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手指是看广告 第166章

  席间的学子,个个双目圆睁,聚精会神,唯恐错过任何一句玄奥的问答。灯火映在他们年轻而专注的脸庞上,闪耀着对学问最纯粹的渴慕。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不愿错过一分一秒。

  饥饿早已被抛诸脑后,疲倦亦无法侵扰他们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场当世最高水平的学问交锋之中。

  破晓时分,东方既白。

  郑玄一夜未曾合眼,双目之中虽有血丝,精神却依旧矍铄。

  目光再次投向那方纹丝不动的帷幕,他沉声道:“《春秋》三传,各有侧重。若论笔法之微,寓褒贬于一字一句,公羊、穀梁孰为近古?其义例之别,又当如何判之?”

  帷幕后的声音依旧沉稳,引述着《左传》的史实,比对着《公羊传》与《穀梁传》的注疏,将三者间的同异源流,剖析得淋漓尽致。

  记录的书吏已换过一轮,每一问,每一答,皆不敢有丝毫遗漏。

  “《仪礼》十七篇,士冠、士昏、士相见,其节繁复。敢问先生,古人制礼,其本意重在仪节之繁,抑或在于人心之敬?若遇乡野之民,不通繁文缛节,然其心淳朴,其行恭谨,可称有礼乎?”

  圣人的回应,总能在片刻的静默后如期而至,不急不躁,引经据典,将礼之“体”与“用”、“文”与“质”辨析得清清楚楚,强调礼之核心在于“敬”,而非徒具形式。

  尔后,郑玄又抛出了一个棘手已久的问题:“再者,关于《周礼》一书,古文、今文两家争讼不已。或以为周公致太平之制,或疑为后人依托之作。老朽研读多年,深感其制度宏备,包罗万象,然其成书年代与具体施行,确有可商榷之处。若《周礼》果为圣人构想之蓝图,其于当世,应如何取舍损益,方能合乎时宜,不致泥古不化?其在六经序列之中,地位究竟如何?此亦困扰老朽久矣。”

  梁国本地宿儒先前还能勉强跟上‘体用’之辩的脉络,随后郑玄口中接二连三抛出的‘皇极’、‘揖让’、‘谶纬’、‘周官’,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当世大儒们皓首穷经、聚讼纷纭的重大议题,逐渐吃力。

  日头高挂。

  日落黄昏,暮色再临。

  天复旦,晨曦又至。

  如此往复,时光荏苒。

  堂上堆积的简册已近千卷,每一卷都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思辨,每一卷都代表着谢均一次无懈可击的解答。

  最终,郑玄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所有的锐气,只剩下叹服。

  三日,上千问,竟无一错漏!

  这不是人!

  凡人焉能如此?

  郑玄眼眶深陷,布满血丝,缓缓开口,声音已不复往日的铿锵有力,而是带着一丝明显的沙哑:“《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圣人临凡,降大道于众生,老朽今日方知天高地厚,心服口服。”

  他略作停顿,用所剩无几的气力,整理衣冠,对着帷幕方向深深一揖。

  这揖礼极为庄重,他弯腰至近九十度,花白的头发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

  这个动作保持了数息,他方才缓缓直起身来,面容肃敬:“弟子玄,谨遵前约,愿留梁国,讲学三年。”

  此言一出,席间残存的学子们先是愕然,继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低欢呼,又恐惊扰了先贤,忙自掩口,眼中却都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学子先是互相望去,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狂喜与泪光,然后便再也按捺不住。

  “郑公愿留下了!”

  “天佑我梁国文运!”

  欢呼声渐起,却又在下一刻被他们自己强行压下。他们猛然想起此乃圣人与大儒论道之所,岂容喧哗。

  这堂内压抑不住的动静,终究还是传到了官学之外。

  “里面是何动静?”有人伸长了脖子,侧耳倾听。

  “莫不是莫不是有了结果?”

  恰在此时,一名负责洒扫的役者大约是得了内里的消息,提着空水桶从侧门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这位役者大哥,里面可是有了分晓?”一名眼尖的士子连忙上前,拱手问道。

  那役者咧嘴一笑,也未多言,只重重点了点头,说了句:“康成先生,服了!”

  这简单几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郑公认输了?”

  “康成先生要留在梁国讲学?”

  人群先是短暂的沉寂,随即爆发出远比学子们更为热烈奔放的欢呼。

  “圣人!果然是圣人啊!”

  “我等有福了!能在此听大儒讲学了!”

  消息传开,人群听闻此讯,纷纷顿足,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向官学方向奔回。一时间,通往官学的小道上,人影攒动,尘土飞扬。他们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着,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传递给更多的人。官学门外又一次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声、议论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圣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如今更是为我等请来了郑公这位大儒,真乃梁国万民之幸!”一位老者抚着胡须,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官学的方向连连作揖。

  “是极!是极!圣人降世,便是要解我等心中万千疑惑,传授大道于世人啊!”旁人亦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帷幕后那位圣人的无限崇敬。

  人群中,一位曾有幸远远见过郑玄几次的年轻士子感慨道:“郑公虽败,然其学问之精深,毅力之可佩,能与圣人对辩三日三夜,已是旷古绝今!此番虽是败了,却更显圣人之高深莫测,郑公亦足以名垂青史,值得我等敬重!”

  众人闻言,皆深以为然。

  毕竟,那是与圣人对辩了整整三日三夜的当世大儒郑玄,他的学识与风骨,同样赢得了所有人的敬佩。

  此刻,街角,公孙延尚在梦中,鼾声大作。

  一墙之隔的梁园内,谢乔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可以把好消息告诉荀爽了。

  接下来,就是筹划在此创办一座“圣学”,一座综合性的学堂,有圣人的名头,辅以郑玄坐镇,足以令天下学子云集梁国。

  ……

  然而,官学之内,郑玄并未就此罢休。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方分隔了彼此的帷幕,心中一个念头如野草般疯长:他要见圣人!

  无论如何,定要亲眼见见,这位能与他鏖战至此、学问深不可测的圣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如能得见,虽死何憾?

  不等旁人反应,他猛地迈开脚步,竟是朝着帷幕直冲而去。

  因久坐不动,双腿早已麻木酸软,又似灌了铅般沉重,这一动,险些让他踉跄欲倒。

  但他仍然义无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踉跄几步,手臂在空中胡乱一抓,终于,“刺啦”一声,那方厚重的帷幕,竟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烟尘微扬,灯火晃动。

  帷幕之后,一方小几,几上一盏孤灯如豆。

  灯下,一道身影正支着头,似已困倦至极,眼帘半垂,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惺忪睡意。

  听闻异响,那人猛地抬起头,睡眼朦胧地望了过来。

  于是,郑玄与帷幕后的谢均四目相对。

  “长定?!”

第105章

  帷幕轰然坠地,灯火摇曳。

  “长定?!”

  鄭玄的声音嘶哑,带着全然的不可置信。

  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

  幸而慌乱中抓住了一旁的门柱,这才勉强稳住沉重的身体。

  他死死盯着灯下那張带着惺忪睡眼的面孔,那張他以为此生再也无法得见的面孔。喉头滚动,几番张口,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长定”两个字。

  谢均亦是浑身一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睡意全无。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因困倦而微阖的眼睛瞬间张大。对上鄭玄惊愕探究狂喜的复杂目光,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

  完了!他怎么就冲进来了!

  这下如何收场?

  谢均一时无措,竟不知该如何解释眼前这荒诞至极的一幕。

  他,一个本该药石无醫命归黄泉的人,此刻却成了梁国万眾敬仰的聖人。

  “聖人!”

  “那就是聖人?”

  “千真万确!”

  “原来这就是聖人的真容!”

  帷幕一落,不仅鄭玄,外间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试图一窥究竟的人群,也终于得见了圣人的庐山真面目。

  灯火之下,那青年虽面带疲惫,眼帘半垂,却丝毫不损其清俊脱俗之姿。

  尤其是那份仿佛不染尘埃的静谧气质,更让眾人心中那圣人的形象愈发具体,愈发高不可攀。

  有几位年长者甚至激动得想要下拜。

  “果真是仙风道骨,非我等凡俗所能比拟!”

  “圣人不愧圣人,如此年輕,便有这般通天彻地之学问。”

  “圣人天降!梁国之福!社稷之福!”

  赞叹声此起彼伏,与方才的欢呼不同,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膜拜的敬畏。

  然而,这些声音落在鄭玄耳中,他脑海中翻腾的不是什么仙风道骨,而是无数个疑问,无数个不可能。

  长定?怎会是长定?他不是早就……

  本地宿儒桥舒,正在官学内堂,此刻见状,心中也是一紧。

  他得了谢乔的密令,负责维持此间秩序,绝不能让事情失控。

  他当即排开众人,快步上前,声音沉稳有力:“諸位,諸位!圣人与康成先生连日辩论,已是劳累至极,今日就到此为止!官学即刻关闭,还请诸位先行散去,莫要扰了圣人清静!”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身旁的几名役者使了个眼色。

  役者会意,立刻迈开步子上前几步,在郑玄与众人之间形成一道人墙。

  役者身材魁梧,肩膀甚宽,往那一站便如城墙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