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 第135章

作者:斋藤归蝶 标签: 英美衍生 轻松 BG同人

  纽特·斯卡曼德拎着两瓶朗姆酒找上他的时候,斯内普几乎以为自己长出了牛角。他沉默地接过,沉默地喝了几口,然后摸了摸头顶。

  没有角,是因为还不够醉吗?

  “说吧!”他说,把纽特·斯卡曼德逼得主动找什么人,看起来是个大问题。

  纽特张了张嘴。要知道不是每个国家都乐意有一位英国巫师“撵得神奇动物来回跑”,特别是一些小国乃至部落。所以这些年他虽然进步缓慢,但还是进步了的——越是严峻的话题越不能开门见山,要委婉地、迂回地说,还要在酒里说。

  “你是黑巫师吗,斯内普先生?”神奇动物学家满嘴酒气,但严肃地问。

  “……”斯内普把酒瓶放下了。

  “我只是个做过好事的坏人。”他说,“无论我做多少好事。”

  怎么还上升到道德评判了,纽特晃了晃脑袋,又问:“那邓布利多呢?我想他是好人。”

  斯内普短暂地沉默了一小会儿,脸上露出一种恶心的神情。“他当然。”他不情不愿地说。

  “那他怎么会去……会去当……呃……”纽特胡言乱语了一会儿,看上去也搞不清那俩人到底谁是火、谁是锅。

  “你喜欢吃面包吗?”

  “啊?”

  “加鸡蛋还是加牛奶?”

  “啊?可是……我就不能都加吗?不然不好吃啊!”

  “有一天邓布利多想吃面包,碰到了格林德沃也想吃面包。格林德沃喜欢吃加鸡蛋的,邓布利多觉得那听上去不赖。他们找了一些面粉,还有其他原材料……”斯内普发现,酒精的确能够放大人的一切行为,他的思维更活跃、说话也更密。他想起盖尔有一次想吃面,还是吃饼?总之忙活得满头大汗也做不成,他这才知道原来面粉还有三种区别。后来……她折腾出了面粉转换咒,通过给面粉的什么……分子结构,变形,最后终于成功吃上了饼。

  然后他家一连三个周午饭都是各式各样的面食,还给在霍格沃茨的利芙寄了一大盒——因为用来做实验的各阶段面粉:干粉、面团、饼胚……实在太多了。

  “然后呢?”纽特连连追问。

  “然后他做一半不想吃了,决定推倒重来,加牛奶。”斯内普厌烦地说。

  纽特:“…………嗝。”

  “你平常都是这么教育利芙的吗?”纽特大着舌头说,拼命搅动枯锈的大脑。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她不用想就会明白的。”

  纽特:“…………嗝。”

  “再打嗝你就下去。”

  “哎哎——”纽特说到一半连忙闭紧嘴,仿佛要生吞下一个鸡蛋,好半天才咽下去,“……所以‘面包’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谁知道他们十七八岁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夜风清凉,他望着粼粼的水波,也开始试着回想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你呢,你当时在想什么?”

  纽特很久都不说话,斯内普愣了愣,转头看见醉汉满脸官司。噢,好像是闹得不太愉快来着,他想。

  “你呢,斯内普先生?”纽特嘟囔着问。他跟其他男巫不一样,这一点纽特自小就知道,十七八岁的普通男巫会有怎样的雄心壮志,他一点儿也不了解。十七八岁的他想和喜欢的女孩一起给蒲绒绒梳毛,现在他还是很喜欢给蒲绒绒梳毛。

  然后纽特就发现斯内普先生也不说话了。如果他此时此刻手里有面镜子,就会发现两人的表情惊人的相似。

  “大概……”良久,斯内普才回答了他的问题,“就是规整这个世界……之类的吧?十七八岁的男巫总是偏执又激进,他们总觉得真理站在自己这边,新的秩序,新的世道……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纽特根本就不能理解,他只是在胡乱点头。而且他真的怀疑,邓布利多的“误入歧途”是不是也有斯内普一份,他怎么那么懂啊?他看上去真的和什么黑暗组织混过,而且失去过。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斯内普抽出了魔杖。

  “干什么!”纽特大喊起来,声音在寂寥的夜风里远远传了开去。

  “我不该告诉你这些。”斯内普(自以为)冷静地说,“盖尔希望你能为凤凰社带去内乱,好给她拖延更多的时间。”

  “你别告诉我啊!”纽特捂脸。

  “所以我要清除你的记忆。”

  “反正你都要消除我记忆了!”纽特豪放地一伸手,好险没站稳,“谈谈纳什小姐吧!”

  “我为什么要对着另一个男巫谈论我的妻子。”

  “那你都要消除我的记忆了!”

  也是。斯内普慢慢放下魔杖。“盖尔……她是个做了坏事的好人。”他低声说。

  纽特眨眨眼:“然后呢?就没了?”

  “还要说什么?”斯内普有些困惑,或许只是困。

  “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纽特冲着大海吆喝,“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他转过头来,望着斯内普,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冷静:“您之前去新加坡去香港,都是用门钥匙的吧?为什么我们现在要乘船?”

  斯内普不说话,因为他的确不知道。在他的印象里,巫师世界只有一个地方不能用门钥匙,是囚禁格林德沃的纽蒙迦德堡塔楼……一个空前绝后的防护咒,困住了从世界各地赶回、自风暴中逃生又成功登陆的仅剩的几万侨民,还会将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白巫师隔绝在外。

  “如果她不这么做,她的同胞就会遭受同样的苦难。”斯内普顿了顿,“或许还要更深重。”

  纽特一愣,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纳什小姐是个……先知啊?”他小心地问。如果这样的话,那倒是……勉勉强强情有可原。据说先知的历史与巫师同长,在那个混乱的年代,在巫师组织起来与巨人、妖精开战之前,在淳朴的人性不足以滋养出黑魔法之前,在麻瓜一神教星火将燃之前,为原始巫师社会造成困扰的,就是一位又一位为了模糊的预见而发大疯的先知。后来这种“失忆式预言”,又何尝不是先知血脉的一种自我保护呢?

  “格林德沃是。”斯内普毫无负担地把这一位卖了。

  “您……不会是想要误导我,是格林德沃欺骗了纳什小姐吧?她其实是无辜的受害者?”纽特试探性地问,觉得自己智商见涨,好酒!

  “什么?”斯内普一愣,随即失笑,“不,她当然不是,她……”

  他想起分别前,两人一起坐在侨民集中安置点她办公室的屋顶上发呆。入目都是很简陋的平板房,一直连到远处的山脚下,看上去规模很大,很壮观,其实连遮风挡雨都做不到。所有的物资都依靠外界供应,但海上行船的人最迷信,侨民又是被暴动与起义赶上船的,手里的细软早在通过“环岛风暴带”时就被船员榨取干净了,运人船恨不得让难民自己游回去,运货船无利可图,根本就不来。

  只消几个月,归来的侨民也会像原住民一样,走上人性泯灭的绝路。

  可盖尔似乎并不打算走这条老路。毕竟“横滨糖果”——既是安全锁,也是蕴含着毒菌的潘多拉魔盒——她不能保证每个侨民都吃过。

  那天的晚霞很美,像……像那头被他取名为“Stay”的中国火球龙,在灾后的大地上畅快喷出的烈焰。红霞从山的背后烧过来,几乎是以铺天盖地的气势压过蚂蚁窝般的侨民安置点。不祥,当然不祥,连天象都充满了不祥。

  “我从来没去过南京。”盖尔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只知道那里有一座纪念馆。”

  “噢。”他干巴巴地回应,他连‘Nanjing’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得写下来才行。

  “不知道那里不建纪念馆会建什么。”她平静地说,“那里有面墙,墙上刻满了名字,那是中国人的哭墙……”

  他想说我们努努力或许会看到那一天,但这种话已然苍白无力到了某种可笑的程度。于是斯内普只是摸了摸盖尔的头,“西园寺直子”的假耳朵被晚风吹得冰凉,在近四十度的天气里,可不是个好征兆。

  “我希望那就是一面普普通通民居的外墙——当然,如果它建在主干道上,那就当我没说。”盖尔笑起来,“顶好要刷上白漆,及人高的地方要留出花砖和槟榔眼,墙顶上插着碎玻璃防小偷。行人经过的时候,隔墙看见院里一盆盆的花,花盆旁有水井,有主人家的雨靴,大铁盆里全是雪白的洗衣粉泡沫,斜插着搓衣板,小板凳上搭着一双褪色的胶皮手套,得是红的……墙外的马路边栽着银杏,叶子落了一地,白果也落了,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踩上去,电视剧上说特别恶心,特别臭,我没见过……”

  “落叶时什么花还开着?”斯内普故意问,他不想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了。

  盖尔抬起魔杖来写字,在红云的映衬下,白而纤细的字迹一点点延伸开。

  应怜故园菊,遥傍战场开。

  “我是看不到了。”她望着那行字迹缓缓消散在风里,“或许你努努力好好活,还能替我去看一眼,回来……”她顿了顿,不说了。

  斯内普记得当时自己有多生气。他冷笑着说:“回来告诉你坟前?我可去不了阿兹卡班!”

  “啊……”盖尔搂着他的胳膊摇了摇,“你怎么这么刻板?随便找个地方,不找也行,没准我再次重生成家门口的小鸟,跟着你飞来飞去,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被这句话气得勃然大怒。但这愤怒不过是个拙劣的大泡泡,里面盛满了他的无能为力。

第120章 119

  1923年,新加坡,小坡岛,实里达村。

  村里最近来了两个外乡人——外国人。

  古怪,很是古怪,怎么会有人在热带的九月还穿着从头罩到脚的黑长袍呢?那袍子她看着还算轻薄,另一个了不得噢,穿呢子大衣呀!织补渔网的黄阿婆咬着手里的鱼骨梭,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她活了一辈子也就见过一次这样厚重的织物,今天是第二次——那是村子附近驻扎的英军军官,第一次来,强要穿全套军礼服,热得喔!黄阿婆笑出了声,眼前仿佛还能看到那张冒着滚滚白气的涨红面孔。

  不过外地人似乎一点感觉不到热。他们行动如常,衣服也不换,每天经过黄阿婆身边时,连一丝怪味都闻不到。年轻一些的男人手里倒是拎着个箱子,但那里面似乎关着个活物——把阁楼借给外乡人居住的房东黄阿婆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某一天会有什么鸡粪鸭粪沿着楼板漏下来,万一她正打着呼噜……

  外乡人出来了,黄阿婆瞥了那只皮箱一眼。

  “早上好!”她用不熟练的英语说。洋人不懂规矩,一点都不晓得要敬老,竟然还要她这个老太婆主动打招呼。

  拎皮箱的年轻人像被这句话捅了一刀似的,他紧张地连连点头,不去看她,却露出一个回应般的微笑,那小红嘴唇哆嗦着,像发烧打摆子。紧接着就绕到年长男人一侧去了,离黄阿婆远远的。

  怎么她说话是有毒吗?黄阿婆愤愤,倒是那个年长男人勉强给了她一个好脸色。这待遇一开始自然是没有的,直到那男人见到她家墙上挂着的所谓“勤王圣旨”,好像能看懂似的,还问她:“你是南京人吗?”

  呃,怎么说呢,五百年前是。原籍不记得了,跟随主人家姓黄,主人家也不是南京人,是江西人,只是住在南京而已,黄阿婆记得她的婆婆是这么告诉她的。后来主人家被皇帝杀了,全家死绝,连亲家都跟着倒霉,老祖宗实在是惶恐,毕竟也跟着姓了黄,干脆趁着主人家曾经试图联络海匪的余荫,一气儿卷着钱逃到了这里。后来朝廷大军每次经过,全家都得被吓一回,第七回 的时候老祖宗终于扛不住了,腿一蹬呜呼哀哉!

  但她不会说“五百”这个词,比手势又教人误会——因为男人付房租时足足给了她五百英镑!天啊!巨款!村里的首富要换人!

  总之黄阿婆老老实实、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天大的馅饼就这么落了下来。年长男人还问她,地震时有没有受伤、村子里有没有人去世。

  黄阿婆困惑地看着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没有劳作过!那个时辰……大家当然都在外面各自谋生啊,老爷太太才会在屋里高坐呢!她记得那天云象有异,几乎没人出海,大家都三三两两聚在村口的大雨树下闲聊天,黄阿婆早上总是摘一些茉莉、缅栀之类的鲜花拿去部队驻地卖给随军的夫人戴,人家不让她进门,她就在门廊里等,那个趿着一只拖鞋往外跑的黄头发女人一看就是还在床上吃早餐,香蕉皮还半截耷拉在晨衣口袋外呢!

  大概是她当时高兴过了头,所以得意忘形,表情太过不加遮掩,年长者明显发现自己被当成傻子了。他是有点生气的,但还有点高兴——怎么会有人被当成傻子还高兴?

  “今天有没有其他外地人?”年长男人停下来,算是回应她的招呼。

  黄阿婆哆嗦了一下,指了指村外方向,收获男人肯定的颔首。她的小厝屋位置相当幽僻,推门出去,是一条略带起伏的乱石路,前行穿过一架摇摇摆摆的破旧矮门楼,脚下踩的就是细腻的海沙了,略向右手边一转,海浪便会卷着霞光漫上脚趾。

  但村里人从不在这里行船。码头要往左手边攀上大路——通往英国人的军营,因此修得很齐整,硬化路面,种蕉种椰,逢五逢十还会有集市。她家门口的这一片独享私藏海域,美则美矣,却历来是这座沿海渔村的不可言说之地,不然众高邻也不会渐渐搬空,只留她这个万事没所谓的积年的老寡妇在这儿。

  从家门口那条用大小不一的破石板、鹅卵石甚至海玻璃拼拼凑凑的小路就不对劲,好好的人走在上面,平白地就会跌跤。尤其是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半大小子,渐渐地就没有人来了。还有那架破门楼,也根本不是南洋的风格,人打底下过,不知哪里的木板就“吱吱嘎嘎”地乱响,好像正有一个手持利刃的盗贼躲在上头阴暗潜行,随时准备着一刀扎进路人顶心、割了耳朵打酒吃。

  最可怕的莫过于出去门楼那一片雪一样白、糖一般细,云样柔软的沙滩了,那上面总是出现莫名其妙的脚印,甚至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有皮鞋有木屐,那些脚印无不通往海边的密林,“魔鬼林”。

  凭良心讲,在亲眼见到那些怪事之前,黄阿婆不觉得“魔鬼林”有什么可怕。开玩笑,她家根本就是依着“魔鬼林”的边缘建起来的,一枝枇杷缘着后墙伸进她家里院,每年噼里啪啦掉好些果子呢,都不用她亲手摘,而且个个清甜,吃不掉还能拖出去卖。

  可是有一天早上,凌晨起了一阵风雨。黄阿婆本睡不踏实,又去茅厕里蹲了半晌,头晕眼花里惦记起自己晾在外头的渔网,怕被刮喇坏咯。她恍恍惚惚、跌跌撞撞地出去,神奇地是在那条小路上绊都没绊一下儿,直教她平安无事地披着青白的黎明天色走到门楼下。木板“吱吱嘎嘎”响了起来,黄阿婆心里一惊,有些清醒,转头要走,眼角无意间带过海滩,吓得她险些叫起来。

  一艘湿淋淋的老式大帆船正泊在那儿,许许多多穿着鲜艳长袍的男男女女踩着踏板走下来,将沙滩上踩出许多脚印。他们手里握着什么证件,排成队,鱼贯往那边的密林里去了。

  一道惊雷劈下来,黄阿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挣扎着爬起来看时,却哪有什么大船与男女?雨丝如针,斜斜扎进土布般平整的沙滩里,落下一个个小坑,倒是没有脚印。

  彼时她的丈夫儿子刚刚一齐死在船难里,她伤心得失了魂,根本也顾不上这些。直到四十年后,两位像记忆里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一般怪诞的年轻人住进她的阁楼,他们每天都会去门楼外的海滩上散步,每天都会问在门口补渔网的黄阿婆,今天有没有外乡人。

  黄阿婆知道,他们等的就是那种穿鲜艳长袍还要戴撞色尖顶帽的人——那位年长房客所披的黑袍,与她看过的那些只有款式上的细微差别。

  一个礼拜过去了,她的答案都是“不”,但今天不一样。

  “有,一位美丽的小姐,问我买了两只青木瓜,我饶上一些……这个!”老人黑黄交裂的掌心躺着几粒酸角,她总是习惯藏一些在口袋里,做活的间隙嚼着吃。

  “是什么样的小姐?”年长者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望,“她是像你这样,还是像我们这样?”

  黄阿婆沉吟了一下,指了指年长者的黑袍子,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最后指了指眼睛。

  “像你们,但是比你俩好看。”她诚实地说。

  “哦不!”沉默寡言的提箱青年倒吸一口冷气,“完蛋了,他们已经结束了!纳什小姐找你来了!邓布利多没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