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乔……”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掂量,“豫州崭露锋芒,梁国扫平徐济,河北计淹蛾贼……如今,又作此雄文?”他想起了文中那句“恳请天下高明之士不吝斧正”的注脚,嘴角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无心之失,还是……别有用意?倒是有趣。
与此同时,京师雒阳,尚书卢植,也在反复吟诵着这篇《梁园赋》。
与郑玄的沉静不同,卢植读赋时,声音抑扬顿挫,带着一股金石之气。
他戎马半生,亦是经学大家,文武之道,皆有涉猎。
“妙则妙矣,气魄亦足,只是……”卢植读罢,将抄本往案上一放,目光扫向侍立左右的门生故吏,“此赋果真系那梁国相谢乔所作?”
一名门生连忙躬身应道:“回老师,确实如此。此赋已传遍各州郡,皆署名梁国谢乔。梁国相府还特意传出话来,说谢乔自觉才疏,文中或有错漏,望天下高士指教。”
“哦?请天下高士指教?”卢植挑了挑眉,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小小年纪,好大口气。以女子之身,坐镇一方,已是奇事。如今又能作出此等文章……是真是假?抑或是寻人代笔,故作姿态?”他并非全然不信,只是谢乔之前的名声,多在于其雷厉风行的军事手腕和对时局的精准把握,这突然展现的文学才华,反差太大,由不得他不生疑。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故吏则道:“老师,代笔之说,我看未必。谢府君入主梁国时日尚短,根基未稳,若行此沽名钓誉之事,一旦败露,反受其害。况且,观此赋气象,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依学生看,或许这位谢府君,确是文武全才。”
卢植沉默不语,重新拿起赋文,目光再次逡巡。他也注意到了几处似乎不甚妥帖的地方,但比起郑玄的纯粹从经学、音韵角度的审视,卢植想得更多的是这篇赋出现的时机,以及谢乔的真实意图。
借梁园,办文会,扬名声……好大的手笔,好深的算计。
这赋文,怕不只是文学,更是檄文,是请柬,也是试探天下士子人心的一块敲门砖。
他哼了一声,不知是赞是叹:“有点意思。这天下,越来越熱闹了。”
颍川书院内,荀彧与几位友人手执抄本,围坐灯下。
荀彧反复品读,脸上露出赞赏之色:“此赋不仅文采夺人,更难得的是其立意。于此乱世,欲借文会重振人心,凝聚名士,谢府君此举,深谋远虑,非寻常女子可比。”
旁边有人点头附和:“是啊,既为梁王扬名,又显自身才干,一举两得。”
雒阳城,在司徒府任奏曹掾的孔融兴奋不已。他年轻气盛,正是熱爱辞赋的年纪,得此佳作,如获至宝。
与友人聚在一处,反复吟诵,逐字逐句地探讨其中精妙之处,恨不能立刻飞往睢阳,去见见这位奇女子。
就连归乡祭祖的曹操,听闻此事后,也特意找来一份《梁园赋》。他读罢,目光闪动,对左右赞道:“此女不仅有将略之才,亦有惊世文采,当真不可小觑。”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赞叹之中。
一些真正浸淫经史、精通音韵训诂的老学究,或是在某个僻静书斋里苦读的寒门士子,反复诵读之后,总觉得赋中某几处音律似乎略有拗口,或是某个典故的用法,与古籍记载稍有偏差?但这种感觉极其细微,稍纵即逝。
他们皱着眉头,翻阅古籍,试图找出证据,却又往往无功而返。
毕竟,《梁园赋》整体气势磅礴,文采斐然,那几处疑点,在通篇的光芒下显得微不足道。
是自己学艺不精,还是谢府君另有深意?
又或是真如其言,偶有瑕疵,待人斧正?
一时间,众说纷纭,反而更助长了《梁园赋》的传播热度。
相府书房内,谢乔听着周密的回报,嘴角笑意愈盛。
很好,用她原世界的话说,成功骗到了弹幕,就等着那些自诩高明的“杠精”们自己跳出来了。
她甚至能想象到,不久之后,围绕这篇赋文的争论,将会如何席卷整个士林。
舆论已然彻底引爆。
梁王刘弥见时机成熟,立刻顺水推舟,以梁王府的名义,正式向天下发布告示:为重现孝王遗风,感念梁国相谢乔美意,兹定于二月初一,重开梁园,广邀天下文人雅士,莅临睢阳,以文会友,共襄盛举!
这消息一出,无异于在刚刚经历过黄巾之乱、死气沉沉的天下打上了一剂强心针。
战乱之后,人心需要慰藉,精神需要寄托,一场盛大的文化集会,来得正是时候。
一时间,睢阳城仿佛成了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四面八方飞来的铁屑。
洛阳的贵胄、颍川的士子、南阳的游侠、冀州的客商,甚至还有更远处闻风而来、抱着各种心思的人,都朝着这个方向汇聚。
通往睢阳的几条主要官道上,车辚辚,马萧萧,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数日不散。
城门处更是拥堵不堪,守城军士不得不加派人手维
持秩序,检查盘问也比往日严苛了数倍。
城内的景象更是热闹得快要沸腾。客舍早已家家挂出“客满”的牌子,来晚一步的,只能设法投宿民居,连带着寻常百姓家的房价都水涨船高。
酒肆茶楼更是座无虚席,从清晨到深夜,喧哗声、谈笑声、辩论声不绝于耳,跑堂的伙计脚不沾地,累得满头大汗。
物价也跟着一路攀升,一斗粟米的价格几乎翻了一番,饶是如此,依旧供不应求。
谢乔站在城楼上凭栏远眺,看着城中鼎沸的人声与车水马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时机已至,她的第二步棋,该落子了。
第二日,本就拥挤闹热的睢阳东市,赫然多出了十几个格外扎眼的摊位。
这些摊位都选在市集最显眼的位置,摊主清一色是身材魁梧、面相粗犷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穿着寻常的短打装束,操着一口带着浓重边塞腔调、略显生硬的中原话。
他们沉默寡言,只在有人询问时才开口,与周围热情吆喝的本地商贩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他们摊位上摆放的东西,更是引来了无数好奇的目光。一堆堆圆滚滚、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块茎,有黄皮的,有褐皮的,大小不一,从未有人见过。
一捆捆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棒状作物,顶端还带着枯黄的缨子。
还有案板上用粗布盖着的大块肉,掀开一角,露出下面鲜红的牛肉和带着脂肪纹理的羊肉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膻气。
“这位大哥,敢问此物何名?怎生食用?”一个穿着体面、像是大户人家管事的胖子,捻起一个土豆,翻来覆去地看。
摊主咧嘴一笑,拿起一个擦了擦泥:“这叫土豆!好东西,顶饱得很!蒸、煮、烤都成!烤着吃最香!切块跟肉一起炖,那滋味,啧啧!”他说话直白,面容憨厚,不似诡诈之徒。
“那这个棒子呢?”旁边一个青衫士子模样的年轻人指着玉米,眼中满是新奇。
“玉米,甜的,掰开煮熟了啃,香甜得很!也可以把粒子剥下来煮粥喝!”另一个摊主拿起一根,用力掰开,露出里面紧密排列的金黄玉米粒。
“还有这牛肉、羊肉!刚宰杀运来的,绝对新鲜!瞧这肉色!”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新奇的吃食,尤其是土豆和玉米,对吃惯了粟米、黍米、麦饭的中原人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虽然摊主报出的价格着实不低,一小袋土豆或几根玉米就要数十钱,牛羊肉更是按斤两算,普通百姓只能咂舌摇头,望而却步。
但那些随着名士大儒前来的富家子弟、豪奴管事,以及嗅觉灵敏、不差钱的商贾们,却眼睛发亮。
“这土豆,给某来五斤!”
“玉米某要十根!”
“这牛肉看着不错,某全要了!”
摊主们也不多话,收钱、称重、打包,动作麻利。
有人问起详细做法,他们便耐心解说,甚至有个摊位旁当场架起了一口小陶锅,丢了几块切好的土豆和掰开的玉米段进去煮。
没过多久,一股混合着泥土清香和植物甜香的热气便弥漫开来,勾得围观众人直咽口水。
尝过样品的人更是赞不绝口,引得更多人掏出钱袋,买买买。
短短半日,十几个摊位的货物便去了大半。
待到日暮西沉,东市渐渐散去,喧嚣归于平静。
那些“商贩”们默默收拾好摊位,将一个个装得鼓鼓囊囊的钱袋、一匹匹充当货款的布帛,以及一些零散的珠玉器物,悄无声息地装上几辆不起眼的骡车,趁着夜色,拐进了守卫森严的相府后院。
清点之后,负责记账的幕僚看着账簿上惊人的数字,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这几日所得,竟已抵得上梁国小半年的税赋!
灯火下,谢乔看着清点的今日收获,铜钱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她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总算开始盈利了。”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西凉那摊子实在太烧钱了,招兵买马、练兵养兵,哪样不要钱?有了这笔收入,总算能缓解些压力。
这既赚了钱,又进一步将天下人的目光吸引到了睢阳,一举两得。
睢阳东市的新奇货物,几乎与即将开始的梁园文会一样,成为了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话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梁园文会如期开幕。
修一新的梁园再次敞开大门,虽不复孝王时期的盛景,但也清雅别致,亭台错落,曲水流觞。园内名士云集,冠盖往来,衣香鬓影,盛况空前。各地赶来的士子文人摩肩接踵,或聚于水榭高谈阔论,或立于廊下低声交流,还有的干脆席地而坐,就着石桌石凳辩论经义,引经据典,唾沫横飞。
“依老夫之见,《春秋》微言大义,当……”一位白发老儒捋着胡须,声音洪亮。
“先生此言差矣!《左传》记事详实,方为正道!”旁边立刻有人起身反驳。
不远处,几个年轻士子则围着一首新诗品评,时而点头赞许,时而蹙眉争论。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脂粉香,以及隐约的酒气。
人群中,三个身影略显特别。刘备正襟危坐,认真倾听着一位名士讲解《尚书》,神情专注。关羽抱臂站在一旁,丹凤眼微阖,似在闭目养神,又似在观察四周。张飞却有些不耐烦,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最后目光落在了远处小贩叫卖的吃食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嘟囔道:“光说不练,还不如街头卖的土豆玉米来得实在!”
刘备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张飞这才悻悻然收回目光。
与园内的热闹喧嚣不同,一墙之隔的相府内则安静许多。谢乔并未亲临文会现场,她坐镇府中,面前堆放着一摞摞刚从梁园送来的纸张。这些都是文会上产生的佳作名篇,由专人仔细抄录、收集整理后,第一时间呈送给她。
她仔细翻阅着,从诗词歌赋到策论文章,无一遗漏。她的手指拂过一行行字迹,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嘴角微扬。这些文章里,有对时局的忧虑,有对经典的阐释,也有对未来的畅想。当然,也少不了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篇章,这些她只是一扫而过。
“主公,这是今日梁园文会佳作录,另,园内有几位名士对近日市集上出现的土豆、玉米颇感兴趣,私下议论其是否可充军粮、解民困。”阎忠将新收录的文稿呈上,低声禀报。
谢乔接过文稿,目光落在其中一篇策论上,笔锋犀利,见解独到,竟是分析当前天下粮食物流利弊,并隐晦提及了边塞新粮种的重要性。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知道了,继续留意。”
看着窗外梁园方向隐约传来的喧闹,再看看桌上厚厚的文稿,以及旁边账房刚送来的关于东市交易额的简报,谢乔心中自有丘壑。梁园文会是饵,吸引天下目光。东市的新
奇货物是钩,充实她的钱袋。如今看来,鱼儿们都上钩了,而且胃口还不小。这感觉,不错。
这天夜里,谢乔正在灯下翻看今日送来的文稿,外面传来亲卫的通报:“启禀府君,府外有一中年文士求见,言有要事,与《梁园赋》有关。”
又是关于《梁园赋》的?
谢乔放下手中的竹简:“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中年文士被引了进来。
此人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长须,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度,眼神平静无波,打量着谢乔,却并无谄媚畏惧之色。
“在下冒昧夜访,还请府君见谅。”文士拱手一礼,声音温和却不失力量。
“先生请坐。”谢乔示意,“不知先生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中年文士也不落座,直接说道:“国相所作《梁园赋》,文采斐然,意境高远,实乃近年来难得一见的佳作。”
他话锋一转,“只是赋中三处,似有讹误,恐为白璧微瑕,若流传天下,或贻笑于后世方家。”
来了!
谢乔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愿闻其详。”
中年文士从容不迫,准确地指出了谢乔故意埋下的那三处“雷”,引经据典,剖析源流,将正确的用法和典故娓娓道来,言简意赅,条理清晰,显露出极深的学问功底。
谢乔听完,心中暗赞,果然是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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