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香台
他知道这个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做完了事情,一定别人夸他,他才会越做越好。
所以他总是夸阿那罗,夸到后来,他甚至舍不得骂。
“咳……”
阿那罗听了,果然眼角更弯了,但接着就咳出一口血:
“乌纳……父王说过,我不适合做王……父王说的没错,我这么冲动……只会打仗,不会治理国家……”
乌纳颤着唇瓣:“阿那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尽力了……”
他手中握着阿那罗的手,除了方才的箭伤,他摸到密密麻麻的疤痕。
乌纳的泪水落下来。
他在长安见过很多大瑜少年的手。
读书的少年手掌白皙修长,种田的少年双手有力结实,为奴的少年手上有很多冻伤青肿。
但没有一双手,像十七岁的阿那罗这样,尽是伤疤,多得如同手上的纹路。
“阿那罗,你做得很好了……你还小,你不会的我都还能教你,只要等我们回到靡婆——”
“我回不去了……”阿那罗摇头,“乌纳,你带着他们回去……从今以后,你就是靡婆的王。”
他不拿刀不拿剑,躺在乌纳怀中轻轻说话的样子,其实很像个孩子:
“我出兵的时候就想过,我回不去了……幸好……父王的仇,我报了,靡婆的内乱也已经平定了……”
阿那罗艰难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伴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
“你、你比我和父王都更懂如何治理国家,你去成为靡婆新的王,去……去把靡婆治理好,治理成大瑜一样昌盛的国家……让靡婆的子民也能吃饱饭,也能有衣服穿,也能读书……”
“……让别国再也不敢践踏我们,不敢羞辱我们,不敢抢夺我们。你去、你去实现你的心愿,去造出你想要的那个国……”
乌纳抱着阿那罗,牙关和舌头都在打颤:
“好……好……”
他泣不成声:“等我们回去……你不用治理,也不用打仗……你像那些森林里的男孩们一样去打猎,去爬树,去河里捉鱼,去为漂亮的姑娘打架……你去尽情玩……好不好……”
乌纳的泪水混合着雨水延绵而下,落在阿那罗的额头上。
怀中的阿那罗没有回答。
一动没动。
匕首掉在地上的水洼里,他的手已然松开。
他面上还带着浅笑,笑得这样安静乖巧。
乌纳想起来,在阿那罗八岁上战场以前,他也这样安静地笑过,会害羞,会哭。
可这个孩子八岁后就没再哭过,受伤被俘的时候都没有说过一声疼。
到死前都没有……
乌纳将阿那罗的尸体交给士兵,忍痛站起,号令全军。
他指挥着靡婆大军向南突围,一路南逃。
厮杀叫喊和血腥被雨水冲得漫开来。
夏日的暴雨,来了又去。
天空重新明亮起来。
太阳却已经西坠,像一颗滴血的眼睛。
天地万象在那一颗眼睛中都是殷红的。
靡婆的军队和大瑜的军队奔腾在一片殷红中。
千军万马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变形。
沉重的影子像道路,
穿过整片国土。①
黑匪山的山头,被晚霞染上橘红。
橘红的光线落进山顶的小屋里,照亮了地上一只白色的鳄鱼。
身子很大,四肢很短。
看上去又凶又笨。
苏知知和薛澈蹲在地上看。
薛澈:“这就是土龙么?”
“他说这叫鳄鱼,不是龙。”苏知知拿着白色的小石子,在旁边画了一只小一点的鳄鱼。
薛澈:“靡婆有很多鳄鱼么?”
苏知知:“他说他们那森林的湖里经常能看到,靡婆好像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两人走出小屋,额头的碎发被晚风吹起。
风中有饭菜的香味。
薛澈看向南边的方向:“你把阿那罗当朋友了吗?”
苏知知摇头:“怎么可能?他差点带人杀进我们这,毁掉我们的村子,我才不会原谅他。”
薛澈看着苏知知:“嗯?”
“虽然我不原谅——”
苏知知语气稍转,拨弄着手里的小石子,“但是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有点像我们村的村民。”
“他画鳄鱼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和手臂上有好多疤,好多好多。”
“有一天你没来的时候,他跟我说,靡婆即使小得像只老鼠,像只蚂蚁,也不愿意被鳄鱼一样的大瑜欺负。他不喜欢打仗,但是更不喜欢被欺负。”
薛澈点头:“我明白他的意思。”
天边的晚霞烧得绚烂,是白日彻底消亡前的最后一抹光亮。
苏知知的眼睛里也是绚烂一片,悄声对薛澈说:
“他不是好人,可我希望他能给他爹报完仇,以后再也不打仗了。”
“嗯,再也不用打仗。”
第201章是不是走错了
乌纳弃城南逃。
路上与东线和西线后撤的军队汇合,一起退出了大瑜边境,回到靡婆境内。
袁迟率军追击,一直追到西南边境后,没有再追了。
因为靡婆边境皆是丛林沼泽,危机四伏。
对于不熟悉地形的大瑜军队来说,犹如地狱。
袁迟派出去探路的一队人马几乎全部折损,只留一人逃回来。
眼下阿那罗和阿吕应都死了。
靡婆也退出了边境。
若强行率兵进入靡婆,对方占了地利,他们恐怕要折损五成人马。
袁迟不想让手下的兄弟们白白送死。
这些将士们背后的妻儿父母都在家中等着他们归去,何必要让大家埋骨异乡?
袁迟:“就先在此处驻守吧,待我上一封折子,快马加鞭送去京城。”
大军暂时驻扎在边境。
袁迟上折子之前,去岭南各州看看情况,顺便将当地的情况一起上奏。
他让奔波劳累的副将和士兵在军营休息,自己带了两个亲信走。
袁迟先到了交州,再到了邕州。
各个县城都是一片战后的荒凉,城内皆是砍杀和火烧的痕迹,不少房屋都要重建,连县衙都塌了一半。
至于当地的百姓,少部分已经回到城里,有的还躲在乡下,有的在回来路上,还有的也许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们行军打仗难,但打完了仗,百姓也难呐。”
袁迟摇头叹气地离开邕州,前往浔州。
之前追击阿那罗他们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停留在浔州。
袁迟记得,阿那罗这一支队伍在浔州停留得最久,想来浔州的情况也许更惨烈。
浔州的治所在白云县。
当袁迟带着两个亲信怀着沉重的心情站在白云县的县城门口,看见络绎不绝的人流时,三人面上的表情都有点复杂。
两个亲信挠挠头:
“将军,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没走错啊,城门上写着白云俩字呢。”
“好像不太对……”
袁迟道:“进去看看再说.”
艳阳高照,城内人来人往。
马车、驴车还有挑着扁担的商贩互相避让着从主街走过。
街市中,店铺林立,屋宇不见有破损火烧的痕迹,五彩布幌子在风中招摇。
“磨剪子咯,戗菜刀~”
“客官来杯饮子,清凉去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