《育言报》的,也多是如我等般的年轻书生。”

  待那人将《育言报》展开,露出其庐山这面目时,众士子都有些失望:“这便是那《育言报》?”

  只见这《育言报》版面虽大,所用的纸却是平平,且字迹偏小,不似官办文章那般大气恢弘。

  “正是。”来人道,“一共花了二十文。”

  “多少?”

  听到报纸的定价,士子们均是惊诧,时下纸价与书价都不便宜,二十文也不过只够买两三个烧饼,能以烧饼的价钱买上一份报,这《育言报》当真是……十分实惠。

  “既这般便宜,李兄为何不多买几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