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眼中满是驚恐与绝望。
此二人,正是何太后,以及被董卓废黜为弘农王的少帝刘辯。
谢乔的心沉了下去。
她几乎能预见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史书上的寥寥数笔,此刻化为冰冷的现实,压得她喘不过气。
李儒脸上毫无波澜,他缓缓踱步至阁中央,目光在何太后和刘辯身上扫过,仿佛只是在处置两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太后,大王。董相国赠美酒,请尽饮之。”他一挥手,侍从立即会意,端着托盘上前。
两樽酒。
酒樽精致,里面的液体却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何太后死死盯着酒樽,身体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未发出声音。她大概认命了。
“相国莫非要害孤?”刘辯问,仍努力保持着一丝帝王的威严。
李儒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非也非也,大王多虑了,相国只是偶得佳酿,不忍独饮,特相赠也。此酒醇香,大王莫要辜负相国的一番好意。请。”
刘辩自然不信。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也明白眼前这两樽酒意味着什么。
他仰起头,望向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棂,忽然凄声悲歌:“天道易兮我何艰!弃万乘兮退守蕃。逆臣见迫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
歌声哀切,回荡在小小的馆阁内,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谢乔静静站在一旁,垂下眼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如木石般无动于衷。
现代人的道德准则,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只能冷眼旁观,她只能,也必须,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将这血腥的一幕,刻进脑海。
何太后凄然一笑,端起酒樽,“辩儿莫怕,黄泉路上,母后陪你。”
随即一饮而尽。
刘辩泪流满面,亦举杯一口饮下。
两人相对而坐。片刻之后,嘴角皆溢出黑血,倒地气绝。
谢乔默不作声,心却如同被投入冰窟。她知道,自己今日所见,必会被董卓视为一种另类的投名状。
李儒立于一旁,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拂去案几上的微尘。
他转向面色苍白的谢乔,语气平淡无波:“弘农王已薨,关东诸贼,再不能以此为号召。”
谢乔喉咙有些发紧,她微微躬身,低声道:“李先生所言极是。”
李儒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离去:“今日,昭奕所为,相国均看在眼里。”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几名仆役便送来一套崭新的官服。
那是一身皂色的深衣,以厚实的細麻布裁制,领口与袖口皆用深红色丝线绣出云纹,针脚细密。另有一顶进贤冠,梁数不多,却也规整。腰间所配的绶带是青色,上面系着一枚小巧的铜印,刻着“少府之印”四个篆字。
先着中衣,再穿上那件皂色深衣,衣襟交掩,以带束腰。
子姝为她将长发绾成髻,再小心翼翼戴上进贤冠,调整好位置。最后,系上青色绶带,铜印垂在腰側。
这是谢乔作为朝臣,作为新任的九卿之一少府,第一次,进入南宫德阳殿参与朝会。
及至宫门,出示符节,方得入内。
行至德阳殿前,已有不少官员聚集,皆身着各式官服,依品阶高低,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谢乔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随着人流缓缓步入殿内。
德阳殿内高阔宏伟,数十根巨柱支撑着殿顶,光线自高窗投入,略显幽暗。
百官按列序立,前方是三公九卿之位,再后则是其他朝臣,文武百官。
谢乔依着引导,立于九卿队列之中。前方不远处,便是身着紫袍的司徒王允,他面容严肃,不苟言笑。
谢乔目光扫过百官,忽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皇甫嵩。史书上记载,这一时期,他因为得罪董卓,险些被杀害,此时仅为议郎。
这时,内侍的嗓音划破德阳殿的寂静:“陛下驾到——”
众臣垂首,只见年少天子刘协身着玄色龙纹朝服,头戴平天冠,珠串微微晃动。
他面色苍白,竭力维持着天子仪态,一步步登上御座。
百官行礼,山呼万岁。
刘协轻抬了抬手,示意平身,自始至终,目光未与阶下任何人交接。
紧接着,无需通传,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董卓魁梧的身躯出现在殿门口,他身着锦绣深衣,腰悬宝剑,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悍然霸气。
百官再次躬身,口称相国,声音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敬畏。
董卓大步行至御座之側,随意一站,殿内气氛便为之一凝。
谢乔立于九卿之列,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董卓傲视群臣,不怒自威。
“斥候传回军报,关东诸贼已然集结进发。”董卓的声音在高阔的殿堂中回荡,“乱贼起兵作乱,实则欲颠覆朝纲。诸位大臣,可有良策平定此乱?”
司徒王允上前一步,拱手道:“相国神威,关东鼠辈岂敢久逆?”
话音刚落,队列后方传来一阵衣袍摩擦的声音。
卢植持笏板,亦出列,苍髯飘动:“臣愚以为,兵者凶器,不宜轻动干戈。”
董卓微微侧身,目光如刀锋般射向卢植:“那依卢尚书之见,当如何处置?”
“关东诸侯虽起兵,然其名为清君侧,若能遣使安抚,晓以大义,或可不战而降。”卢植道。
董卓听罢,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戛然而止,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安抚?”董卓向前踏出一步,逼近卢植,怒叱:“卢植,你这老匹夫,还是这般妇人之仁!逆贼亦能安抚乎?”
殿中气氛愈发凝重,众臣噤若寒蝉。
董卓忽然将目光转向队列中的一位老者,声音中带着嘲讽:“袁太傅,都是你的好侄子啊。”
袁隗闻言,面色煞白:“相国明鉴!我已修书去,痛陈利害,斥彼不臣,劝其早日罢兵,归朝领罪,以全袁氏清名。”
董卓:“哦?”
袁隗额头冷汗涔涔,声音颤抖:“袁绍袁术,皆是些不肖子孙,臣教导无方,让相国忧心了。”
董卓看都未看他,只向身旁的内侍随意地抬了抬下巴。
“念。”
一个字,如千钧之重。
内侍立刻展开一卷绢帛,用他毫无感情的嗓音高声念道。
“本初贤侄,公路贤侄,见字如晤。今董贼专权,祸
乱朝纲,京师危殆,社稷将倾,国将不国。二位贤侄当速速进兵,以清君侧,解救社稷,诛杀此贼。董贼若以我为质,不需理会。死国,我死何憾?”
每一个字都如霹雳在殿内回响。
袁隗闻听,面如死灰,猛地抬头,嘶声辩解:“此非老臣所书!定是他人伪造,欲陷我于不义!相国明鉴啊!”
董卓不听解释,拔出剑,直刺入袁隗胸口。
袁隗瞪大了双眼,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只能发出血沫声。
片刻后,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地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生机。
殿中官员无不骇然,有胆小者甚至微微向后缩了缩。
这已不是第一个溅血于德阳殿的朝臣了。
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董卓还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尸体一眼,高声道:“太傅袁隗,勾结乱贼,其罪当诛!传令,袁氏一族,男子皆斩,女眷没为官奴,家产悉数抄没入官!”
袁隗的血尚在殿中流淌,温热的腥气弥漫开来。众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发一言。
百官之中,忽有一人发出一声悲怆的怒吼。
那是一名身着下级官服的年轻人,双目赤红,状若疯癫。
“国贼董卓,残害忠良!”
此人,乃是袁氏一手提拔的门生。平日里温文尔雅,此刻却如困兽般愤怒。
他嘶吼着,自百官队列中猛然冲出,再也忍不住。宽大的袖袍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刺董卓。
那决绝的姿态,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董卓未挪动脚步,只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刚刚归鞘的长剑,已然再次饮血。
那名官员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匕首哐当一声坠地。
一抹血线自他颈间迸现,随即喷涌而出。
他仰面倒下,在袁隗的尸身旁,溅起第二滩血污。
董卓反手将剑锋上沾上的血渍随意地甩在地上,还剑入鞘。
谢乔仍立于三公九卿之列,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眼前这座巍峨的德阳殿,曾是历代天子号令天下的神圣之地,如今却成了董卓展示暴戾的屠宰场。
代表大汉天下最高权力中心的地方,如同戏台,任人摆布,任人肆意玩弄,肆无忌惮地在这里上演着一幕幕血腥的闹剧。
董卓缓缓转向御座,目光落在刘协身上:“天子,还有要说的?”
刘协小小的身子在御座上微微一颤,他垂下眼帘,声音细弱:“没有。”
董卓仿佛满意了,沉声道:“那便退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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