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162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泽远真有大才。”张四维道,“我几位同窗好友都对他甚是推崇。”

  发行两月后,《育言报》便渐渐走上了正轨,有那等旗帜鲜明反对朝廷的文章,柳贺也不会允许其登出,如今《育言报》由张元忭负责,张元忭为人老成谨慎,搭以热血上头的吴中行,两人配合,柳贺自不必为报纸的发展而忧心。

  “天子也极是喜爱《育言报》,期期不落。”申时行道,“礼部出了《育言报》,户部、工部及通政司都纷纷说要办报。”

  办报耗费虽巨,可《育言报》一经推出,京中官员都看到了其中所藏的丰厚利润。

  几位阁臣原未将那广告费放在心上,然而某一日潘晟谈起,他们才知那小小一格究竟有多值钱。

  加上《育言报》印量巨大,礼部便可和坊刻详谈,将价格打下来,随着《育言报》影响力扩散,收益自然一日胜过一日。

  十文铜钱或许不算什么,卖上百份便是一两银子,《育言报》印量已经达到了数十万份,一旬一印就是数千两,一月下来,仅售一份报纸,进账便近万两。

  在这之前,礼部可是只管花钱少有进账的。

  当然,阁臣们倒不是惦记那三瓜两枣的银子,而是看中了报纸对于推广实务的作用,别的不提,仅在《育言报》上打过广告的酒楼商铺,生意便要比以往好许多,而《育言报》上有关提升作物产量、储存作物、推广新苗的介绍,眼下还没有实践能证明,可若是能证明了,朝廷便省去了推广之功。

  试想一下,若清丈田亩策及一条鞭法推行时能有报纸辅助,推广起来必然不会那么费力。

  ……

  创办《育言报》虽为柳贺主导,但他如今分管仪制司与主客司,精力自然不会全部放到报纸这一项上,他暂时也不担心有人惦记《育言报》,毕竟吉祥物还在。

  但柳贺仍希望《育言报》影响力能更大一些,在他的计划里,《育言报》不该止于此步。

  柳贺进文华殿讲学时,正逢天子在读《育言报》,天子的兴趣都在后几版上,京中有什么好吃好喝的,还有奇闻异事他都会关注一二。

  看完报,天子仍有些意犹未尽:“若有那登载话本、轶事的报纸,百姓恐怕更爱看。”

  柳贺心想,天子倒是给了他灵感,这连载小说的报纸倒不是不能办,只是归于礼部名下总有些不伦不类,毕竟礼部处处彰显正统,文章也是推科举正道文章,实在不适合推小说。

  不过若真办了这样一份报纸,必然是要比《育言报》更畅销的,明代话本本就繁荣,然而话本也是一本写完才交由书商刊载,不像网文连载似的遍地烂尾。

  柳贺心目中琢磨着这样的可能,天子却已朝他看过来:“柳先生,便办一份吧。”

  这一阵有《育

  言报》读,天子生活中多了许多乐趣,《育言报》虽也是正统文章,其所涉杂流也颇多,皆是天子平日未曾接触到的,太后与冯保也不会拘着他读。

  柳贺道:“臣便是办了,陛下恐怕也是得不到的。”

  天子:“……将报名取正经些便是了。”

  柳贺道:“陛下,这等挂羊头卖狗肉之事,臣是不会做的。”

  天子只能默默叹口气,不再说话。

  几位经筵官中,柳贺已是最肯听他倾诉的一位了,不过柳贺虽比旁人纵容他一些,他的纵容仍是有限度的,一旦超限,柳贺无论如何都不肯帮他了。

  “今年以来,朕每日不是学文章,就是学政事,实在太过辛苦。”天子叹了口气,“可朕承诺父皇要当一个好皇帝,到此时认输可不行。”

  柳贺道:“先皇定然是知晓陛下的心意的。”

  天子压低声音,悄悄在柳贺耳边道:“朕听人说,当初先皇过世前,将江山托付给了高先生,而非张先生。”

  天子这话看似天真烂漫,语气与平时也没什么区别,柳贺却蓦然出了一身冷汗。

  为官之后,见证了朝野的风云诡谲,柳贺其实也能猜到,天子为何不能容张居正。

  这一和天子的本性有关,史书上万历就不是什么善心人,跟随他的大臣许多不能善终,用人在前,疑人在后——嘉靖这一脉的皇帝多少都有这个毛病,嘉靖如此,万历如此,崇祯也是如此。

  二则是天子亲政前尚年幼,张居正与冯保便不当他是天子,而将他当普通孩童一般哄住。

  张居正虽任了首辅权倾朝野,但他的确不是隆庆属意的可托之臣,即便高拱败了,可他与先帝的情谊胜过张居正,这一点无可辩驳之处。

  王大臣一案,便是张居正与冯保以天子年幼,造出的事构陷高拱。

  还有夺情一事,即便张居正并无坏心,可帝王本就专断,如何能容旁人利用自己?

  除此之外,也有张居正迟迟不归政的因素。

  若张居正有归政意,他早日甩手,即便江山烂成一摊,天子也未必会怪罪他,可他迟迟不愿放权,想等改革有了成果再将锦绣江山交给天子,但天子看不见锦绣江山,看到的只有一个独断专横的张居正。

  高拱之事天子年幼时并不清楚,可随着他年岁见长,又如何不知其中实情?

  何况高拱临终前将先皇病榻前如何托付于他、张居正与冯保如何做鬼构陷他道得明明白白,便是宫中内侍瞒得再紧,此时也该传至天子耳中了。

  “柳先生,其中实情你可知晓?”

  柳贺心念急转,他不愿天子看出他此刻异常,神情平静道:“陛下,臣当时才为官一年,实情如何,恐怕只有高先生与恩师知晓。”

  他不可能瞒着天子,或是让天子“莫听了小人谗言”,这事的确发生过,瞒着天子就是在糊弄。

  “是这样吗?”

  柳贺道:“但臣以为,即便实情如陛下所听的那般,恩师任首辅,也是受太后、陛下所信赖之故。”

  如果不是李太后不肯叫高拱任首辅,张居正上位也不会那般轻易,天子不能一边享受着张居正为首辅的勤勉,一边又觉得张居正德不配位,这就是翻脸不认人了。

  但柳贺觉得,事情的症结还在张居正归政上。

  去年这事就是京中官员热议的话题,只是正旦时张居正欲废除天下书院,才将话题从归政转移到了书院上。

  如今《育言报》将天下读书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归政一事便重归朝廷中心。

  柳贺忽然觉得,受天子信赖也是不易,一边是天子,一边是张居正,他夹在其中,两边都不能得罪,但两边都是他信重之人,任何一方有事他都不愿见

  到。

  “泽远,我寻你好久了,你要在这道上走多久?”

  “元驭兄寻我何事?”

  “我有一位旧识如今在南京国子监。”王锡爵道,“《育言报》中不是有科举及新诗、文章的专栏吗?南监便也想办一份报,专教读书人科举事,科举如何考、看何书,再登乡试、会试文章及大儒诗作、文章等。”

  柳贺道:“内容没有错处,那又寻我做什么?”

  王锡爵道:“南监人才凋零,这报办起来也不容易,因而他们想请泽远你派几个人到南京支援。”

  南监地位不如北监,不过南监祭酒前途一般都不错,吕调阳就干过南监祭酒,姚弘谟也任过这个职位,若柳贺没记错,他刚入翰林院时,王锡爵就因得罪高拱被打发到了南监。

  柳贺道:“派人有何难?不过得先问他们是否愿意,南监那边先和部堂大人说好,人若去了,有何功劳也要提前告知。”

  “这是自然。”王锡爵自然不会有意见。

  柳贺脚步放缓,朝王锡爵轻轻挥手,王锡爵立时明白了他的用意:“怎么了,陛下有事?”

  柳贺道:“元驭兄可知,这几日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与张相归政有关?”王锡爵是聪明人,与天子相处也极是融洽,不需要柳贺多说,他立刻便通了。

  柳贺点了点头。

  “我虽支持张相归政,然而此举分明是离间天子与内阁,若二者离心,撺掇之人当真歹毒。”

  王锡爵所想和柳贺一样,张居正迟早是要归政的,朝中官员若想张居正早日滚蛋,那上疏劝说也可,指着张居正鼻子痛骂一顿也可,这二者或许都要付出代价。

  然而,若表面上不愿张居正离去,私下里却对着天子说张居正的坏话,这种做法柳贺不愿接受。

第215章 弟弟好丑

  谁在天子面前递话,柳贺不愿猜,也猜不出,天子心中若无想法,何人递话都是无用。

  柳贺到了礼部,先喝了口水,便转身去了《育言报》办报之所,张元忭、吴中行及张嗣修都将办报当成一件要事,柳贺去时,几人都沉浸其中,甚至未察觉到柳贺的到来。

  《育言报》虽在礼部衙门内办,但张元忭几人毕竟不归礼部管,柳贺也不希望办报一事影响到礼部的部务,因而《育言报》其实是一处相对独立的机构,只是报纸发行前需经礼部及内阁审核罢了。

  “右宗伯。”

  张元忭、吴中行私下称呼柳贺表字,但在礼部和翰林院这样的场合,二人都以官衔敬称来称呼柳贺。

  柳贺便对几人讲了南监有意办报一事:“挑几位得力的编报官,不拘出身官位,有意者皆可至。”

  南监对翰林出身的官员自是没有太多吸引力,但对非进士出身的官员,尤其是杂职官,若按柳贺所说,去南监后便能有所晋升的话,吸引力还是相当大的。

  何况办报一事,头版固然需要斐然文采,但其内容主要来源于稿件,并不要求办报之人才华如何了得,其余几版更重要的是办事谨慎、信息来源广。

  “仪制司中书办、吏员等或许会愿意。”张元忭道,“《育言报》已走上正轨,书办、吏员等都已有了经验。”

  柳贺到了,张元忭、吴中行便向柳贺汇报了《育言报》这几日的情况,不仅是订报数一直在增长,更重要的是,《育言报》作为读书人向朝廷发声的渠道已逐渐被认可。

  只要是有见解之士,朝廷官员也可,乡野隐士也可,都可为《育言报》撰文,因而每一日张元忭等人都能收到出众文章。

  一时之间,《育言报》每一期一经发出,都能引起读书人热议,就连王世贞也说,万历年文气之盛,自《育言报》始。

  柳贺道:“我等办报,便是让那些只知高谈阔论的士子知晓,便是论事讲学,也有高下之分的。”

  柳贺所结识的翰林们,纵是性格刚烈如罗万化、于慎行,做学问时也极是谦卑,甚少夸夸其谈,处理朝中事务时也很谨慎。

  未入官场的士子总是把朝事想得太简单,他们科举一关尚未过,学问也并不如何精进,却爱做醒掌天下权的美梦,以为何事都能轻松处理。

  ……

  闲谈片刻,柳贺将张嗣修叫到一边:“思永,近日恩师身体如何?”

  张嗣修对柳贺这么问倒不意外,柳贺在翰林院时也任过他的上官,他找张嗣修谈事,要么就是一本正经的公事,要么就是问张居正的身体。

  他和张嗣修没有私下的交情,也不会如其他官员般对张嗣修极尽谄媚,张嗣修心底其实也不太瞧得上那样的官员,柳贺这般待他,才是官场上上官对待下属的态度。

  张嗣修道:“父亲一切都好。”

  “恩师日理万机,国事皆由他费心,还请思永再关注一二,劝恩师莫要劳累。”柳贺道,“恩师身体不仅我关心,天子也是时时注意。”

  “下官定将右宗伯之言告知父亲。”张嗣修觉得柳贺的语气与平日有些不同,但具体是何他也说不上来,他等了片刻,柳贺却已住嘴不说了,因而张嗣修更是有怪异之感。

  他只觉如今越来越看不透柳贺了。

  不过据他所知,柳贺并非爱耍心机的性子,平日与他相交倒不必有什么忧虑。

  但张嗣修仍是将柳贺这句问候告知了张居正。

  张嗣修告知以前,张居正的面色仍是寻常,但当他说完这一句后,张嗣修却觉得,自家父亲的神色渐渐复杂起来。

  “爹……”

  听张嗣修问询,张居正轻轻摆了摆手:“我无事。”

  过了片刻,张居正方才道:“你与柳泽远相处如何?”

  张嗣修道:“右宗伯为人处事皆是一等一的,才干修养也叫人佩服,如今他虽为右宗伯之职,领的却是左宗伯之事。”

  张居正点了点头:“柳泽远待人真诚,与他共事过的都清楚。”

  “你日后要多与柳泽远亲近亲近。”张居正看向张嗣修,“我平日忙于公务,对你们兄弟的教育总是欠缺一些,你兄长才干平平,你与懋修性子颇为骄矜,总是小瞧天下人,然而我可护你们一时,却不能护你们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