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斋藤归蝶
第113章 112
1923年,日本,东京都,麹町区,赤坂。
这是她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
往日熟悉的街道俱已化作乌有,没有毁于地震的,也已经化作了焦炭,她险些没找到家门。屋宇、墙垣、庭树……统统不见了,只有扭曲成古里古怪的黑暗形状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她擦了擦满脸的油汗,忍不住被呛得咳了两声。这一带已经不算火场了——能烧的都已经烧没了,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些余烬,偶尔“噼啪”一声,吓人一跳。
住了五年的房子,攒了五年的东西,一把火全烧光了。她有些感慨,但她只要有这个就够了——她下意识要伸手去摸摸胸口挂着的草戒指,左手刚一抬起来,只好又放下。
哪怕隔着一层衣服,她都不想让那戒指上染血。
盖尔费劲地清出一条路,此时此刻还坚持要走正门,是不是太讲究了一些?昔日庭院中如雪铺陈的玉砂利,如今俱已熏得发黑,抢了猪八戒的钉耙精心勾勒出的流水纹路,也都被仓皇逃生的步伐踩踏得乱纷纷的。
她抚着枯树,一时有些唏嘘。
“盖尔?”
她一愣,忍不住四处乱看,简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但是斯内普又叫了一声:“抬头。”
一刹那光阴倒转,天空晴朗,晚霞如画,房屋重归整洁,花木欣欣向荣,她踩在洁白如玉的庭院里,精心勾勒的流水纹与几块错落排布的怪石,共同构筑成浩荡山川的意象。
干枯虬曲的芳樟再次焕发出新芽,枝条肆意延展,绿叶初萌,很快便郁郁葱葱起来。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一切,简直要傻掉了,但总算也知道了他所在的位置——那树高得不正常,她得使劲仰起头才能看到树冠。花叶掩映间,最粗的枝干上站着个人,正向外远眺。
“我以为你会选择去军舰上避难!”盖尔将手握在嘴边大喊,“我给你留的信,不会没看到吧?还有门钥匙!”
大树垂下一根供她攀缘的矮枝,盖尔略一犹豫,到底没敢站着,拢了拢长袍坐在上面,然后——人生第一次坐跳楼机!原来不用非等到21世纪!
“啊啊啊啊啊啊——”她放声尖叫起来,该死的那树枝一下子就停了!她整个人被抛了出去,伏地魔那小子的飞行魔咒他没有非洲版本啊!谁人在半空极速位移还能去掏魔杖啊!她可没骑着高速扫帚高强度训练三年啊!
慌乱中她感到衣服似乎挂住了什么,但很快发现是斯内普拉住了她——的后衣领,盖尔被勒得要窒息,脸面涨得通红。斯内普自己也站不稳,还好那树枝够粗,盖尔一头撞进他怀里,将人撞得连连倒退,直到后背抵上树干。
头晕眼花之中,她看清斯内普的面色,嗯……胸前一定青了一大块。
“没听说过你家还有德、德什么的血统啊?”盖尔抓着他站稳,惊魂未定。
“德鲁伊?不,我不是,我没有爱尔兰血统。”斯内普还搂着她,顺便替她抚了抚后背,“只是魔咒故障。”
“啊?”盖尔发出一个愚蠢的单音节。
外面都这样了你还在家里搞科研?这么符合刻板印象的行为到底有没有必要啊?没记错的话分院帽两辈子都从来不考虑拉文克劳吧?一个斯莱特林,这时候应该一鱼两吃去发国难财啊!
“你能和你的信对话,你赋予了它们某种‘人格’。”斯内普说,“现在我也可以了,没什么难的。”
他话音刚落,香樟树庞然大物般的树冠便齐齐摇动起来,人间平静无风,树叶却发出簌簌的轻响,好像一个招呼,一声致意。
“而且我的咒语比你短。”他竭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好像只是顺口一提,“而且,这只是个幻影。”
那意思是他赢了呗?他比她强呗?那就强呗这有什么可——
盖尔大笑起来,斯内普搂着她的腰,又加了一只手,怕她笑太猛了掉下去。
“哦,西弗勒斯……”她喃喃,“我爱你。”
告白来得猝不及防,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知道。”斯内普先说,“如果你需要我也投桃报李……”
盖尔期待地抬起头。
“……就去找封信让它说给你听。”
她登时又笑了起来。外面是她亲手制造的人间炼狱,但她暂时不想在意。她想要全身心地沉浸在毫无负担的甜蜜与愉悦里,哪怕只有短短的十分钟,想必此时的她,总算有资格幸福了吧?
太过激烈的吻不适合发生在站俩人都费劲的地方,盖尔吻得很克制,她想她大概真的需要一些能令人在爱欲里失去理智的药水。
“我爱你。”他轻声说,“我爱你。”
“你爱我什么啊……”盖尔笑着叹息,“我到底哪里值得爱。”
“你不开心。”斯内普口齿不清地说。
真是废话,明明是他想方设法也要逗她笑的。盖尔一念及此,忽然哭了。
她手忙脚乱地去擦眼泪,手指触到属于“西园寺直子”的平板五官,立即就是一顿。
“怎么了?”哭成这样肯定是亲不下去了,对面相拥更是又尴尬又好笑①,他们只好肩并肩站着,欣赏虚假的清澈苍穹上贴着的那一轮同样虚假的滚滚落日。
“哪些是假的?”盖尔暂时不想剖析内心,“还是全都是假的?”
“你的产业在龙火下安然无恙,毕竟它也是我的产业。”
“谢谢,可这是‘西园寺直子’的产业。”
“好吧,其实是因为你遥远的避难船不会提供一张双人床。”
盖尔忍不住又要笑,斯内普却用魔杖戳了戳面前的虚空,刹那间好风光如潮退去,人间地狱徐徐展开它的羽翼。
“看着这一切,你不开心吗?”他问。
其时整个街区已经变得异常安静,或者说是死寂也差不多。大地一片漆黑,天空却绚烂多姿,他们站得高,轻易就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我只觉得遗憾。”她说,“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为什么其他人……那些死在战争里的人,那些被虐杀的人,他们永远都看不到。”
“但他们可以活着。”斯内普顿了一下,似乎很惊讶。
“不一样的。”盖尔苦笑,“我——”
“不。”斯内普把她转过来,“所以你就是为了这种事而无法享受胜利的成果?你要为了哪怕是梅林在世都无法圆满的那一点点缺陷,忽略足以登上《魔法史》——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的成就?”
“什么叫‘一点点’缺陷?!”
“首先,无论多少人,那些人并不是你害死的;然后你想怎么做?在他们死之前告诉他们、你会为他们报仇,然后再任由他们去死?当然不行,好吧,你得直接阻止他们的死亡——可你已经做到了。”
标志性的声音又低又快,输出观点时几乎不给人仔细思考的机会,盖尔满脑子都是那句他着重强调暗示明示的“你已经做到了”,忍不住捂住额头:“等等!等等——你让我缓缓!让我捋一捋!”
“麻瓜的哲学家说过,人才是万物的尺度。”斯内普却压根不给她这个机会,“你才是世界的中心,你身处何方,那里就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最真实的所在!过去的那一切,只是一场梦,是幻觉或者虚假的其他什么东西,你睁开眼睛,能抓得住的才是真的。”
盖尔呆呆地看着他。斯内普勾了勾嘴角,试图露出一个“鼓励的”或者“温暖的”的笑容,毫无悬念地惨遭失败。
“看。”
十指亲密交扣,紧紧缠在一起,严丝合缝。
“我……”盖尔艰难地说。
“嗯。”他动了动手指,将她抓得更紧,“你抓住我了。”
“很难想象你开导斯莱特林心理问题的模样。”她终于笑了起来。那笑容里的轻松快乐是如此的自然与深刻,根本不是刚刚那种“快要被压垮了但求片刻治愈”的惨淡模样能比的。
“通常我不做任何解答,课本上那些简单的问题想不明白的是猪。”于是斯内普也感到高兴,“但心理问题不一样,值得认真对待。”
“唔!说说看?”
“但是没人来求助。”
“有没有……”盖尔笑得完全站立不住,整个人直往下出溜,没办法他们只好回到地面上,“有没有可能……”
“怎么?”斯内普正收起魔杖,世界之树般的高大幻影正缓缓消散,庭院中依旧只有一株半边树冠有些烧焦了的普通的树,经火淬炼,芳香尤甚。
“你就是学生心理问题的来源?”
盖尔说完就跑,最终在卧室门口被正义的白加黑巫师按住。
“总得洗洗吧?”她顺从地摊开,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烟熏火燎的,你不嫌弃你就来吧!”
“没水。”斯内普说,“没电,也没饭。”
盖尔叹了口气,男巫的生活能力是被其他能力补位替代了吗?既然决定不去船上,那就得提前囤水囤粮囤基础生活物资啊,抢没抢过盐啊!
“老规矩猜拳,谁赢了谁去香港买饭。”
“香港?”斯内普一怔,“冲绳——”
“琉球。”盖尔更正,“满目疮痍,台湾也一样。事实上我甚至不敢保证香港,‘Alliance’最近的补给点,在新加坡。”
他沉默了一下,站起身来:“我去吧。”
“邓布利多会欣慰的。”盖尔放松地仰望着他,“你要是再跟他混上一百年……还好你没有。”
他辗转多地回来的时候,盖尔已经完美copy了一轮虚假的月亮挂在树梢大放光华。庭院里站满了人,全都穿着本地巫师的彩色袍子,排着队让盖尔解除变形咒,她自己倒还顶着一张假脸,咬着吐司片跟人说话。
“刚刚第三波余震谁弄的?”
“应该是自然发生的,不是我们。”
“是吧?我想这样即时催发的余震,就算格林德沃来了也搞不来这么大——这个口味好吃哎,哪家店?”
“上次我们去元朗吃过的那家——但是九州岛刚刚也沉没了,纳什小姐。”
“噢。”盖尔波澜不惊地撕扯面包边边,“可惜了奥托。”
黑巫师们一下子都不说话了,盖尔慢慢嚼了两下,忽然闷闷地笑了起来,直到咽下去才问:“都参与了?”
无人应答。
“做到什么地步?魔杖也还了?”
依旧没人回答她,盖尔叹了口气:“这是格林德沃的命令,你们知道的吧?”她抬头望向面前这些低头沉默、消极抵抗的同事,不期然正看到姗姗归来的斯内普,连忙打手势让他避避嫌。
“千代——那个麻瓜也参与了?”
“就是她找上我们的。”一个神官模样的人小小声地说。
盖尔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人呢?”她没好气地问。
“奥托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就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问奥托!”
“不、不知道。”
“奥托不是敌人,纳什小姐。就算他获得自由,他也不会去找邓布利多的。”
“他说不定已经找一个世外桃源安静地生活了,和他喜欢的麻瓜一起,这样难道不是挺好的吗?”
“嗯,你把这话告诉格林德沃试试?”盖尔冷笑,“如果欧洲方面不问,那一切好说,如果他问了,我也保不住你们!”
“这么严重吗?”成功拿回自己原本容颜的苏茜小声问。奥托是他们多年交好的朋友兼同事,只不过是犯了一个荒唐的小错,那个日本女孩知道的,连西弗勒斯·斯内普知道的千分之一多都没有,为什么格林德沃先生愿意对有事儿没事儿戳在那里的凤凰社骨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一定要把奥托扔进火山口呢?
“在事业与爱情之间,选择后者,这不算大错。可千代是个麻瓜……”盖尔苦笑起来,“诸位,要我重复一下我们的宗旨吗?”
苏茜茫然地摇摇头:“事实上,我真不明白,纳什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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