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尧臣和杨安国异口?同声地答道:“自然是?状元!”
扶苏:“啊?”
他指了?指自己:“我?状元?”
梅尧臣无比笃定:“没错。”
当然要拿状元!不?然欧阳修挨的?骂岂不?是?白挨了??状元是?天子亲选的?,官家是?最?无私公正的?一个,才不?会在意?赵小郎是?谁的?弟子、谁的?门?生?。到时候,有?官家的?身份作为背书,还怕堵不?住天底下悠悠众口?,证明赵小郎的?真才实学吗?
“可我考不?上状元啊。”
扶苏只?觉自己被迫上了?一艘贼船,说实话,还不?如刚才梅尧臣笑着尬夸呢。他掰着指头,有?心给两位师长讲道理:“这次秋闱只?是?汴京一块地方,汴京呢,大多?都是?仕宦之子,水平嘛……懂得都懂。而且我又在国子监中读书,可以参考历代的?考题,不?知道占了?多?大的?便宜。还是?占了?考官偏爱我风格的?光,才能忝居第一的?。”
“而春闱和殿试就不?一样了?,都网罗了?天下的?英才。若我还能得状元,岂不?是?说明大宋的?读书人都完蛋了?吗?”
扶苏振振有?词地说。
梅尧臣:“……也没有?那么完蛋吧?”
扶苏又狐疑地拧起眉毛,眯着眼睛:“还是?说杨祭酒、梅先生?,你们打算趁热打铁,再弄出个大新闻来呢?”
自己的?小心思被直直地戳穿,梅尧臣脸上火辣不?已。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后?,也拿出一个扶苏不?能拒绝的?理由来。
“赵小郎,你若是?自满于此,不?肯往后?考,便一直是?四岁解元,年?年?岁岁都有?人提及。倒不?如一次性考完,待选官之后?便如盐入水。风闻物议再如何震惊,如何牵挂,充其量不?过一年?的?时间。”
……好有?道理,竟然不?能反驳。
扶苏陷入了?沉思中,一旁的?苏轼却偷偷抿起嘴来偷笑:梅先生?也不?知是?狡猾?还是?太轻看了?赵小郎啊?如盐入水遁入官场的?满堂衣冠之中?怎么可能呢?以他的?才能,选官不?出一月就要闹出震惊朝堂的?大事件来。
而况,人家的?父亲是?今上,忍心看着自家小儿子穿着个六七品小官的?衣服,委委屈屈地受上司气坐冷板凳吗?
不?过倒也没说错,汴京人只?怕是?震惊着震惊着,迟早有?一天不?就震惊到麻木,渐渐习惯了?吗?就像当初的?他一样。
回想起与扶苏的?交往,乐天派苏轼也不?禁叹气了?:自己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人傻钱多?的?地主家的?傻儿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眼见着扶苏似乎有?所松动,梅尧臣又抛出了?一个他不?能拒绝的?条件来。
“一直到明年?的?殿试为止,赵小郎你就待在国子监中安心备考,一切的?琐事都不?用操心。你先生?和祭酒替你安排。”
而琐事当然包括……庆祝的?流水席、还有?各种各样登门?拜访的?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对于寻常的?举子来说,这些都是?疏通门?路、扩大交际乃至借机敛财的?重要一环。但在扶苏的?眼里则全是?麻烦事:他都是?皇帝的?儿子了?,还什么人脉不?人脉的??
但这事让官家,或者说宫里的?人,一来保密的?意?义就消失了?。二来宫里人做事太明显,他怕被人猜到身份,又闹出什么风风雨雨来。找濮王帮忙呢?那也太麻烦人家了?,举办宴席可不?是?什么轻省的?活计。
扶苏本来还为这事为难呢。
这下有?梅先生?担保,国子监出面,简直是?打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了?。
“梅先生?,我答应你了?。但是?状元什么的?我真不?敢保证。我几斤几两,梅先生?你是?最?知道的?。”
梅尧臣暗自腹诽了?起来:就凭你一眼切中大宋积弊的?眼光,一篇文章让欧阳修引为知己的?本事,何止区区一个状元呢,便是?参知政事、枢密使都能当得的?。
但他面上却道:“凡事尽力而为,只?肖无愧于天地即可。”
扶苏如释重负,重重地点头:“嗯。”
只?要不?是?强求他考上状元就好,若说普通的?进?士,依他多?年?的?大考经验和历史透视挂,应该运气好还是?能撞上的?……吧?
但他的?心里头,却突然浮现出两个人的?脸庞来。其实说到虚荣心,他也并?不?是?没有?的?呀。不?然瞒着官家和娘娘自己偷偷考秋闱干嘛?还不?是?为了?给他们一个惊喜?
那不?如一口?气把事情做绝,到时候再看看,这二位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
……
汴京这几日炸开了?锅。
秋闱每三年?都有?,原非人人关心的?事。但倘若说今秋的?解元,是?一位年?方四岁的?稚子呢?
“你在说什么梦话呢?”
这是?所有?人听到后?的?第一反应。
但是?无风不?起浪,越来越多?的?证据随着流言一起涌现了?出来。什么我大舅他二姨的?侄孙是?保管考生?家状的?,他说这事是?真的?。我姑姑的?堂兄托关系问过考官了?,人家可没否认。
随着“谣言”越描越真,这位神秘神童的?身份也渐渐如莲子般被层层剥开:天子恩旨荫蔽的?宗室、国子监博士梅尧臣的?学生?。
“梅尧臣是?谁你们虽然不?知道,但他是?本次主考官,文坛宗主欧阳修的?好友呢?这下子你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吧?”
“哦~”
“明白了?明白了?。”
心领神会的?声音此起彼伏,“黑箱操作”的?次生?传言也在不?断蔓延开来,风言风语亦愈演愈烈了?起来。
而位于风口?浪尖,随时都会被流言吞没的?欧阳修,他什么都没做,只?贴出了?一篇文章来。
第80章
扶苏哪里?知道, 欧阳修为了自己的名声所留的后手,宛如一碗滚烫的热油,让原本?就因为神童出现而躁动不安的汴京, 彻底炸开了锅。
自晏殊十四岁入仕以?来, 世人皆以?神童名声为青云直上?的捷径。弄虚作假的不在少数,但是真才实?学就像是衣服兜里?的锥子, 只要有, 就不可能藏得住。沽名钓誉之辈往往能欺瞒一时,但很快就因某个契机被无情地戳破。
世人原以?为, 赵宗肃就是这样的人。
毕竟,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太过可疑了。年龄、师承、以?及和?今科主?考官沾亲带故的关系……浑身朝堂上?, 新?政的反对派保守党们, 以?吕夷简、王拱辰等人为首,都觉得这是个拉欧阳修下马的绝好机会, 在民?间的舆论中煽风点火、添油加醋。
他们原本?打算等风声再大一点,台谏的人风闻状告于上?之后, 立刻打蛇随棍上?。谁知道欧阳修早在开卷定?名次的那天, 就预料到今天的光景。根本?没给他们机会, 自己把赵宗肃的卷子公开了来。
除了解元以?外,一同公开的还有范纯仁、晏几道等仕宦子弟的文章。好巧不巧,当中还有个吕夷简家的子侄, 擦着最?后几名过了秋闱的录取线。欧阳修表面上?说?, 是为了自证清白。但谁都知道, 这几个人的文章一展出来,那位吕姓的考生自然而然变成了对照组。
吕夷简:“……”
无妄之灾啊这是。
他家里?子弟的水平,他的心里?清楚——能上?榜末就是欧阳修秉公判卷的结果了。要不然欧阳修和?他的政敌的身份, 给这人判个“落榜”也没什么问题。
真正让他惊讶,还让全汴京看热闹之人惊讶的,还是解元赵宗肃贴出来的文章。第?一日,欧阳修府邸的大门?前人头攒动,第?二日,全汴京城所有的质疑声都消失无踪了。
蒙上?试卷的名字,但凡有点文章鉴赏能力的读书人,都知道谁该成为解元。能在时间紧凑的考场上?,提出一个治国策级别的良策,还有理有据、论证翔实?,试问当今大宋有几人能做到?
远超第?二名,乃至后来者太多了。
也有被打脸后仍忿然不平的人抱怨:“也不看他老师是谁,又在哪上?学?说?不定?是他老师私下教导他的呢。”
此言一出,立刻被人怼了回去:“你是不是嫉妒了?就你这样,就算告诉你了又如何?你能在考场上?写出来哪怕这篇文章的一二?”
“你是说?范公、梅博士他们都是傻子,有治国的良策自己不上?书官家,给自己增添政绩,留着给四岁的小弟子用了是吧?”
舆论在大旱之后又变成了大涝,溢美之词蜂拥而至,人人都想一睹这位四岁小神童到底是何等风采。
他们日盼夜盼,也没盼到解元公的流水席开办的消息,连借机蹭一杯酒、一睹真容的机会都没有。有好事者、或是见扶苏有真才实?学有意结交的人,又找上?了国子监。
可无论登门?了多少次,见到的只有杨安国或梅尧臣的,前者春风满面、后者不近人情,传达的意思却?十分相似:不好意思,解元公最?近在备战春闱,无暇见客。
哦?你说?你家里?有人做官?不好意思,赵小郎的师父还是枢密使呢。不见。
说?了不见,就算是官家也不见!
登门?者吃了个闭门?羹,赵小郎的名声却?因此更好了。都说?骄兵必败,四岁幼子,心性?如何还要打个问号。但不为名声所累,甚至能居安思危,愈发令人期待起他的春季赛。
除此以?外,濮王府被屡屡登门?拜访,但扶苏又不在赵允让的府上?,他只好命人闭门?谢客,就连旁人对他夫妇二人的褒奖赞美都不愿意听——搞笑呢,这么优秀的儿子又不是他养的,要夸去垂拱殿、坤宁宫门?外夸去吧!
唉,话说?回来,这么优秀的儿子,又为什么不是他亲生的呢?
濮王赵允让在见缝插针的赞美声中,悄然带上?了痛苦面具。
官家知道了,不知道该有多么得意吧?
……官家不知道。
还是反对派的保守党们在作祟。之前他们有意派人煽动士人民?间的舆论,渲染起了“黑箱操作”的传闻。结果,被欧阳修一手狠辣的釜底抽薪之后,反而做贼心虚了起来。
本?朝一向重视科举取士之道,三?五不时的就要新?增法令,以?保证科举的公平。
官家倘若知道,民间有人质疑科举考试的公平,但主?考官又自证了清白,必会派人彻查下去,一定?会追查到他们的身上?去。吕夷简、王拱辰等人又捏着鼻子,主?动遮掩了起来。
而梅尧臣、杨安国等人又知晓扶苏性格喜静,自身品性?又高洁,更不会得势便猖狂。他们心里也有数:以赵小郎、赵小解元的才学,迟早会在后面的考试中崭露头角。
到时候,让官家亲眼见到四岁的小天才,那种被震撼洗练后所生的爱才之心,比什么夸张的传言都有用得多。
于是,阴差阳错之下,扶苏的名声只在民间传得响亮,并?未飞入禁中之中。他的家信中收获的,也只有老父亲对他心大了、不爱回家了的抱怨(曹皇后在某日也加入了这个队伍里?),还有一封封前线大捷的战报。
没错,宣抚使狄青的南下平叛很成功,很有效率。就算提前知道结果的扶苏,看到战报也忍不住开心了起来。
他原本?只是西北的一个中层军官,第?一次领兵高达二十万人,却?丝毫没有自矜自傲、或者不知所措。用手段飞快树立起军中的威信之后,就开始对付侬智高了。
他采取了“声东击西”之策,使侬智高错判了宋军的动向。侬智高一朝起势,云从四应,本?就飘飘然不已。又通过斥候打听到,对面宋军的主?帅主?帅是个名不见经?传之人,更不把狄青放在眼里?。于是在轻敌之中,他在昆仑关设下的防线被狄青轻松突破。狄青乘胜追击,最?终在归仁铺的决战中,冲散了侬智高的侧边部队,收复了丢失的宋土。
而侬智高,则在兵败之后逃往了交趾李朝,试图复刻当初的成功东山再起。狄青直接派一支精锐部队,孤军深入了交趾李朝,亲自把遁逃侬智高捉拿回来。很可惜在路上?,此人就想了个办法趁着守备不注意自杀了。
当扶苏看到这一份大捷的战报时,倏然站了起来。不是为了侬智高意外之死,而是因为他遁逃的路线。
在原本?的历史上?,侬智高逃跑的方向并?不是交趾的李朝,而是大理。大理的国君一向与宋交好,不想惹事,立刻派人杀了侬智高,首级送归于宋。但他这次,或许是太不甘心败给一个不知名的军官,竟然转头去了有杀父之仇的土地,交趾。
而狄青一点也不惯着,交趾和?大宋关系的微妙、一度气焰嚣张又怎么样?直接派出精兵入境交趾内,把人捉拿。
他这事做得一点也不虚,谁都知道,交趾在侬智高叛乱的前后出了多少力。侬智高的父亲,也就是大宋册封的土司是交趾杀的。侬智高初次派兵也是交趾人充当了大半。
被狄青这样秀肌肉,该吓坏了吧?
果然,不久之后,鸿胪寺除了种棉花外又来新?活了。交趾李朝派使者带着国书、礼物前来,说?要与大宋重修旧好。
仁宗召见了交趾国的使臣,听了来意后,表达了疑惑之情:重修就好?什么意思?难道大宋和?贵国不是一直都很好吗?为什么狄将军不撤军呀,还不是因为二十万大军打了个胜仗累了吗,想在原地休息一会儿,有什么问题吗?
使臣使尽了浑身的解术,连一句准话都没得到,但是送出去的礼物又不能回收,否则就不是结交而是结仇了。无奈之下,他只好郁闷回国。走到半路,听到狄将军率大军回汴京的消息,才能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这是发生于庆历五年二月的事。
自从秋闱答应了闭关过后,除了过年那十几天,扶苏也只有这次回了一趟宫里?。没办法,为了春闱,先生们给他布置的课业实?在是太多,太重了。
但是这一次,即使功课欠一屁股债,被梅先生揪住耳朵叨叨,扶苏也要特意回来一趟。
——因为交趾国的使者送的礼物里?面,有一样东西。
扶苏试着摸了摸面前生物的肚子,后者歪了歪头,打了个响鼻,竟然一点也不恼。
“脾气也太好了吧?”他咋舌。
宋仁宗含笑说?道:“此马从小就住在人附近,早就不怕人了。你看你,才多大一点呢,它自然不觉得你对它有什么威胁。”
扶苏不服气地扁了扁嘴,但是看到这匹马强健无比的后蹄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在沙土地上?摩擦时,又悻悻然闭上?了嘴。
看上?去一脚能踹晕两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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