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损生存指南 第23章

  她不喜表哥与江湖中人过从甚密,可她很喜欢雁归和阿飞,情感的天平倾斜向二人的同时,对于在她看来是口出恶言的梅二自然没有什么好感。

  宋雁归叹了*口气,捂着嘴咳了两声,面色微微发白。她眼角余光滑向某处,微微一顿,状若无意地移开。

  与此同时,刚才令人如芒在背的杀气一如海水退潮,无影无踪。李寻欢目光看向宋雁归,若有所思。

  “咳。”意识到自己失言,梅二先生心神一凛,面上却仍有几分不服,别别扭扭拂了拂袖,不再吭声。

  “我去着人做些糕点送来。”见气氛僵持,林诗音温柔笑道,离开。

  李寻欢还在尝试劝说,询问缘由。

  宋雁归站在原地若有所思,接着很快小跳着进了屋内。

  阿飞站在日暮光影里,一言不发。他在等她开口问他。

  他等到一声长叹:

  “哎,我还以为是多了不得的神医呢,原来只不过是庸医一个。”

  “你说谁是庸医?!”

  梅二虽说得斩钉截铁,内心不是不纠结,在屋外徘徊不去之时,又得好友苦苦相劝,正苦于无法说出实情,却在此时遥遥听到宋雁归大放阙词,不顾李寻欢拦阻破门而入,气地歪了方巾也不顾。

  “除了你还能有谁?”宋雁归懒懒抬了抬眼皮,语不惊人死不休。

  “很好。”梅二先生气急:“我原本还有些犹豫,现在,绝无可能,哼!”撂下狠话,拂袖而去。

  李寻欢叹了口气:“宋姑娘,梅二性子孤傲,最不喜人言语轻慢于他,你质疑他的医术,此事恐难转圜。”

  “我不需要。”阿飞皱眉冷声,一字一句道:“无非一死。”

  “李兄好意,倒叫你左右为难。”宋雁归轻笑,却对他的建议不置一词。

  这便是拒绝了。

  李寻欢摇了摇头,无奈笑了笑,关门离去。他虽以为眼下,没有比给阿飞解毒更紧要的事,但他尊重对方的选择。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连他也无法说服自己认同刚才梅二先生对阿飞的评价,何况是对方?

  宁折不弯。

  他不合时宜地想,在这一点上,眼前这两人倒真是像极了师徒。

  也罢。李寻欢想,哪怕失败,自己总要为二人再试着筹谋一次。

  屋内。

  “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

  “原因。”阿飞淡淡道,话语里流露出一丝自弃:“他不给我解毒的原因。”

  “这世上不是只有他梅二先生一个人医术高明。”宋雁归却道。

  “你刚才不还说他是庸医吗?这会儿倒愿意承认对方医术高明了。”阿飞习惯了宋雁归的关注点异于常人,此刻一反平日冷漠,故作轻松地调侃。

  “哦,那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宋雁归哼了声道:“我还没见过哪个人敢在我面前那么狂,看他不爽。只是我意气用事,连累了你……”

  “阿飞,”她笑起来,笑容带着明亮的希冀:“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别担心。”

  “他不会替我解毒的。”阿飞平静地开口。

  “功夫不负有心人嘛。你看,李兄还在尽力尝试。”

  他发出一声嗤笑,摇了摇头。嗫嚅着开口,带了些微的试探:“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我娘是谁。”

  “我知道啊,我见过。”

  “……我是说,我娘的身份。”

  “这重要吗?”她笑着反问。

  “我娘是白飞飞。”阿飞闭了闭眼,一鼓作气道。

  江湖中人如何形容他的娘亲呢?

  幽灵宫主、无恶不作、心思狡诈、变态疯狂、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阿飞说完,心中料定了宋雁归可能的反应,却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会说——

  “哦,原来你娘叫这个名字。”她毫无波澜地思忖,接着恍然道:“所以你叫阿飞,是取了你娘名字中的‘飞’字啊。”

  “……”很好,她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总有一天会从别人口中知道。不是梅二先生,也会是别人。江湖中与他娘结仇之人,实在太多了。

  与其那样,不如让他亲自告诉对方,他究竟流着怎样的血。

  宋雁归听着他的讲述,默然不语。

  “……所以你看,或许他说得没错。我这样的人,的确不该活在这个世上。”阿飞自嘲道。

  “嘁——那种鬼话你也听,”宋雁归忍不住讥笑出声,她愈笑愈大声,捂着肚子不可自抑,她匀着气,微喘,正色道:

  “不是看在李兄的面子上,下一次,我会当场揍到他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有干燥温暖的掌心拂过发顶,宋雁归过了把手瘾,收手,双手揣在袖中:

  “你娘是谁对我而言不重要,对我而言,我只要知道她是你娘就够了。”她顿了顿,接着道:“阿飞,对你而言,也是一样的。”

  我见过她一心把你护在羽翼下的样子,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而你也一样。

  宋雁归面容平静,眼底如映山河日月:

  “上一辈的恩怨,那是大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些会拿不是你做的事为难你的大人,只不过是因为懦弱无能迁怒于你罢了。那样的人,也值得你放在心上吗?”

  阿飞怔怔看着她,眼眶骤然一热,他别过头去,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他微微仰头,笑:

  “师父,你生来就这么会说漂亮话吗?”

  “是啊,我怎么这么会说漂亮又帅气的话呢,大概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漂亮又帅气的人吧。”

  她的声音咫尺于他身侧,温和自信。

  阿飞望着窗棂外摇曳的点点灿金,默默伸出手,攥住了宋雁归的衣角。

  日落月升,无人在意的潇潇竹林,一片绯色衣角一晃而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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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飞: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娘她是一个大boss!

  宋雁归:呵,这世上不可能有比我更大的大boss。(自信.jpg)

第30章 选择

  月色如霜,夜已深沉。

  竹溪阁的东厢房内还亮着灯。

  就在几个时辰前,梅二先生已从李园离开了。

  “抱歉,有负所托。”李寻欢语带歉意。

  “何需自责,我知李兄已经尽力。”宋雁归摆了摆手,微微含笑,语气平静。

  李寻欢回忆前些时候梅二喝到半醉时吐露的原因,亦清楚自己并无劝其的立场。

  “还请宋姑娘勿要记恨梅兄,”李寻欢恳切道:“他亦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明白,这无妨。”她已自阿飞口中大致了解了前尘旧怨。

  见她目光清澈坦荡,李寻欢松了口气,道:“虽是如此,梅兄在走之前,还是松口给了我一样东西。”他自袖中取出一个瓷瓶。

  “这是什么?”

  “断武解毒丹。”李寻欢道:“可以解血砂之毒,但代价是吃了之后失去武功。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此生都无法再习武。”他沉声道。

  眼下,阿飞已喝了药——是宋雁归照着赵老头的方子制成的药丸。她将制的药丸磨成粉,送水煎服,此前虽不知是否有用,仍坚持要他每晚睡前吃上一例。

  他看着坐在桌前哈欠连连的宋雁归,不解:“亥时了,你还不去睡?”

  “很快。”

  她半托着腮,修长的五指间夹着数枚铜钱,铜钱在指间轮转、左右穿梭,如同轻盈的舞蹈。接着,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一抛,铜钱在空中相继发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伸手猛地一握,她收起铜钱,摊开掌心,笑盈盈展示给他看——

  一个“吉”字。

  “你信这个?”阿飞无语。

  “好彩头懂不懂。”她朝阿飞掷去一枚铜钱,对方两指接住。

  阿飞:“所以你算的什么?”

  “秘密。”她意味深长道。

  “……”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说起来,她自和李寻欢谈完之后便异常少话。

  “阿飞,你怕死吗?”她冷不丁问。

  “怕。”

  “有比死更怕的东西吗?”

  “有。”

  “那是什么?”

  “我怕像个窝囊废一样地活着。”他淡淡道:“与其那样,不如去死。”

  她身形微顿,忽而笑着看向他:“你都听到了?”

  “是。”他道。

  “窝囊废么……”宋雁归喃喃重复,长叹了口气,呼出的热气在冬夜里化作一缕烟尘飘散,她似乎是回忆着什么,屈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目光在灯火摇曳里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