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踪迹缥缈,只在梁地。”谢乔的回答斩断了他最后的希望。
“此圣人,”皇甫嵩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血气,“究竟是天下的圣人,还是昭奕一人的圣人?”
这话问到了关键,到现在的处境上,没有必要骗他,也骗不了他。
谢乔说:“可以是我一人的圣人,也可以是天下人的圣人。”
皇甫嵩听完,緩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周围的亲兵见状,立刻按住刀柄,气氛骤然緊张。
皇甫嵩却并未将剑尖指向任何人。他双手持剑,横于胸前,然后缓缓跪下,将剑放在地上。
“某在此,”皇甫嵩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谢乔,“大司马若执意东行,便请从某的尸身上踏过去。”
他跪在官道中央,像一座固执的石碑,身后是雒阳,身前是谢乔的千军萬马。
他要以身阻止谢乔携天子离京。
阻力是可以预见的,但谢乔绝不会因此停下脚步。
谢乔看着他,声音平淡如水:“公不必如此,我心如铁,势在必行。公若阻拦,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增杀戮。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皇甫嵩惨然一笑:“食汉禄,忠汉事。为臣者,死得其所。”
谢乔长久地凝视着他。
眼前闪过过去的一幕幕。黄巾之乱,她携兵马初出茅庐,从中原,到河北,他像一位长者,推功提携。他是她的长辈,是她的引路人。
但时光不可倒流,人心亦然。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将皇甫嵩招入麾下,凭借其能力威望,那一定是军政重臣。
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有他的忠君之道,有他愿意以身殉之的堅持和信仰,不必强求。
“皇甫公请自便。”
说罢,谢乔不再言语,决绝地转过身,示意东进。
就在此时,她身后传来一声利刃破开皮肉的轻响。
谢乔的脚步微微一顿,但终究没有回头。
在她身后,皇甫嵩已然捡起了地上的长剑,自刎而死。他的身躯晃了晃,最终向前倒下,仆倒在自己以死捍卫的道路上,双目依旧圆睁,望着天子车驾离去的方向。
几乎同一时刻,虎牢关厚重的关门在绞盘的吱嘎声中缓缓开启。
谢乔的车隊顺利出关。车隊在前,牛辅余部的三千人马在后,鱼贯而出。
车隊刚出虎牢关不足十里,行至开阔地带,前方地平线上便腾起一道黄龙般的烟尘,蹄声隐隐如雷。
护卫在车隊旁的军士立刻緊张起来,纷纷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牛辅那三千人更是骚乱不安,他们本就是惊弓之鸟,此刻以为是关东诸侯杀到,不少人已经面如死灰。
一名斥候快马加鞭前去探查,不多时便飞驰而归,高声禀报道:“主公,是前来接应的人马!”
片刻之后,那支军队的全貌显露出来。
军容整齐,甲胄鲜明,与谢乔身后疲敝的降兵形成鲜明对比。一面绣着“谢”字的大旗在队列前方迎风招展。
这时,一名身披重甲的校尉催马而出,奔至谢乔车前,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在此恭候主公!”
谢乔心头完全不虚了,既然挟天子入梁,那就再来些阵仗,把场面做足。
“传令下去。”
一名传令兵立刻策马靠近,躬身听令。
“放缓行军。”
传令兵微微一怔。
谢乔继续吩咐道:“将天子仪仗尽数竖起,不必遮掩,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走。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圣驾正往梁国。”
“喏!”
军令一下,队伍行进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数面被卷起收纳的明黄色大纛被高高竖起,在风中猎猎展开。
旗上以金线绣出的日月龙纹,彰显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原本急行军的队伍,瞬间變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天子巡幸。整个庞大的军阵,簇拥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开始以一种沉稳而刻意的姿态,缓缓向东行进。
与此同时,十八路诸侯的大军如一条长龙,兵分数路,朝着虎牢关的方向稳步推进。
联军营寨连绵十里,旌旗蔽日,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中军大帐内,几只牛油大烛在青铜灯架上燃烧着,烛火摇曳,将牆壁上悬挂的行军舆图映照得忽明忽暗。
盟主袁绍正襟危坐于主位,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眉头紧锁。
帐内,袁术、鲍信、曹操等人分坐两侧,皆神情凝重,商议着攻关的细节。
“董卓麾下将领,皆是百戰之辈。”曹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舆图,“李傕、郭汜之流,皆为凉州悍将,其部众更是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悍不畏死。此番攻关,非一战可下。”
鲍信抚着短须,沉声道:“孟德所言甚是。西凉兵马,韧性十足,即便小挫,亦能迅速重整,我等需做好苦战的准备。”
“哼,一群西州蛮夫,有何可惧!”袁术端起陶碗饮了一口,又重重放下,“我等十八路诸侯在此,兵精粮足,一人一口唾沫,也足以淹死董卓!”
话虽如此,帐内的凝重气氛却未有丝毫缓解。
“我听闻董卓麾下有一将,人称飞将,吕布如何?”孙堅问。
这时,一名随军司马自末席起身,躬身行礼道:“启禀盟主,诸位将军,末将此前曾在丁原丁刺史账下,素知吕布。”
袁绍抬眼看他:“哦?你且说来听听。”
那随军司马听到盟主发问,精神一振,连忙又向前挪动几步,离开了末席的席位,站到帐中稍空旷处,再次躬身,声音也大了几分:“回禀盟主,末将曾亲见吕布于军前演武。其人身长九尺,虎背熊腰,手持一杆方天画戟,重逾五十斤,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末将曾见他单臂将一根合抱粗的营门木桩举过头顶,面不改色,其力可称扛鼎。论其威势,实不亚于昔日拔山盖世的西楚霸王!”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寂静。
“放肆!”袁术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一介小卒,竟敢在此阵前妄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来人!”
两名侍立在帐门口的甲士立刻大步走入,叉手听令。
“将此动摇军心之徒,拖出去,斩了!”
那名司马顿时面如土色,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连声求饶:“盟主饶命!将军饶命!末将再也不敢了!”
曹操眉头一皱,正欲开口,却见袁绍只是抬了抬手,并未出言阻止。袁术已然起身,走到那司马面前,居高临下地冷笑道:“临战之际,军心为上。今日不斩你,何以正军法?”说罢,他朝甲士一挥手,再不看那司马一眼。
甲士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司马,像拖死狗一样将其拖出大帐。很快,帐外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万籁俱寂。
帐内,烛火依旧摇曳,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层难以捉摸的阴影。
一名亲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禀报:“盟主,关外来了一名信使,自称从洛阳死里逃生,有十万火急的密报!”
他一进帐便扑倒在地,从怀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竹筒,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地哭喊:“袁公!”
袁绍心中猛地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一名侍从连忙上前,从那信使手中接过竹筒,快步呈递给袁绍。
“兄长!”袁术见状不对,第一个站了起来。
袁绍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虚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号:“叔父!”
帐内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變故惊得不知所措。
曹操一个箭步上前,俯身捡起地上的绢帛,迅速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将绢帛递给旁边的鲍信,鲍信看过,亦是倒吸一口凉气。
上面寥寥数语,记载了董卓诛杀太傅袁隗、太仆袁基等袁氏在京宗亲五十余口的惨事。
“本初兄,节哀!”鲍信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袁绍一把甩开。
袁术已然明白过来,他双目赤红,一把抢过绢帛,看完之后,怒吼道:“董卓老贼!我与你势不两立!”
曹操没有去劝那些大道理。他走到袁绍身边,蹲下身,用尽力气抓住袁绍捶打地面的手腕,沉声喝道:“本初!哭有用吗?血债,只能用血来偿!君为盟主,你若倒了,谁来为袁氏报仇?谁来匡扶这汉室天下?”
这一声断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袁
绍心上。他的哭声戛然而止,只是身体还在不住地抽搐。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曹操,又扫过袁术和鲍信。
他撑着曹操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踉跄着走到兵器架旁,一把抓住自己的佩剑,长剑出鞘,寒光四射。
袁绍高举长剑,指向西方雒阳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国贼董卓!我袁绍在此立誓,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誓杀国贼!”袁术亦拔出佩剑,厉声附和。
曹操与鲍信对视一眼,也同时拔剑出鞘,高声喝道:“我等愿随盟主,共讨国贼,为天下除此大害!”
盟军攻关的决心,在这一刻,染上了袁氏满门的鲜血,变得再无动摇的可能。
翌日,天色微明,复仇的怒火便已在联军大营中点燃。
三通鼓罢,号角声此起彼伏,连绵十里的营寨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开始缓缓蠕动。
各路诸侯的士卒们迅速拆除帐篷,将辎重装上牛马大车,在各自将校的喝令下集结成阵。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孙堅率领其麾下江东子弟兵为先锋,人人头裹赤幘,手持利刃,杀气腾腾地直扑虎牢关。曹操与鲍信各领本部兵马,分列左右,以为策应。
盟主袁绍自领主力居中,旌旗招展,刀枪如林,缓缓向前推进。数万人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汇成一片沉闷的雷鸣,响彻原野。
及至关前,这股震天动地的声势却突兀地消散了。
虎牢关,这座天下闻名的雄关,就这么静静地横亘在众人眼前。关牆高耸,牆体以巨石垒砌,缝隙用糯米汁混合泥土浇筑,坚不可摧。
然而,那本该站满弓箭手的牆垛之后,空空如也。本该旗帜飘扬的关楼之上,光秃秃一片,连一杆代表西凉军的旗帜都看不到。巨大的包铁关门紧闭着,门前吊桥高高悬起,整个关隘死寂得如一座巨大的坟墓。
孙坚勒住坐骑,挥手示意先锋部队停止前进。他身后的江东兵迅速列好阵势,长矛手在前,弓弩手在后,警惕地注视着毫无生息的关墙。
“盟主,事有蹊跷。”曹操催马赶至袁绍身侧,眉头紧锁,“关上竟无一兵一卒,恐是董卓诱敌之计,不可不防。”
袁绍面沉似水,满腔的怒火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说不出的憋闷。
他举目远眺,确实不见半点人影,听不到半点声响。
性如烈火的孙坚早已按捺不住。他拍马上前,单人独骑冲到吊桥之外,手中那柄古锭刀遥指关楼,厉声大喝:“关上鼠辈听着!长沙孙文台在此!可敢出来与我一战!”
洪亮的声音在山谷间激起阵阵回音,传回来,更显关隘的空旷与死寂。
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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