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损生存指南 第31章

  她嘴角微弯,笑意一闪而逝。既然这位仁兄肯出来见她,此举就成功了一半。

  “这出戏,王兄看得可还满意?”她眼皮不抬,出语先发制人。

  身前人脚步闻言微顿:“我以为你等的人是沈浪。”

  “王怜花,你或许自己都没发现,你很在乎他的看法。”宋雁归平静地一针见血:“我不这么逼你,你如何会妥协?”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

  “察觉什么?你是说我什么时候发现你拿一堆假话骗我吗?如果你说的是这个……”她微嗤,抬眸直视他,一字一句道:“从一开始,你说的话我就一个字都没信。”

  他王怜花对救阿飞一事犹豫是真,与白飞飞有仇是真,有能力救阿飞也是真,但必须得由沈浪出手是假。

  沈浪不愿意见阿飞是真,炎阳化毒决可以保朱七七胎是真,但炎阳化毒决可以救阿飞是假。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千面公子玩弄人心的本事一流,从白天羽告知她的情报里她就知晓。她从不轻视自己遇到的对手。王怜花送了她一盘死棋,但这死棋,从来不是真实的棋局。

  救阿飞的关键不在沈浪,而在眼前之人。但要救阿飞,势必得拖沈浪下水。

  威势无法逼迫千面公子,道义也非他之枷锁——但道义,是名侠沈浪的枷锁。王怜花视沈浪为平生至交,他绝无法眼睁睁看着好友声名落入泥淖——而这正是宋雁归现在在做的事。

  巧不巧,我不在乎沈浪的名声,我还比你豁得出去。她露出讥诮笑意,明晃晃的嘲讽。

  手中折扇抵唇,王怜花身形微颤,他在笑,不可自抑地抖着,声如碎玉,震得伞上水滴簌簌而落:“原来如此,我输给你了。”他抹去眼角沁出的泪花,叹息道。

  想来茶楼里的那几人,也是她安排的。从一开始,她就设好了圈套等他往里跳。自以为是设局之人,原来不过是身在局中不自知罢了。

  他输了,不是宋雁归小看了他,而是他王怜花小看了宋雁归。

  他以为她一刀破万法,一身傲骨铮铮,要她求人比挥刀更难,但原来她也可以为人屈膝低头,将傲骨折进泥里,任路人讥笑点评。

  见宋雁归清了清嗓子又要继续扬声求沈浪救人:“我已经答应了你会救阿飞,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

  “阿飞现在人就在李园,你什么时候给他解了毒,我什么时候就不跪在这。”她顿了顿,补充道:“别耍花招,我已经拜托林姐姐找了沈浪同去。”

  “朱七七现在还不知道此事,”宋雁归微顿,抬眸:“王兄,你当日说,不要伤及无辜之人。宋某守信了,现在轮到你。”

  沈浪、朱七七……她可真是好算计。王怜花咬牙,心念斗转,悚然:等等,那猫儿?

  “正常比武,输赢自负。我是像你那样没节操的人吗?”她闻此言一脸不满,催促道:“赶紧的,快去给我徒儿解毒!”

  她不耐烦地伸手推了他一把,只手下无力,险些栽倒,王怜花倾身扶住她臂膀,雨水淌进他猩红的内衫领口,沾湿长发。

  手扣住她脉博,他垂眸看她,目光前所未有地复杂,忽而轻笑,拉近她衣襟,附耳低声恶狠狠道:

  “我给你的那药有毒,你最好一颗也没吃。”

  松手起身后撤,伞掷在她身旁,径直淋着雨进了李园。

  “嘶,病得不轻。”身后,宋雁归低声吐槽,见他没注意,一把捡起那伞给自己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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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王就是喜欢玩一些信息差。

  小宋:我那该死的智慧,比野兽还敏锐的直觉。

  小王:你居然肯跪?!

  小宋:值了!

  无奖竞猜:王怜花给的药它有毒吗?

第39章 无心

  雨渐渐停了。

  暮色昏沉,正是归家之时,聚在李园外的人也逐渐散去。

  “宋姑娘,那孩子已无大碍。”

  伞柄后移,伞沿之外,露出沈浪温和从容的笑模样。

  宋雁归纳罕:“怎么是你?”

  “宋姑娘是不想见到沈某么?”他笑,眼神带着一丝调侃,在看清宋雁归苍白可怖的脸色后,敛笑温言:“王兄与我说,你不信他,故而只有我来告知你这个消息,你才会相信。”

  “他还挺有自知之明。”宋雁归点头肯定道:“阿飞的毒彻底解了?”

  “解了。”沈浪神色复杂:“宋姑娘可知这毒解得不易,他为此耗尽气血……甚而以后每隔数月要承受一回反噬之苦。”

  宋雁归闻言微愣,她看着沈浪,喃喃叹道:“他竟……如此重视你。倒让我有些佩服了。”这真挚不掺假的情谊,放在王怜花身上实属稀缺。

  “你是如此想的吗?”沈浪一愕,摇头轻笑:“他究竟怎么想的,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明白。”

  “不过……你这一出现,可就坐实了是我口中那见死不救的‘沈大侠’。”

  宋雁归一边说,试着起身,却因膝盖跪得太久麻木失力,一个踉跄,沈浪伸手欲扶,她已先一步以伞拄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看来沈大侠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名声。”

  “所以这是你让林姑娘拦住我的原因。”方才自己闻呼声欲出门时,林诗音出现在门外阻拦了他。

  “别误会啊沈兄,那不是为了你的名声。”宋雁归笑眯眯道:“只是我不想和王怜花彻底撕破脸。”毕竟是为了威胁对方就范的筹码,有没有用端看沈在王心中的分量。真玩崩了,谁去帮她救阿飞?

  虽说如此,她确实是算计了眼前人一把。

  “还请沈大侠前面带路,我去看看阿飞。”

  沈浪看着她血色尽失的憔悴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只无奈叹了口气:“随我来。”

  李园很大,山石耸立,曲桥弯绕,要去往阿飞所在院落的路很长。

  再进李园,宋雁归难得没什么心思欣赏奇花异石,一路上,她咬着牙,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不良于行。

  沈浪见她步履艰难,停下:“可需我背你?”

  “不必,你走*你的。”眼皮不抬,一口回绝。

  沈浪摇头轻笑,却有意配合放慢了脚步。

  宋雁归觑眼瞧着,眼前这位待人行事之体贴入微,冷不丁感叹了一句:“你人还挺好。”

  轮到沈浪微愣,半晌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夸他,失笑:“我还以为宋姑娘不太喜欢在下。”

  “你的感觉也还挺准。”

  沈浪:“……”刚才还说我人挺好的不是你吗?

  “我被宋姑娘搞糊涂了。”沈浪并不恼,只觉得有趣:“还请姑娘赐教。”

  “我说你人挺好,是因为我这般算计你,你却丝毫没有恼羞成怒,还主动关心我的腿伤。”她不带感情地道:

  “我不大喜欢你,是因为你那夜分明一眼就猜到了阿飞和你的关系,可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就是现在在我面前,你也在压抑自己的真实情绪和想法。善良,但懦弱,沈浪,你在怕什么?”

  她的声音逐渐染上一丝讥嘲:“你怕的究竟是朱七七有朝一日知道了真相会受伤害,还是怕阿飞长大之后会活成另一个白飞飞?”

  沈浪停下脚步,在身后之人看不见的地方,掌心微微发烫。

  宋雁归盯着他颤抖的指尖,眼底结着冰,嘴角却微翘,一字一句道:“你怕他死,可你也怕他活。”

  竭力回避面对这个孩子的出身,于是选择忽视;可又担心被白飞飞养大的他将来会为祸武林,于是心生戒备。

  他怕的是一个女人的鬼魂。

  她把伞往草丛一扔,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蹙眉语重心长:

  “所以我不大喜欢你。沈兄,你这人,心思太重,不够敞亮。”

  “前面就是竹溪阁了,我自己去便是,多谢沈兄带路。”她躬身道谢,扬长而去。

  ——

  竹溪阁。

  窗户半开,冲淡了房间里弥漫的浓重药味。桌上搁着只空碗,碗底沉着些许暗色的药渣。

  阿飞安静地躺在床上,腕间血线已退,锁骨下已无红花痕迹。面色沉静,只是还没有醒。

  “吱嘎”一声,门内门外人相见,门内人抱臂打量着门外人浑身狼狈不堪,小声惊呼:“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诶,快扶我一把。”宋雁归呲牙咧嘴地向对方伸手。方才为了能够从呆滞的沈浪面前潇洒地拂袖而去,她付出了太多。

  “你怎么在这?王怜花呢?”

  “我来的时候就没看见他。还有,你关心他做什么?”白天羽一脸古怪,语气隐隐流露出不满:“倒未见你关心我比试是输是赢。”

  “何须我问?”她自床边坐下,一手习惯性搭上阿飞的脉,边道:“你若是输了,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你一开始便算到我会赢?”白天羽眉峰微挑,疑道。

  “算?我可不会。”她摊手:“白兄对自己的实力莫非还不够自信?”

  “你的神刀无敌,可比熊猫儿的功夫厉害多了!”她面上恭维之色愈盛,笑得灿烂:“怎么样?我此番投桃报李,白兄可还满意?”

  她指了指他腰间的神磁葫芦:“看来猫兄还把这葫芦都一并送给了你,这把你稳赚不亏。”

  “嗯……嗯?”白天羽回过味来,似笑非笑:“宋雁归,你不会告诉我,这就是你口中所谓,和以身相许分量相当的报答吧?”

  宋雁归满目真诚,肯定地点了点头。

  “一场酣畅淋漓的刀客对决,这难道还不够?我以为白兄平生所求,莫过于此。”

  “呵,白某平生所求……”白天羽兀自重复,饮尽杯中茶,不掩勃勃野心:“是神刀堂称霸武林,扫尽天下不公不义。”

  宋雁归闻之,无可无不可地耸了耸肩,对眼前这位朋友的脾性连日来多少有了些了解,只径直起身,往烛台处点蜡:“白兄,火太旺,当心或有焚身之险。”

  白天羽目光灼灼,大氅下衣襟翻出胭脂印,露出隐藏在一贯散漫风流的表相下,作为一方势力之主霸道不加掩饰的态度:

  “我志如此。我只问你,可愿站在我身边?”

  他问宋雁归,言辞隐晦,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要求。

  宋雁归闻言默然,她微微沉吟,神情在烛光里摇曳明灭。

  白天羽望着她,他生得剑眉星目,俊美无俦,兼之武功盖世,难逢敌手,虽薄幸风流,从不长情,却也引正邪两道无数女子垂青。加之他今日力挫昔日江湖第一游侠,堪称春风得意。

  于是他有此问,此刻狭长的凤眼凝着满腹难诉柔肠。

  他理解她的犹豫,欣赏她的性情和聪慧,因而他也愿意等她的答案——

  一个肯定的答案。

  宋雁归微微沉吟,心中掂量片刻,负手长叹了口气:“我对做江湖霸主实在没有兴趣,也不打算开宗立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