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香台
他们高高在上,衣角不染尘埃,根本不知道深陷烂泥中的无助和痛苦。
他们出生就高人数等,根本不懂那种绝望中往上爬,爬到最顶端的迫切。
贺庭方就要看他们也被打入尘埃里的模样,看他们脱下清贵的外衣,一同在泥淖中满身污秽地挣扎。
贺庭方在京中汲汲营营数年。
他找了个姓贺的大族,花了大价钱让人将他写进族谱,给了自己一个假背景,洗去贫贱出身。
可他和那些勋贵之家的人不同,他从不因他人的出身低微而小看对方。
因为他知道,从贫贱之家到京中能有立锥之地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所以郝仁刚来京城的时候,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此人不一般。
郝仁像当年的他,像不顾脸面、用尽手段也要爬上去的他。
因此,郝仁很危险。
这几年他多次尝试,都没能除掉郝仁。
贺庭方想到昨日晚上的刺杀,觉得十分蹊跷。
在推测幕后之人时,不知为何脑中突兀地冒出了郝仁的脸。
郝仁的脸一出现,他进而联想到,这场刺杀也许只是皇上演的一出戏。
演这出戏的目的也许是是障眼法,也许是为了除掉某个人……
贺庭方瞳孔微震,身体里流窜的不安感倾倒而出,他陡然从椅子上坐起!
暴雨停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贺庭方在暗沉的光线里快步走进书房。
不多时,从书房内飞出了几只鸽子。
那些鸽子刚飞走,就有下人火急火燎地来报:
“老爷老爷!大理寺卿带了好多官差闯入府中搜查,说我们府中可能有刺客藏身。”
……
暴雨过后的夏夜很清凉。
云层稀薄,半个月亮镶在天上。
吹过的风夹杂着凉凉的潮气。
这样的夜适合坐在庭院里吹吹风,说说话,或者看着风月吟诗作对也好。
但是夜里翻墙就不太适合了。
因为墙头很湿滑,爬起来一点都不干爽。
苏知知和薛澈站在镇北侯府的墙外,摩拳擦掌地要翻墙。
薛澈当初离开府中去参加明国公的寿宴,出门的时候可没想过一离开就是七年。
更没想过回自家府内居然是以这样偷偷摸摸的方式。
“阿澈,快点,你不是想给你娘上炷香么?”苏知知已经开始运气了。
薛澈谨慎地环顾四周:“若是周围有探子,那就误事了。”
苏知知:“没事的,大家说了,蠢蛋的暗卫要么死了,要么在贺府和王府守着,顾不上这了。”
薛澈还是道:“等一下,等秋姨和倪伯伯回来。”
薛澈想来给娘亲上香,村民们表示很理解,特意给他选了今日的时机。
以防万一,秋锦玉和倪天机还出来先去府内四处探一探,确保暗中无人。
他们俩都跟着倪天机练过点轻功,但是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他们的轻功不像倪天机和秋锦玉练得那么好,水平仅限于飞上墙头和飞下墙头。
过了一会儿,秋锦玉二人回来了:
“你们去吧,府里无人盯梢。”
薛澈:“多谢秋姨、倪伯伯。”
薛澈和苏知知一跃身,同时猫着身子踩上墙头,然后快速落下去。
就像两只大猫从墙头闪过了身影。
薛澈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往祠堂走,苏知知跟在后边。
以前在黑匪山扫墓祭祀的时候,薛澈总跟着知知一起;这回薛澈来给母亲上香,知知也陪着来。
两人走进了祠堂。
苏知知在后边盯着门外的动静,薛澈则跪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薛澈恭敬地在牌位前叩拜。
祠堂里的香火一直燃着,牌位也擦得一尘不染,显然平日常有人来打扫。
薛家的管家和老奴很尽心。
薛澈在母亲的牌位前多停留了一会儿,给母亲上了香。
全程沉默,一言不发。
苏知知问:
“阿澈,难得来一趟,你怎么一句话不跟你娘说呀?”
“你都不介绍我是你朋友,我可是把你介绍给我外祖父母、大舅父大舅母还有我娘的。”
第294章我娘是个财迷
月色从窗格里漏进来,勾勒出少年的侧脸轮廓。
薛澈小声道:“我说了,在心里悄悄说过了。”
苏知知走过来几步,对着薛澈身前的牌位道:“伯母好,我叫知知。”
她说得很有礼貌,好像面前真的有一个要行礼打招呼的长辈一样。
她记得薛澈每次跟她去扫墓时,也是一脸正正经经要见长辈的样子。
“伯母,我们现在只能晚上来看你,等过段日子,阿澈也许就能正大光明地白日来了。”
薛澈上完香后,见天上的半轮月亮还不高。
他问知知:“知知,你想看一眼裴府么?”
裴府紧邻薛家,从以前薛玉成住过的院子的院墙上就能看到。
苏知知一副已经打好算盘的样子:
“来都来了,当然要看看。”
她对裴府很好奇,可是一次都没有提过要来看,因为她知道,只要提到裴府,爹就会很难过。
爹已经很难了,她不想爹更难过。
这次她和薛澈来,刚好有机会顺便看看。
薛澈:“往这边,我听张叔说过,我大伯生前住的是北边的院子。”
薛府也不小,但好几个院子都是封着的,没有人。
薛澈小时候有一回跟着父亲一起来过大伯的院子。
具体的细节很模糊了,只记得院墙边有好几棵树,高大茂密,半个树冠都伸展到了墙的另一边。
张叔告诉他,隔壁是空着的府邸,没有人住。
薛澈当时不知道为何这么好的地段会有一座空的府邸,后来上了黑匪山才明白缘由。
薛澈和苏知知走到院子门口,见院子门果然那是锁上的,便再次翻墙进去。
月色清辉下,几棵无人修剪过的大树在地上投下庞大的影子。
树冠的影子轻轻摇晃,如水中藻荇。
风中有疏疏淡淡的花香。
苏知知动动鼻尖:“阿澈,是槐花!”
她走到最大的那棵树下,见地上落了一层厚实的花瓣,树上也还坠着不少花串。
苏知知抓了一把槐花,手上都是清甜的味道:
“我姨母很会用槐花酿酒的,我之前去宫里的时候还帮姨母摘过很多槐花的。可惜姨母不在,不然她看见了肯定很喜欢。”
薛澈手心里也接到了几片花瓣:“那一定很好喝。”
“应该吧,我只看过姨母酿酒,还没喝过。”
苏知知仰头着粗壮的槐树:“我们到树上去坐着。”
他们先跃上墙头,再爬上了比墙更高的槐树。
树冠上有两个大树杈,他们一人坐在一个树杈边,坐得很稳。
两人的身影与大树同为一体,头上的枝叶间垂下一串一串的槐花,就像坐在一团花中。
苏知知可以眺望见裴家好几个院子。
看见青灰的屋瓦、连绵的屋脊、石阶上的青苔、紧闭的门窗……
她想象着:“我姨母小时候可能在那扇窗后面画画,我娘在院子里练鞭子。院子里有好多花,外祖母拿花酿酒……”
薛澈侧头,看见带着槐花香气的月光落在苏知知光洁的脸上,她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根根分明的阴影。
知知这时候说话的声音很轻,不像白日那么闹腾,轻柔得像拂过侧脸的夜风。
薛澈把视线挪回来,树上落下的槐花好似掉在他的心口,挠得他胸口痒痒的。
上回那种有些恍惚的感觉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