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池人口中,前面的数字,指的是拥有睢阳正式户籍的丁口,而括号后的数字,则是近来涌入的流动人口。要么是士人,要么是流商。
民忠只有71,正是因为外来人口的涌入,鱼龙混杂,略有稀释,但离六十的警戒线尚有一段距离,短期内还不至于生出什么乱子。
城池等级到达了五级,就意味着可以把城牆进一步升级,也就是满级。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当前睢阳的城牆,经过她的升级,已经是难以突破的雄关。等升至最高等级,堪称当世防御的天花板。
谢乔去过雒阳,也到过城墙根,系统升级的最高等城墙必定比雒阳城墙更高大,这座巨型城墙,将如山峦般横亘在平原之上。任何来犯之敌,远远望见这般城郭,恐怕未战先怯,那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足以让他们掂量再三。
若要攻打这样的城池,即便是造登城梯,根据勾股定理,那梯子斜边的长度至少需要二十米。攀爬如此长的梯子,且随时面临被城上守军丢掷滚石、热油的风险,没几个人有这个
胆子。
除睢阳外,梁国境内还有另外七座城池。包括蒙县、宁陵、鄢县、谷熟、虞县、下邑、砀县等七县,但这七县,城墙太过残破,境内又无险可守,若要一一修缮加固,再分兵驻守,那就太过分散了。所以,谢乔当前的策略是,战略性放弃,将所有资源倾注在睢阳城。
与其十指平均用力皆不可为,不如攥紧一拳,奋力一击,先确保核心不失。
辯经之日越来越近,筹备事宜都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街头巷尾偶有低声的议论,传递着对这场学术盛事的期待。
但一切都被巧妙地控制在“民间”的范畴之内。
仿佛这只一场自发的学术集会。
梁国官场,谢乔明令禁止任何官吏出面干涉,一切运作皆委托给了几位德高望重、素有名望的耆老宿儒,由他们联络城中各大学派的领袖人物,共同商议章程。
之所以如此强调这场辯经的“民间性质”,并且约束相府的官吏一概不得出面,正是为了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如今这局势,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有心人无限放大,任何与官方沾边的举动都可能被无限解读。
若是由官方出面组织,便会立刻染上浓厚的政治色彩,辩论本身也会失了纯粹。只有保持“民间性质”,才能让这场思想的碰撞不被外界干扰,让真正的学问得以彰显。
这般安排,既能激发学子热情,又能避免授人以柄,于她而言,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谢乔这七日都没有去梁园看谢均,并非不关心,反复去看,只会徒增压力。
她只是远远地瞅过一眼,静室灯光透亮,谢均仍在学习,偶尔能见他抬手,似乎是在翻阅书页,或是执笔记录着什么。静室的另一侧,隐约可见两道稍显佝偻的身影,想来便是荀爽与蔡邕。他们斜倚在靠榻上,似乎是抵不住连日的辛劳,正闭目小憩,呼吸均匀。
谢乔心中既是欣慰,又有些微的心疼。谢均的勤奋和毅力,若是在她的原世界,清华北大不在话下。
辩经的地点,仍然是梁园外,那座一夜间凭空而起的官学。
在谢乔暗中的推波助澜下,梁国之主,梁王刘弥,将亲临主持辩经。这位素来与世无争的梁王,此举无疑为这场名义上的“民间”盛事,平添了几分不容小觑的郑重与分量,也巧妙地提升了规格,又不至于显得官方色彩过于浓厚,引来不必要的揣测。
辩经当日,天刚蒙蒙亮,整个睢阳城便苏醒过来。鸡鸣声此起彼伏,炊烟袅袅升起,寻常百姓人家开始了新的一日。
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的空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躁动与兴奋。
官学门前,更是天尚未大亮,便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围得道路水泄不通。
从各地得了消息,星夜兼程赶来的士子儒生,他们或头戴进贤冠,或身着宽袖儒衫,怀中抱着竹简或纸卷,三五成群,引颈眺望,面上带着对学术的虔诚与对名士的仰慕。
本地的百姓,也有不少好学的,扶老携幼,占据了稍远一些的位置,踮着脚尖,想一睹这场经学盛会的风采,听一听圣贤之言。
更有不少衣着各异的外乡人,他们或行商打扮,风尘仆仆,或作游学之状,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探究的光芒,皆被这股热潮吸引而来。
“劳驾,劳驾!各位父老,各位学子,莫要再往前拥了!官学之地,还请肃静些!”
负责维持秩序的几名差役,卯时初刻便已到岗,此刻个个脑门上都见了汗,身上的皂衣被汗水浸湿了些许,嗓子也喊得有些沙哑。
他们先是好言相劝,见人群依旧如潮水般缓慢却坚定地向前涌动,便不得不手拉手,肩并肩,勉强筑起一道人墙。人潮汹涌,几个年轻的差役被挤得左摇右晃,脚下踉跄,手里紧握着的水火棍也险些被人群撞脱手,其中一个差役的布帽都被挤掉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捡,更显得场面一度有些滑稽狼狈,引来人群中几声善意的低笑。
他们只能一边用力抵住人群的推力,一边更大声地呼喊:“请给后来的大儒名士们留出通道!莫要拥堵在此!”
“郑公来了!康成公到了!”人群中,不知是谁眼尖,率先看到了远处缓缓行来的身影,激动地高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来处,激动万分。
果不其然,七日未曾露面的郑玄如期而至。
他身着素雅的葛布深衣,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虽年事已高,步履却依旧稳健,神色平和,目光清澈,透着饱学鸿儒的睿智与从容。喧闹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许多,并主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郑玄从容地踏入官学的大门,在童子的接引下落座。
官学之内,早已布置妥当,静候这一盛事开启。正对堂门的主位上,设一方案几,梁王刘弥身着一件玄色镶边的常服,面带温和的笑容,安然落座。在他的左右两侧下方,则依据名望与年齿,依次设席,本地的名士宿儒,以及从各处远道而来、预备观礼的学者们,皆已就座,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待众人大致安静下来,刘弥轻轻地理了理衣袖,而后缓缓站起身来。
“诸位,今日乃我梁国,乃至天下儒林之幸事。各地鸿儒俊彦,不远千里而来,齐聚于此,实乃盛况。”
他微微一顿,目光温和地扫过堂下众人,眼神中带着几分真诚的鼓励与期许,“学问之道,贵在切磋琢磨。经中真义,愈辩则愈明晰。今日之盛会,无关乎其他,只为以文会友,格物致知,共同探究圣贤经典之奥义。”
“孤忝为此地之主,能亲身参与这等盛事,与诸位一同见证圣人之辩,实感与有荣焉。”刘弥目光转向郑玄方才入座的方向,“郑公已至。”
他神色一肃,面向那道黑漆大门的方位,郑重地躬身一揖,双手交叠于腹前,声音中充满了敬意:“孤,拜请圣人!”
第104章
刘弥话音刚落,官学正堂深處,两名侍者應声而动,各自握住垂下的粗麻绳,协力缓缓绞动辘轳。
在麻绳牵引下,一面巨大的黑色帷幕缓缓升起,最终收拢于梁上,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连低声交谈也停止了,官学、及官学外围的大街小巷陷入了一片寂靜。
渐渐地,帷幕之后,隐约可见一人端坐其中。
那人双手平放于膝,姿态端庄肃穆,身形轮廓在光影下顯得影影绰绰。
看不真切,却更平添了几分神秘之感。
“圣人!”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呼喊,围观的百姓见状,激动之情一时间难以抑制,纷纷跪伏在地,叩首不止。这一下仿佛会传染,眨眼间,官学正堂內外,黑压压跪倒一片,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提前演练过无數遍。
此前,圣人没有露面,先前只是隔着竹签答疑,已是莫大恩典,如今亲见圣容(虽然隔着帷幕),这份冲击力何止倍增!
百姓口中低声念诵祈福,祈求圣人庇佑自身、家人乃至乡土能够远离灾祸,安居乐业。
好些人热泪盈眶,仿佛见到了真正的神迹。
与此同时,正堂两侧特设的长案之后,數名专职记录的书吏早已屏息凝神,准备就绪。
书吏皆神情专注,双耳细听。只待那金玉之言一出,便要奋笔疾书,力求将每一个精妙的论点,每一次巧妙的反驳,都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不敢有絲毫错漏,以免贻误后学。
官学一墙之隔的梁园內,謝乔与蔡邕也已安然就坐,靜观事态发展。
荀爽倒是没有来凑热闹,只是让謝乔事后告知他这场辩经的结果。
謝乔猜测,这老头八成是这几天憋坏了,想吃炸土豆想疯了。
此时,在济困堂安顿下来的公孙延在三位弟子的搀扶下,来到了辩经的现场。
他虽然目不能视,却也要亲耳听一听鄭玄当众出糗。
这些年来,鄭玄在经学上的名声越来越响,甚至有人将其与先贤并列。
今番,居然敢与圣人辩经,何其狂悖!
他咋不上天。
官学內,鄭玄身形微正,依旧抛出之前的问题:“圣人在上,老朽向时之问,尚未得解。敢问圣人,为何引《左传》之例,以证《公羊》之微言大义?此法,将《左传》史事与《公羊》义理牵系一處,解之固然顺畅,然细究之下,终究与《公羊》素来所倡本意,有所偏离,乃至相悖之處亦非罕见。此中关窍,还望圣人明示,以解老朽之惑。”
帷幕之后,寂靜无声。只有那道挺拔却单薄的身影,在光影的勾勒下岿然不动。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以待。
官学內坐着的那些德高望重的宿儒,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好奇与凝重,他们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身体,想要看得更清楚,听得更明白。
鄭玄目光灼灼,凝视着帷幕,仿佛目光能穿透一般。
他在等待着石破天惊的回應。
幕布后,謝均暗自调整了一下呼吸。双手在宽袖之下微微攥紧,掌心有些发凉,随即有意识地松开,让自己的气息沉稳下来。
没有慈明先生在旁提点,亦无伯喈先生在侧支援,今日,他必须独自一人,在这万众瞩目之下,
面对这位在经学领域德高望重,如同泰山北斗一般的郑夫子。
谢均心中了然,这不仅是一场学问的较量,更是一次对自身学识与勇气的严峻试炼。
他须全力以赴,方能不负所学,不负众望。
谢均抓起了袖中特制的、用以放大声音的角器,望向帷幕后那道清癯瘦削的身形,往事历历。
建宁二年冬月,关西故道,大雪纷飞。
那时候,烽火连天,饿殍遍野。年七岁的谢均与家人在逃难中失散,他衣衫褴褛,紧紧抱着膝盖,蜷缩在一處被烧毁的村落残破的屋檐下,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身着布衣,面容温和的长者拨开半人高的乱草,走到了他面前。
那便是游学至此的郑玄。
“孺子,父母安在?”郑玄的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絲疲惫。
谢均惊恐地望着他,瘦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他见过太多大人,有的会踢开挡路的孩子,有的会抢夺手中仅有的食物,还有的像野兽一般啃食人肉。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不住地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玄见状,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取出一块干硬的糗粮,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那是一小块干硬的糗粮,颜色暗沉,却透着一股救命的粮食香气。谢均迟疑了一下,终是抵不过腹中的饥饿,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郑玄又解下腰间的水囊,小心地喂了他几口水。
“罢了,你便跟着老夫罢。”
远行途中,谢均咳疾骤然加重,咳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痛楚不堪。
郑玄俯身看他,只沉声道:“在此等候,老夫去去便回。”
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谢均心中一片冰凉。他以为郑玄不会回来了,就像他的父亲,让他等,等了一日又一日,漫漫无尽,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与希望。
但与父亲不同,郑玄回来了。
郑玄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只陶釜,他再将药囊中取出拣选好的草药,如紫苏、桔梗、甘草之类,按序放入釜中,再缓缓注入清水。
陶釜架在灶上,郑玄守在一旁,不时用一根细长的木勺搅动药材,防止糊底,同时观察药汁的颜色与稠度。待药汁熬煮到合适的火候,他用竹箸仔细夹去药渣,将滚烫的药液小心倒入碗中。
郑玄端着药碗,用口輕輕吹散上面的热气,试了又试,直到不那么烫口,才递到谢均手中,“药好了,趁热饮下。”
喝了药,睡了一大觉,第二日谢均便开始有了些微好转。
此后,他便成了康成先生身边的一名小书童,每日负责洒扫、研墨、铺展竹简。
起初,谢均总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生怕做错什么事被赶走,但郑玄始终脾气温和,从未因为他打翻墨汁或是摔坏什么东西而责骂过他。
谢均逃难时落下的病根,时常咳嗽,夜里更是辗转难眠。
郑玄却对他关照有加,每每亲自为他煎药。
建宁四年,党锢之祸起,郑玄被朝廷禁锢,不得为官,只能回归乡里。那一年,谢均刚满八岁,在郑玄身边也才一年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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