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香台
贺夫人看着两个温顺的儿媳,想到家里听话的大郎二郎,欣慰之余不可避免地涌起烦闷。
三郎去年出走,到现在还未归家。
几个月前,有人曾道府内传消息来,说在越王南下的路上看见过三郎。
可是后来在岭南边界又走散了。
贺夫人担心得很,贺庭方也派人去岭南寻了。
可是岭南那么大,哪里是一下就能找到的?
贺庭方怒道:“找不到就算了,就当没这个儿子,就当他死外边了!”
贺夫人听不了这种话,伤心好了一段时日。
后来贺妍来贺府,把贺夫人安慰得心中熨帖了一些:
“娘,三郎那性子犟得很,你越找他,他越不出来。他在岭南,要是真有什么事,早就找岭南的官员派人来报信了。只要他开口说是我们贺家人,有谁敢不帮他?他现在没消息,八成是在哪过得舒服呢。”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家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情,贺夫人也得强打精神。
“夫人,郡主来了。”一个婢子进来通报。
贺夫人听说外孙女来了,眼中多了几分宽慰:“快让婉儿进来。”
“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慕容婉一身织锦春袄,衣摆上绣着桃花簇簇,花间以金线勾勒蝴蝶,随着衣摆而动。
过了年,慕容婉又大了一岁,更漂亮伶俐了,看着就让人喜欢。
贺夫人笑眯起眼:
“来来,婉儿来我身边坐。”
慕容婉坐在贺夫人的榻边,婢子已经端了茶点上来。
慕容婉:“外祖母在和舅母说什么呢?”
贺夫人指着桌上的帖子:
“说赏春宴的事呢,婉儿也知道此事吧?”
慕容婉的视线从洒金红帖上掠过:
“娘和我说过了,这次赏春宴在宫中的桃花林办,听说淑妃娘娘别出心裁,要将宴席设在室外林间。”
“宫宴我也去过不少次了,御花园虽大,但不曾见有桃花林。这桃花林在哪?”贺夫人问。
慕容婉:“在宫城西南角,知道的人少。”
桃花林是宫中西南角一片林子,还是先帝早年种的,平日没什么人去,知道这片园林的人也不多。
慕容婉会知道是因为有一次张太傅带礼和殿的学子去桃花林吟诗。
“娘让我跟两位舅母说一声,因设宴屋外,最好让表姐们穿些便于走动的衣裳。”
贺家两位少夫人听了都道:“王妃有心了。”
贺夫人的手拨开慕容婉鬓边碎发:
“婉儿,你娘还有铭儿怎么没来?”
慕容婉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
“哥哥近日又犯错了,惹得娘生气,娘在家罚他。”
九岁的慕容婉更大方出色,可是双胞胎哥哥慕容铭却更加顽皮了。
顽皮混账到连恭亲王府的狗都嫌。
在礼和殿被太傅骂,在府里被父母罚,但一旦没人管的时候,那简直是逍遥自在。
“铭儿被打了?你娘下手重不重?”贺夫人心疼外孙,“孩子幼时闹腾些罢了,长大就懂事了。”
慕容婉没说话,她从心里瞧不起哥哥那样子,觉得给她丢人。
像哥哥这样的人,长大了估计也好不了多少。
“外祖母,婉儿最近学了一套新的舞剑。”慕容婉转移话题道。
贺夫人:“好好,婉儿舞给我看看。”
慕容婉拿出今年过年时新得的剑。
轻便秀气,剑身雪白如霜,剑柄镶了绿松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碧波般的光泽。她练了两年的舞剑,小有所成,动作已经不像刚学时那么生涩,脚步轻盈,身体和手腕的动作都流畅了许多。
宫中袁将军的习武课,她一律告假不去,在府中练舞剑。
教她的是长安最出名的舞剑娘子——公孙大娘。
贺妍以千金相聘,让公孙大娘住在府中一心教慕容婉。
公孙大娘最近教慕容婉的一支舞叫流云舞,这支舞公孙大娘教过不少弟子,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学好。
慕容婉算是学得还不错的。
“婉儿练得好,这流云舞我以前见别家闺秀也舞过,不过她们大多舞的不如婉儿。”
第173章桃花林
贺夫人拊掌夸慕容婉。
两位舅母也说慕容婉可比她两个表姐出息。
慕容婉听着夸奖并没多高兴。
她听见外祖母说的是“大多”而不是“全都”,说明有人比她舞得更好。
慕容婉之前问公孙大娘的时候,得到过类似的回答:
“郡主练得很好,再练几年,舞技定然是中上。”
中上有什么用?
不是最好的最出色的,就没有意义。
慕容婉问公孙大娘,要练成怎样才算最好?谁练得最好?
公孙大娘却没有告诉她。
因没有从外祖母和舅母那里得到想要的夸奖,慕容婉从贺府回王府的时候心情都不大好。
她路过慕容铭院子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怒斥和顶撞声。
“你成日不好好念书,不学无术,与那些纨绔庸才混在一处,将来文不成武不就,你有什么脸面?”
贺妍指着慕容铭,气得没了平日的雍容气度。
慕容婉走进去,见院里地上都是碎瓷片,椅子东倒西歪,还有散得各处的鸡毛、骰子、几张撕烂的书页……一片狼藉。
慕容铭头发散乱地站在中间,大喊道:
“为什么要念书?我是世子,以后是郡王,不念书也照样过日子!”
“楚王什么都不学,现在出宫过的也很好,我为什么念书?”
慕容铭把真心话喊了出来。
他就是想玩乐一辈子。
他是皇家子孙,天生就是来享福过富贵日子的,那些读了几十年书考上科举做官的人,见了他都得行礼。
和他读不读书根本没关系。
大家都在背后说楚王慕容齐顽劣不上进,早早地被皇上撵出宫。可是慕容铭就很羡慕楚王,无人管束,自由自在。
府里有的是美酒姬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什么混账话?”贺妍呵斥,“你父王是亲王,你以后只能是郡王,之后子孙后代降等袭爵,有的连爵位都没有,你不念书不识大体,在朝中没有半分实权,为子孙谋不了半分福祉,以后的日子只能过得一代不如一代!”
贺妍虽不是男人,不在朝廷为官,可她在贺府耳濡目染,知道承袭一个空头爵位远不如在朝中有实权。
慕容铭听得一知半解,转头往外面跑:
“谋不了就谋不了!“
贺妍让人把慕容铭抓住,绑回了书房:
“让他在里面好好思过!没想明白不许出来!”
贺妍在府中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下人们虽然害怕慕容铭这个小魔王,但是听到王妃发话,毫不犹豫地去把慕容铭抓起来关着了。
贺妍处理完这里的闹剧,要回院子休息时才注意到女儿站在门口。
“婉儿回来了。”
慕容婉:“我跟娘一起回院子。”
贺妍带着慕容婉回院子,坐下来喝了两口茶,稍微缓了口气。
看着体面聪慧的女儿,贺妍庆幸还好女儿是个争气要强的。
“婉儿方才听见娘说的话了吧?”
贺妍让身边的人都下去,自己和女儿在房中说话,
“铭儿未必听得懂娘方才说的话,你可听明白了?你可懂?”
慕容婉:“娘说有爵位不如有实权。我听明白了。”
贺妍:“你如何明白?”
慕容婉垂眼,静了片刻道:
“哥哥是世子,他在府中不如娘有权。所以只要娘开口,哥哥院中的下人便不会听哥哥的。哥哥若有权,今日再放肆也不会被关起来。”
“婉儿你……”贺妍没料到女儿会说出此话,还以为女儿是在顶撞自己,“娘是你们的母亲,自然有权管教你们。”
可慕容婉继续解释道:
“哥哥今日在府中面对母亲是这样,以后长大了,在朝堂中兴许也是一样的。那些对哥哥行礼的人,手上的权力若是比哥哥大,一样能将哥哥压得抬不起头来。”
慕容婉说完,贺妍心中又一次暗叹,为何婉儿不是男儿。
“若铭儿有你半分聪慧,娘就省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