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损生存指南 第96章

  苏梦枕清了清嗓子,问起另一桩令自己在意的事:“余无语准备偷袭的时候,雁归,你为什么没有动手?”

  因为“宋先生”的那一声制止,她刀偏一寸。刚才若不是他出现,余无语的偷袭也眼看就会得手。

  她出刀,是否也会犹豫?

  “因为我知道你会出手。”她挠头轻笑。

  她清楚什么时候该出刀,正如她清楚救不应救的人,一如害不该害的人。

  苏梦枕眼底有幽幽冷焰在烧,他笑,在确认了他唯一需要确认的事后,放松又放心的笑。

  “你刚才问无邪的问题,我已经把答案告诉了宋先生。”苏梦枕看向王怜花:“诊资之事,请君勿忧。”

  王怜花轻笑应好,杨无邪闻言却若有所思。

  约定了下次见面医治的时间,王怜花便和宋雁归一起告辞了。

  “公子,你的病……”杨无邪欲言又止,难掩期待。不止是他,师无愧的表情也如出一辙。

  “五成把握。”

  杨无邪和师无愧闻言对视一眼,双方眼中不约而同涌上一股热意:五成……足够了。就算是树大夫,也只能做到缓和公子的病情,可这位宋先生却说有五成把握可以治愈公子之疾!

  “公子。”杨无邪激动之余,冷静下来问:“刚才所说的诊资一事,公子似乎另有所指……”

  苏梦枕点了点头,似是想到某种可能,他笑:“这位宋先生,如果不是因为心系一人立场既定,恐不知会成怎样的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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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收了苏兄很多诊金?”宋雁归压抑着雀跃,清了清嗓子:“咳咳,作为中间人,我觉得我很可以分一杯羹。三五两银子,不在话下!”

  王怜花正思忖着刚才和苏梦枕商定的某些细节,闻言不由摇头轻叹:“哎,就你这点谈价的本事,你不穷谁穷?”

  在她跳脚之前,他将人按住:“不想知道温小白的事了?”

  “你说。”说到正事,她笑容微敛,整个人随之平静了下来。此人是关七所爱,大概也是他的心魔,若能解开这个症结,怎知他不能和长孙飞虹一般,成为江湖对抗奸宦的一支稳定势力。

  “杨无邪本就查到了许多信息,加上你从关七和雷损口中分别了解的,可以断定此女出身岭南老字号温家,与关七感情甚笃,关七之妹关昭弟当年下嫁雷损后不久,众人原本以为关七的喜事也近在眼前,不料她却去了六分半堂,再之后,人就失踪了。”

  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忍不住吐槽道:“这听着也没什么新信息啊。”

  “我猜此人大概率已经不在人世。”王怜花道:“但我要说的不是温小白,死了的人没多大价值,有价值的是活着的人。比如雷损的养女,雷纯。”

  他悠悠道:“蔡京的那儿子蔡折是个草包,但继承了他父亲书画方面的天赋,他自见了雷纯后便念念不忘,还将人画了下来……其中一幅随信一起寄给了方应看,我恰好看到,顺手就将这幅画带回了迷天盟。”

  “而这幅画无意被关七看到,他一眼认出了画上的女子,就是温小白。”

  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结合温小白失踪前的去向、雷纯的年纪来看,雷纯是谁的女儿,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可谁是她的父亲呢?”

  “不是雷损,就是关七。”王怜花道:“但还是关七的可能性更大。”

  他转而推测道:“我赞成你对于关昭弟死于雷损之手的判断,根据关昭弟的失踪时间推算,当时一定在六分半堂发生了一些事。一些雷损不惜得罪当时声势依然正盛的关七也要除掉关昭弟的事。或许是她发现了温小白和雷损的奸情,但我想,应该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的奸情。”

  “为什么不是实质上的奸情?”

  “因为如果温小白真的投向了雷损的怀抱,而且还怀了他的孩子,”王怜花眯眼笑道:“你觉得以雷损的性格,他不会拿此事去刺激关七吗?”

  一定会的。且不论当时关七修炼“先天破体无形剑气”陷入瓶颈,一旦遭此刺激极易走火入魔;就说雷损真成功夺人至爱,他甚至不需要光明正大地炫耀,也能将骄傲不可一世的关七打落尘埃里去。

  “有道理。”宋雁归回过味来,边走边忍不住道:“话说你怎么这么了解这些弯弯绕绕?”

  他以扇掩唇,眸中波光流转,眯眼轻笑:“唯手熟尔。”

  “……”宋雁归:在阴人这方面,她还是欠缺了点天赋。然后她就被飞落到肩头的山雀吸引了注意。

  王怜花看着眼前青衣女子在山林开怀松快的模样,目光中泛起温柔笑意:就当他杞人忧天也好,他要为眼前之人和那些或许即将到来的风雨提前未雨绸缪。

  与其防守,不若进攻,因为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两敌相当,贵进忌退。只看谁的动作更快了。

  苏梦枕,并非他心中最满意的合作者,但却已是放眼当下江湖之中最合适的人选。

  王怜花看重他的野心和比之朝廷清流更主动敢为的担当,但愿他不要令自己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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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王怜花原本在《武林外史》里的各地分号都叫“王森记”。

  信息情报很重要。杨无邪,放哪里都吃香的高端人才,细雨楼中流砥柱。

第108章 要犯?

  “我不信。”

  迷天盟总舵,关七听完宋雁归的一番陈述,脑袋阵阵发痛,却没有再如以前那般发狂,只声音冷沉道。

  “是不信温小白可能已经死了,还是不信雷纯大概率是你女儿?”

  “小白她一定还活着。”关七一字一句说得极缓,也不知是在说服别人,还是在说服自己。他相信她只是像以前一样负气离开,在等他主动低头去找她。

  宋雁归叹了口气,她问:“那雷纯呢?”

  “我会把她从六分半堂接回来。”

  “如果她不愿意呢?”

  “为什么不愿意?我是她父亲。”关七皱眉不解。

  “一个十多年没现过身,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生父?”宋雁归几乎要被他的自信惹笑了:“生恩可不及养恩啊关兄。”

  “我与她血脉相连,她不会不认我这个父亲。”关七淡淡道。

  宋雁归笑,她想到自己从小只有师父却不知父母,还有王怜花那个有了还不如没有的生父,将心比心,雷纯会对这个爹有感情才怪。但看着关七一意孤行的态度,她尊重,于是只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你要做什么我不管。”她顿了顿道:“你要我查的事我已尽力,眼下你的伤也治好了大半,你别忘记答应我的事就行。”

  只要立场一致,宋雁归和迷天盟就永远是朋友。

  她脚步微顿,虽然知道他或许并不在意,但她朝北不知哪里望了一眼,还是选择开口:

  “关昭弟,她葬在北崖山顶,一座无字碑坟。”她淡淡道:“我想这件事,你也有知情的权利。”

  关七在她身后的阴影里坐着,闻言不发一语。宋雁归不知道他是否听进去了她说的话,但话已带到,知道之后要如何做,那是他的事。

  她推门而出的时候,王怜花就站在一片融融日晖里,光凝在薄唇上,显出一点朱色艳丽。见她出来,他侧眸向她启唇一笑:“谈完了?”

  “嗯。”

  指腹揉平她眉间一点褶皱,他在她的靠近里柔声细语:“怎么了?”

  “关七打算去杭州见雷纯。”她道:“我听狄飞惊提到过这位雷小姐,听着是个心计卓绝的人物。”

  心计卓绝当然不是缺点,但如果也是像雷损那样的心性,那关七此行不仅可能无功而返,甚而还或会因此掉入六分半堂的陷阱亦未可知。

  “你以往很少为这样的事担心。”王怜花挑眉,眸色如水般笑问:“怎么,担心自己应付不过来?”

  “我不是担心自己,”她挠头,继而看向他一脸郑重,抿了抿唇:“你的功夫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荒废武……唔。”

  未竟的话被一吻封缄,他微微退开,唇瓣似有若无地摩挲轻触,声音暗哑:“你在担心我不能自保。”

  “我只是突然发现,这个赌注太大了。”她苦笑着叹气。她可以把自己押上牌桌,但唯独他,她不愿他有任何闪失。

  他定定看着她,倏尔压抑不住愉悦地笑:天不怕地不怕的宋雁归,信誓旦旦说出过身有软肋来者自取,甚而曾敢与天争命做一场豪赌的宋雁归,也会因为担心他而瞻前顾后么?

  他曾为她的不开窍耿耿于怀,但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更不愿她为了自己瞻前顾后。

  “你一直没问过我,那天与苏梦枕谈了些什么。”

  “你想说了总会告诉我的。”她笑道:“若是没有,就是时机还不合适。”

  他微默,眼神却在她的回答里愈发温软,赤诚坦荡的小混蛋,分明只是在陈述她认定的事实,听在他耳中每一句却都像是撩拨人心的情话。

  他当然不止和苏梦枕谈了替他本人医治伤病和温小白的事。

  那日在金风细雨楼——

  “苏楼主似乎对我的拜访并不意外。”王怜花把玩着手中折扇,自桌边坐定,谈笑间言辞随意。

  “这并非我们的第一次见面。”苏梦枕道:“那日在六分半堂总舵外,我见过阁下。”

  易容成方应看将宋雁归从六分半堂接出来,这位宋先生不仅需要提前制服方应看不引人察觉,还要能骗过方应看身边的“八大刀王”。能做到这两点中的任意一点,都足以叫苏梦枕高看眼前人一眼,何况对方不仅做到了,还骗过了雷损、骗过了他。

  苏梦枕还是在后来发生了更多的事后才想明白这一点。

  “苏楼主风采卓然,在下早就该来拜访的。”

  “风采卓然?”苏梦枕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不由轻笑,他脸色青白,微微咳嗽着道:“宋先生此来,应当不只是为了讽刺我吧。”

  “自然不是。”王怜花将扇身一束,以扇柄先后指了指地与天,抬眸看向苏梦枕,缓缓开口:“我在山下,曾无意中听闻过一句和天泉山有关的话: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

  苏梦枕沉默,半晌,如寒火般的双目徐徐望向对方:“宋先生不妨直言。”

  王怜花却笑,两人同样穿红衣,但谁也不会错认,只因苏梦枕的气质冷傲孤寒,颇有王者睥睨的风范,但王怜花笑起来却风流戏谑,似乎万般风尘过眼皆不关心,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说:“我所求只有一点。”

  “我希望金风细雨楼,无论何时都站在宋雁归一边。”

  “她本就是我苏梦枕和金风细雨楼的朋友。”而苏梦枕和他身后的金风细雨楼会为了朋友披肝沥胆。

  “那苏楼主和雷纯姑娘的婚约呢?”王怜花淡淡道:“即使关七大概率是她生父,但我可不觉得一个被雷损养大的人,会和苏楼主所图一致。”

  “那不会成为问题。”他的问题已触及苏梦枕的私事,若不是看在宋雁归的面子上,他已忍不住要动怒。但他看向王怜花洞若观火的眼神,忽然生出一种,对方是故意在试探自己底线的直觉。

  “你的身体太差,金风细雨楼也还不够强。”王怜花淡淡开口,这句话说得堪称冒犯,但苏梦枕反倒不因此而生气,他知道王怜花说的未尝不是事实,他自己甚至常觉时不我待,因为和天泉山那一句谶语同样少为人所知的,还有他真正的所求:不是称霸武林,而是收复河山。

  但难道这位宋先生今日来只是为了讥讽他的吗?

  苏梦枕知道对方的话还没有说完。而他的耐心一向很好。

  “我手下有几十间医馆。”王怜花道:“关于这一点,杨总管想必查得很清楚。包括我手下有些苗疆蛊师,还有温家、唐家、班家出身的人。”

  王怜花当日随关七等人一同入京,便在暗中冷眼观察,这里的江湖与朝廷之联系紧密盘根错节,还有朝廷之腐朽,远远超出此前的任一方天地。

  而以宋雁归的性格绝不会因自命过客而袖手旁观。在京城还没传来她在边关所为之事以前,王怜花就深信这一点。他从当时便开始布局,并借迷天盟的庇护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

  “你有你的英雄梦,这些人或可将来在战场上成为你的助力,于诡道、于阵法、于机关。”他笑道:“我知杨总管一定还在深查什么没查出,我今日可对苏楼主直言,我经营的的确不只是医馆。”

  他自袖中取出一本图册递给苏梦枕:“这是我画的一本草图。至于真正的见面礼,下次我会送来。”

  苏梦枕翻开图册,森寒的目光里涌动起淡淡的讶异和激动,良久,他轻阖了阖眼,叹道:“宋先生这份礼,很重。”

  王怜花送他的不是一本图册,而是一个江南霹雳堂。

  一个可以制作出各种新式火器并运用于战场,更加令人胆寒的“江南霹雳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