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163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若我不在了,满朝文武中,可托付的唯柳泽远一人而已。”张居正道,“我知你仍觉柳泽远待我之心不诚,但若我有一日落得高新郑一般的下场,朝中敢替我仗义执言的也只有柳泽远。”

  张嗣修有些不服:“高新郑志大才疏,如何能与父亲相较?”

  张居正摇了摇头:“我本领并不强于高新郑,只是运道比他好些,心机比他深些罢了,高新郑对人不设防,因而他败了我胜了。”

  不过随着高拱逝去,徐阶、李春芳、陈以勤等隆庆年间的阁臣逐渐退出朝堂,张居正的争胜之心已不如初入阁时那般强烈。

  张嗣修之所以不服,是因为他从未在张居正口中听过如此软弱的话,张居正一贯霸气外露,便是官至阁臣部堂者也不被他放在眼中,在张嗣修看来,整个大明首辅中也无人能与他相比。

  可张居正还在位,却要他主动向柳贺低头,张嗣修骄傲惯了,又如何会愿意?

  “我并非要求你必须这般。”张居正笑道,“我也未沦落到高新郑那般境地。”

  ……

  除了废除书院一事引发的争论外,万历七年还属风平浪静,不过张居正归政与否依然是朝中的一大话题。

  待到三月,广西瑶族再度爆发叛乱,两广瑶族叛乱自明初时已有之,所历时间甚广,成化时瑶乱曾被平定,之后便经历了起义—被镇压—再起义—再被镇压的漫长过程。

  “张相再归政,恐怕要等瑶乱之后了。”王锡爵道,“只是朝中议论不断,官员们也无法定心。”

  张居正秉政这几年,功劳定是要胜过过失的,张居正若在,朝中诸事井井有条,官员们也有主心骨,不至于不知如何办事。

  清丈田亩策、一条鞭法、俺答封贡、平定倭寇、考成法、稳定边防……一件件一桩桩,换成朝中任何一个官员,都无法完成此等壮举。

  不过这段时日柳贺又告假回家,杨尧要生了。

  妙妙到了最活泼的年纪,柳贺与杨尧成婚这许多年,只有妙妙一个女儿,杨尧再怀孕时,全家上下都十分紧张,柳贺这不是第一回 当爹,可杨尧怀孕这段时日恰好是他到礼部后最忙的一段时日。

  他总有照顾不周到的地方。

  所以杨尧快生之前,柳贺找潘晟请了个长假,要去内阁告了假,暂时将手中事务及讲官的任务停了,潘晟那边倒是好说话,可柳贺去找内阁告假时,张四维却叮嘱他要以国事为重。

  柳贺:“……”

  他也不会因张四维一两句而抱怨什么,只是去请假时遇上说教终归是叫人不爽的,不过他也不能因这些微小事就去麻烦张居正,张居正统的是大局,内阁的日常事务还是归张四维这个次辅。

  柳贺别的不知,但他很清楚,若张四维当了首辅,他定然不会有好日子过,若他能在张四维任首辅之前入阁,张四维未必能拿他怎么样,可若他在张四维任首辅之后入阁,对方必然会千方百计阻拦。

  这只是柳贺的预感,但他与张四维天生气场不合,他毫不怀疑这件事发生的可能。

  回家之后,柳贺便大门

  不出,小心翼翼守在杨尧身旁,那些请他喝酒议事的邀约他全部推了。

  杨尧精神状态还算不错,加上有岳母和纪娘子在一旁相助,柳贺的存在反倒显得十分碍眼。

  生孩子他帮不上什么忙,柳贺便负责看着妙妙,再每日陪杨尧说说话,京中官员有养着戏班的,柳贺也请他们来家里唱一唱,再扶着杨尧在院中走上几圈,赏赏花,品品茶,礼部事务除非实在推不开的柳贺会管,其余事都交由各司郎中、员外郎负责。

  杨尧发动那日,柳贺在外候着,大气也不敢出,他和妙妙父女俩在那边僵立着,纪娘子便拿他开玩笑,让杨尧放松:“瞧瞧贺哥模样,像不像池子里的呆头鹅?”

  “大呆鹅带着小呆鹅。”

  柳贺和妙妙对视一眼,决定原谅自家母亲/祖母的冒犯。

  等了许久,等到柳贺都没耐心了,他感觉生妙妙时时间没有这么久——平日他倒是可以冷静沉稳,可到了这时候,他除了焦急地在门外踱步外什么也做不了。

  只愿杨尧一切平安。

  看了眼时辰,柳贺心想着自己无论如何该进去看看了,门在这时开了。

  柳贺冲进门瞧着杨尧,她整个人已经疲惫不堪,面色比平日里要苍白许多。

  柳贺握住杨尧的手:“娘子受苦了。”

  还未等杨尧回应,柳贺又被拉开:“你让尧娘好好睡一觉,到这里碍什么事?”

  柳贺:“……”

  他还什么都没说。

  不过杨尧已经很累了,自开始生到柳贺听见孩子哭声,时间真的十分漫长。

  好在母子平安。

  窗外阳光明媚,妙妙勾着柳贺手指,在他耳边道:“爹,弟弟胖胖的好丑。”

  柳贺不得不耐心叮嘱自家闺女:“妙妙,下回说真话时要懂得委婉一些。”

  “第二,可以说旁人丑,不可以说家人丑。”

第216章 野心

  柳贺毕竟是现代人,他对生儿子这件事没有太大的执念,就算只有妙妙一个闺女也好。

  因他态度坚定,旁人也不敢在他耳边多说什么。

  眼下在官场上,能对柳贺说教的只那寥寥几人而已,但官至阁臣、部堂者,也不会将心思放在这些小事上。

  不过柳贺得子毕竟是喜事,杨尧生完第二日,京中许多官员便给柳贺送了贺礼,宫中也有礼赏赐下来。

  柳贺从不兴师动众,遇上家中有喜事,他也极少大操大办,倒不是说柳贺为官多么廉洁,但私是私,公是公,二者没有必要混淆。

  “恭喜泽远了。”

  “泽远如今有儿有女,日子可谓十分圆满。”罗万化道,“可惜我家只有儿子,瞧见了人家的闺女,我夫人便十分眼馋。”

  柳贺未公开宴请,却还是邀上几位好友喝了顿美酒,众人送给柳贺的礼就要风雅多了,罗万化就送了他一枚自刻的私章,放在后世,这绝对是国宝级别的。

  回京之后,罗万化任了编撰章奏官,今秋顺天乡试,若无意外,罗万化必能任一科乡试主考,他在天子面前的待遇不如于慎行、王家屏,不过罗万化对此倒是十分平静。

  “泽远你外放过一任,我归乡了几年。”罗万化道,“总在京中,视野所及便是京里大大小小的衙门,看似见证了大明最为风光的一带,实则目光仍是狭窄。”

  柳贺点头道:“一甫兄所言极是。”

  酒过三巡,几人不免说起朝事。

  “泽远可听说了近日京中的传闻?”于慎行问柳贺。

  柳贺道:“可与恩师归政有关?”

  几日前,天子派了三名太医去查看张居正的眼疾,柳贺作为门生还是挺关心张居正的身体,他很确信张居正身体不好。

  可到了传闻里,张居正的眼疾却成为了他归政的铺垫。

  总而言之,到了近日,无论张居正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和归政产生联系。

  “正是。”于慎行道,“元辅迟迟不归政,再过几月便是顺天秋试,京中传闻说,张居正必待其长子、三子考中进士才会放权给天子。”

  “一派胡言!”柳贺道,“世人厌恩师甚深,便觉这天底下的坏事都是恩师所为。”

  论贪婪,张居正远不如徐阶及任首辅后的申时行,这两人致仕后都是横霸一方的大地主,只是张居正这人不会做面子工程,夺情、废书院二事将天下的读书人得罪了干净,故而骂他的人多,为他说好话的却只寥寥。

  柳贺劝张居正守制及办《育言报》,算是为张居正挽回了一点名声,可张居正只要在首辅这个位置上,便挡不住悠悠众口。

  他作为门生,若劝张居正归政的话,仿佛是利用完张居正,再将其一脚踢开一般。

  “恩师任首辅七年,只有次子张嗣修考中进士,任翰林编修,四子张简修领了锦衣卫官职。”柳贺道,“张思永在翰林院如何,诸位仁兄也是见识了。”

  罗万化、于慎行等人原对张居正颇有看法,但自与柳贺交好后,他们也渐渐明白张居正在国事上的尽心尽力。

  翰林们涉朝政不深,便要求天底下的官员都是有德君子,但在柳贺看来,官员有许多种——

  有德且能成事者。

  有德却不成事者。

  无德且能成事者。

  无德又不成事者。

  第一种凤毛麟角,可以说几乎不存在。

  后三种官员才是官员的常态,当然,有与无并非是绝对的,只是一种相对状态,全没有德行之人注定当不成官,在大明朝历史上,恐怕只有严嵩及太监是例外。

  不能要求官员是完人。

  “但此传闻有理有据。”罗万化道,“毕竟万历五年已有过一回。”

  不只是万历五年,万历二年时,张居正便因其子张敬修未中进士将柳贺踢到扬州,因而以科举之事中伤张居正是最容易的,也是可信度最高的。

  张居正的名声在读书人中一向是最差的,他所行的清丈田亩策、一条鞭法,可以将国家钱银集中起来惠及百姓,然而百姓多不知书,自然也不会感慨张居正做了好事。

  可这些政策却损害了权贵、官员及一部分读书人的利益,加上夺情、废除书院二事,以及自万历二年起他的儿子们参与科试的各种传闻,可以说,在读书人看来,张居正这个首辅还不如严嵩。

  严嵩好歹在老家分宜县助家乡子弟读书,且谁投靠了严嵩,谁就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张居正却非如此,隆庆五年的进士大多和他不亲近,便是柳贺如今在官场上晋升迅速,前几年也是受了罪的。

  眼下传出张居正以其子的科名要挟,柳贺这般的官员都觉得传言荒谬,可京中读书人却十分相信,觉得张居正非得在其三子张懋修中状元后才肯归政。

  “若非沈懋学与其子交好,万历五年的状元也是他张嗣修囊中之物。”

  “太/祖以科举取士治理天下,科举却被权相当作交换之物,圣人之道焉存?”

  “我等寒门苦读数十年,却只能当权相之子的陪衬,放在太/祖时,他张江陵焉敢?”

  柳贺在家专心陪着妻儿,可便是他柳府门前的狮子也能听说张懋修要当状元的消息,此事没人暗中推动,柳贺是不信的,他猜想,天子在宫中恐怕都听说这一传闻了。

  明明会试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传闻却有鼻子有眼的,仿佛已看到了张居正将会试主考找来,耳提面命其如何取中自家子弟的场景。

  但……柳贺轻轻叹了口气。

  何人为状元,最终决定的还是天子。

  天子若取了张懋修为状元,这锅照样要张居正背。

  如何让天子不取张懋修为状元?除非张懋修会试不中。

  但那对张懋修也不公平,张居正几子中,张懋修的才学是公认的最佳。

  沈一贯能为官位压着儿子不考进士,虽世人赞其大公无私,在柳贺看来,这反而显出沈一贯此人权欲熏心。

  他并非为公义,只是为了自己在官场上的名声罢了。

  张居正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

  柳贺默默逗着自家儿子,妙妙也趴在一边,盯着比刚出生时白净了许多的弟弟看。

  妙妙如今已有七岁,她出生那年,柳贺还在翰林院任职,第二年便因得罪张居正被打发到扬州,她年纪还小,但对扬州生活的经历还有印象,也常问柳贺何时能回家去。

  “祖母回乡时能带上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