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斋藤归蝶
盖尔有些头疼,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似乎也没必要——若苏茜有朝一日能成为“Alliance”的领袖,她自然会明白格林德沃的愤怒。奥托也不懂,他甚至敢在背叛之后,直接跑去见格林德沃本人。
“别管他们了。”盖尔摇了摇头,“幸存者人数统计什么时候能交上来?”
“明天。”苏茜赶紧回答。
“本土巫师呢?”
“今晚开始清剿。”派瑞倒是很冷静,“行动组没必要解除变形咒,所以就没来。”
“很好。”盖尔夸了一句,“注意防护咒,否则明天一早邓布利多就会跟你说早安。”
“阴阳寮与魔法所均已取得合法权限,行动中不会对本岛防护咒造成任何损害。”
“他们已经知道了?”苏茜很惊讶。
盖尔朝着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如果灾难只限于日本一地,斯内普大概就装作没看见了,可事实是灾难波及了整个东亚,或许连东南亚、夏威夷和关岛都不能幸免。而盖尔忙忙碌碌做出的许多保护、善后的措施与布置,只针对她自己的国家。
“计划里他们总是要来的。”派瑞说,“现在能拦住,第三阶段也拦不住。”
“那第三阶段这里也没活人了啊!”
“你俩想得都太远了吧?第一阶段还没结束呢!”
“好了!”盖尔拍了拍手,“传信给新加坡分部,别忘了关注所有旅外日裔的动向,尤其是我点名要的那个人。”
“等他回来了就动手?”
“海军还是陆军?”
“陆军。”盖尔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撕着指甲边缘的毛刺,“陆军锻炼多伙食差,给他们开开荤。”
男女巫师齐齐打了个寒噤。
“那人要是不回来呢?”
“他一定会,因为他有皇位要继承——只剩他了,没错吧?”
“没错。”人群里传来回应,“朝香宫现在是独苗苗了。”
“那么在独苗苗回来之前,我们不妨先做做好事。”盖尔微笑起来,“劳驾各位,与我一起稍微重建一下灾后秩序——单凭官位来说,‘西园寺直子’会是这个国家的元首。”
第114章 113
震后第三日,西方各国才陆陆续续做出反应——海底电缆断得一根不剩,糟糕的空气状况与厚厚的火山灰也几乎完全阻隔了无线信号的传播。
然而距离最近的英法美,暂时谁也顾不上援救日本,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殖民地、军事基地和“自由贸易区”要顾。况且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船长领着他手下最出色的舵手,也无法将一艘装备最精良的船导向灾区——整片日本海域至今仍笼罩在浓浓的火山灰之中,时不时仍有余震抑或是海底火山喷发出的热流引起的鬼魅漩涡,电磁紊乱使得所有的罗盘与指南针都失去了作用,等到第一艘来自世界之外的船只成功抵达横滨,已然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那是一艘来自法国的巡洋舰,可昔日良港已经失去了停泊哪怕一艘小舢板的能力,地震彻底摧毁重建了原来的地形地貌,密集纵横的暗礁很快给军舰肚皮上开了个洞——或许也不止一个洞。
舰长当机立断,派人护送船上的贵客先行登岸。小船在微型发动机的带动下一路“突突突”地乘风破浪,很快就再次触礁。但幸运的是,这次离岸上更近了,近到有人能下来捞他们。
贵客是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生着一张长圆的娃娃脸,招风耳十分突出,蓄了须也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本穿了一身陆军军礼服,挂着不少本国与法国的勋章,可惜经过这一番折腾,大多失落了,只剩下几排空荡荡的孔眼。
“这里是横滨?”他顾不得浑身湿淋淋,急不可耐地再次确认,满脸都写着惊惶。
“这里曾经是横滨。”救人的渔民们怯生生点头,他们大多瘦得像根炮管通条,皮肤黝黑,嘴唇焦裂,肢体关节处甚至绽开了血红的伤痕,这要怎么下到海水里去呢?
贵客不明白怎么会凄惨至此,哪怕他这一路上都不断接到各国对于本国灾情的最新预测,眼下所见到的景象也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是怎么搞——”他忍不住再一次用力地、迫切地眺望四周,仿佛希冀福神会藏在哪片废墟的角落,突然跳将出来、挥挥手便帮助家园重建。可那是不可能的,贵客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即便迦具土神①的怒火席卷整片国土,也、也总不能、总不能把入目所见的一切都熏黑吧?
他蹲下身,用手使劲蹭了蹭漆黑的地面。指肚上干干净净,只有方才落水后不及擦拭的湿意。
“洗不掉。”渔民适时地说,“很少下雨,两个周以前下了第一场雨,咱们才发现这黑灰是冲刷不掉的,打了海水来,也还是不行。”
贵客还没说什么,他身后的法国军官便变了脸色。
“难道是‘黑草原’……重现?”他凑上来和贵客说小话,“怪不得我觉得越来越热。如果是真的,先生,我冒昧地建议您趁早决断。”
“什么?”贵客茫然回望,“决断什么?”
“这分明是你们的保护伞,如果哪一天它散尽了,贵国会被无穷无尽的狂风大雨吞噬,成为一片泽国。”法国人动作夸张地指了指黑云密布的天空。
“我恐怕能下雨才好,暂时也顾不上那么多。”贵客颓丧地摇摇头,扫了一眼渔民干枯的嘴角,“没有淡水吗?”他及时切换了日语。
“喝了会死人。”渔民缓慢地说,两片蠕动的嘴唇像檐下暴晒风干的贝类,他神情阴郁,想必知道自己不得不说很多话、浪费仅剩的那点唾液,“藤三位说,是地震造成了污染,不许我们喝生水……冒险喝的人都死了,后来下了雨,死的人更多了,说是雨水把灰云里的毒性带下来了……”
“藤三位?”贵客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那是谁?”
渔民皱了皱眉,大概是真的不想解释了,干脆用力地拉过身旁的同伴,示意他来代替。同伴一开口,贵客才发觉这竟然是个女人,他们的打扮一模一样,头发剃得精短,胡乱套着漆黑的破布片,女人看上去也不想说话,但她畏惧地看了一眼领头的渔民,顺从了。
“她是先皇后陛下的女官,现在是她在管我们。”女人怯懦地说,“没有别人了,比她官更大的都死了……或者藏起来了吧,反正只有她愿意……”
这么一说,贵客就知道这是谁了,西园寺直子,他认得,但并无深交,难得的是她一个弱女子竟然幸存下来。他有些好奇,迫不及待地想去见识见识,听说所有和她熟识的人都会异常地喜爱她,对她言听计从、每一句话都奉若纶音。陌生人因此而厌恶她,但只要有了与她熟识的机会,还是会前赴后继地迅速沦陷,皇太子伉俪就是个榜样。
哦,或许该称之为“先皇太子伉俪”了。一想到这件事,贵客就觉得一阵头疼。但他得面对。
“让藤三位来见我。”他居高临下地对渔民说,“就说朝香宫回来了。”
渔民古怪地瞪着他瞧,像在看一个傻子。贵客心里一沉,一种不祥的感觉随之升腾起来——震灾摧毁的往往不仅是有形的一切,还有无形的秩序。
有些东西,说不定已经不管用了。
“您得自己去。”女人呵了呵腰,显然知道他是谁,对皇族也还保留有一丝敬意,“我们会死在半路上。”
贵客困惑地眨了眨眼。“你让我……走着去?”他难以置信,“可、可我……”
就算他愿意用双脚丈量国土,可他不认识路啊!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远方的巡洋舰,或许那里会有某位水手偷偷藏起的自行车?不,算了吧,没有路。
贵客和法国军官商量了几句,发现问题并不仅仅是没有路和路线那么简单,他们甚至没有一身在极端高温天气下运动不会造成快速脱水的轻便衣服。
“建议您先去这位好心人家里借宿一晚。”军官建议他,额上已经沁出了细细的汗珠,“明天修好大船,至少补给问题能够解决。”
贵客看了一眼褴褛麻木的一家人,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说出了口。
“我们就住这。”女人说着,指了指不知什么废墟旁仓促搭起来的破布棚子,“不往里走,会死。”
“是有叛乱?”贵客眉毛一立。
“有病。”女人言简意赅,“每天死很多。”
她似乎感到焦渴,先试探性地看了看丈夫,才走去一旁,蹲身凑着贵客以为是垃圾的东西吮吸了两下。
“喔!”法国军官很感兴趣地跟上去观察,“一个朴素的、原始的蒸馏装置。”
渔民紧跟着过去,大概是嫌女人喝得多吧,不耐烦地将她踢倒在了地上,只是力气不大,想来宝贵的体力不能花在打女人身上。
那法国军官却不干了,他一把揪起渔民松散的颈部皮肤,毫不费力地将人提了起来。“向你的妻子道歉!”他喝道。
但渔民只是麻木地看着他,眼睛里既没有畏惧愤怒,也没有疼痛,就像……一条在沙滩上翻了肚皮、正在缓慢死去的鱼。
贵客连忙打圆场,双语无缝切换,自问从没这么平易近人过,还指着远方的军舰画大饼,总算哄得渔民多说了几句。原来短缺的不仅仅是淡水,还有食物——一场大火,把什么都烧没了。藤三位不辞辛劳地教每一个人怎么利用手头的工具制作蒸馏装置,可是却没有火源。
多么可笑!
连钻木取火都办不到,此时此刻整个国家最不缺的就是炭。
胆小者缺水致死,胆大者被生水毒死,尸体又再次污染水源……地震改变了地下水的流向,往日喷涌的泉眼大多干涸,深井要么受震垮塌,要么塞满了避火之人的尸体。
幸存者因此减员迅速,等到空中灰云渐薄,偶尔能见到一星半点的阳光了,不少人都选择离开聚居点,追着阳光过生活——至少能喝上淡水。渔民一家便是这样渐渐迁到海边的,多亏他女人又是个海女,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但对于城市居民来说,曾经繁华便捷的都市,如今只不过是一具巨大的敞盖棺材。
冷兵器热武器大抵都烧没了,难道要一群缺水的期货饿殍赤手空拳去抓野猪吗?
“他们……吃什么呢?”贵客摇摇欲坠。
渔民沉默了一下,踢了踢脚下的黑色沙滩。“土。”他漠然地说。
贵客几乎昏倒。他甚至觉得他没必要深入腹地了。应该不会有几个人活着。
“还有人!”女人忽然说,她拼命眨着眼睛,但是干涸的眼窝里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人……我的、我的……”
渔民忽然不知道从哪爆发出那么大的力气,转身抡圆了手臂,一巴掌将女人抽倒在地。“闭嘴!”他恶狠狠地骂。
贵客张口结舌,他感到某种梦幻般的恍惚。或许他只是在梦游,今天的一切都不对头,等下他醒来,会不会看到幸存的国民在热火朝天地恢复家园?
三个小时后,将将修好一半的巡洋舰发出了来自文明社会的强烈鸣响——汽笛声划破逐渐淡去的浓厚乌云,紧接着是数声炮击,像席卷大地的阵阵春雷。
“能行吗?”法国军官担忧极了。自从听那渔民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些话之后,贵客就化身为一座无言的石像、枯坐至今。
“应该能行吧?”副官心里也没底,“这里很……很安静。”安静,很客气的说法,简直是死寂。恐怕连最北方的岛屿也能听到巡洋舰的炮声。
“不如先回船上去吧?”法国军官向贵客建议,他不想在这个地方呆了,总觉得这里处处弥漫着诡异的气息,“他们已经修好了救生艇,回船上,我们至少能换一身干松的衣服,吃一顿有红酒有牛肉的饱饭,在正经的床上好好睡一觉。等到天明,你就会见到来迎接你的子民挤满这片海滩,到那时我们或许就可以正式称您一声‘陛下’了。”
贵客苦笑了一下。他有点说不出口,但是……他想离开这里,直接去冲绳和台■,还有朝■。曾经他以为本土是王冠上蒙尘的珍珠,他拿起来、擦一擦再放好,就可以直接加冕。可现在看来,本土是一只腐烂流脓的苹果,他得小口小口、仔细品味嚼烂了吃下去——那为什么不去看看殖民地呢?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去满■!关东大地,大有可为。
见他动摇,法国人顿时大喜过望,可见正常人都无法在这种地方呆下去的。他们兴兴头头地收拾了要走,那个渔民虎之助却跪下来恳求带上他。
“您需要一个随从,我识字!我会写很多字!”他热切地说,前倨后恭的模样简直令人心底里生寒,“我可以为您读报!也可以帮您保养军刀!我还很会养马,真的!”
贵客看了看他的家人——女人和年长的儿子畏缩地站在一边,谁想凑过来一起跪求,就会被虎之助用凶狠的眼神和挥舞的拳头吓退。
“算了。”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都一起来吧,反正坐得下。”
虎之助大喜过望,郑重俯身应答。但那畏缩的母子终究没能坐上救生艇——虎之助勒令他们攀着船舷游,不许上船,自己却殷勤地跪在贵客脚边,拿裹身的破烂黑布给他擦靴子。
同船的法国人面色难看,但无论他们怎么邀请,海里的人都不敢上船来。贵客闭目养着神,明知道这样会被看轻,但他暂时也顾不上这些。放在平常,他眼里当然不会有这等不上档次的人存在,偏偏还是被法国人……要是美国人,说不定还会让虎之助也擦一擦他们的靴子呢吧?
他想到这里,心情好歹轻松了些许,眼见得大船近在咫尺,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尖叫——波浪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随即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再也没有浮起来。
船上的人都吓坏了,可那攀着船舷的女人却十分平静,她甚至没有回头一望,便仰面望着高高在上的男人们,细声细气地说:“大概是留恋故土、不忍分离吧……”
虎之助鄙夷地瞥了她一眼。“正好,一天天就数他吃得最多!”他哼道,“白白喂鱼,真可惜了。”
女人不说话,只麻木地摆动着双腿,像轻飘飘依附在船板上的藤壶,小船偶尔因浪涛摇晃,虎之助便大怒着来踢踩女人的手,称她是想把尊贵的大人们都害死。
法国人个个都在爆发的边缘,贵客正有些后悔收留这个渔民,恰在此时,巡洋舰上放下了悬吊的缆索——
当传说中才会发生的奇闻怪谈,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大概无论是活到三十来岁死、还是活到六十来岁死,都永生永世难以忘怀吧?
虎之助的赤脚踏上巡洋舰的甲板,一道细细的黑线出现在他趾尖前。
然后飞速向前推进!
满舰大哗!贵客从未想过,原来男人也能发出如同女人一般的尖叫!
哨兵下意识举起了枪,很快有枪的都瞄准了虎之助,他吓得瘫软在地,不知何时已然悄悄哭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向着贵客哀求,伸手去摸好不容易擦亮的靴筒,“不关我的事,大人……”
“下船去!”贵客断然喝道,一指半空中悬停的那艘救生艇,“到那里去!”随即又向法国人说了许多好话,如今还活着的国民,每一位都十分宝贵云云。
那女人——虎之助的妻子——在要登舰时便被允许占据救生艇的一个小角落,她落在最后一个下船,此时也还缩在上面发抖。那艘小小的救生艇果然没有变黑,橙红交织的线条鲜艳明亮,在大海上十分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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