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不是今天第一个倒下的了。
谢乔转身走下点将台,身侧跟着她最倚重的两员大将——掌管军事训练的单全和负责后勤的张宝。
单全他看着被抬走的士兵,忧心忡忡地对谢乔抱拳道:“主公,如此酷暑,实在是难为弟兄们了。这铁甲在日头下晒得能煎熟鸡蛋,再这么练下去,恐怕不等开战,我军的锐气就要先被这鬼天气给磨光了。”
张宝道:“主公,水源消耗也远超预期。井水虽能取用,但刚打上来便不甚清凉,将士们喝得再多,也只是饮鸩止渴,腹中发胀,暑气却丝毫未解。已有不少人出现了腹泻呕吐的症状,长此以往,非战斗减员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谢乔默然不语,她走到一个水囊边,拧开塞子,将里面的水倒在手心。水温熱,带着一股土腥味。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在烈日下咬牙坚持的士兵,他们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疲惫和忍耐。这些都是她未来的班底,是她逐鹿天下的资本,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这非人的天气击垮。
“让弟兄们停下操练,去阴凉处歇息。今日的训练量减半,午后分发淡盐水。”谢乔命令。
“诺!”单全和極支辽齐声应道,立刻传令下去。
如蒙大赦的军士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随即在军官的号令下,有条不紊地撤到营寨各处的阴凉地。
谢乔看着他们贪婪地大口喝水,看着他们疲惫地靠在墙角,心中的烦躁愈发强烈。
作为一名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人,一个全息游戏的“玩家”,她深知士气和状态对一支军队的重要性。
眼前的困境,在她的原世界里,不过是一瓶冰镇饮料、一台空调就能解决的问题。
可是在这个连硝石制冰都尚未普及的三国时代,酷暑简直就是一道无解的天灾。
她回到自己宽大的主帅营帐,烦躁地扯开了领口的系带。帐内同样闷熱如蒸笼,几名亲兵在帐外用巨大的蒲扇奋力扇风,送进来的却也是一股股热浪。桌案上摆着一碗清水,上面漂浮着几片薄荷叶,这是这个时代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冰……冰镇……”谢乔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原世界里那些琳琅满目的冷饮:冒着白气的冰可乐,堆满碎冰的沙冰,还有酸甜可口的冰镇酸梅汤……酸梅汤!
一个激灵,谢乔的眼睛骤然亮了。
她是一个“玩家”,她拥有这个世界土著无法想象的“外挂”!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型。她挥手斥退了帐内的所有侍卫,用命令的口吻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营帐半步,违令者斩!”
侍卫们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着主公严肃到极点的神色,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领命,将营帐周围十步之内都清空了。
确认四周无人后,谢乔深吸一口气,从【背包】格子里,取出了一枚古朴的符箓。那符箓非金非玉,触手温润,上面用朱砂绘制着玄奥繁复的纹路,正是她在通过完成系统任务获得的奖励之一:[空间传送符(永久)]。
玩家的思维,就是要打破规则,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她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她的目标很明确:南极洲。那是她在原世界的地理课上学到过的,地球上最大的天然冰库,一个被亿万年冰雪覆盖的白色大陆。在这个酷暑难当的古代军营,那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脑海中勾勒出南极那片冰封雪国、万物寂静的景象。手中的符箓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意念,开始微微发热,朱砂绘制的纹路流转起淡淡的红光。
符箓上的光芒猛然大盛,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射向营帐中央的空地。光芒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空间却开始剧烈地扭曲、折叠。
谢乔早有准备。在动用传送符之前,她就已经从自己的【背包】行囊中翻出了一套厚重的羊皮袄和翻毛棉裤,这是她之前为了应对北方可能的寒冷天气而预备的。她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厚实的衣物,戴上皮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闪亮的眼睛。才穿上片刻,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随即汗如雨下,浸湿了内衫,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但这身累赘是必须的。她清楚地知道,那道门的另一边,是零下几十度的极寒地狱,任何没有防护的人一旦踏入,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冻伤,甚至失去生命。
深吸一口气,谢乔没有犹豫,迈步走进了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穿过门户的瞬间,仿佛跨越了时空。
周遭的一切感官体验都被彻底颠覆。耳边呼啸的狂风取代了营地的喧嚣与蝉鸣;帐篷里令人窒息的酷热,被一股能刺透骨髓的严寒取代
。
空气中那股汗水、皮革与尘土混合的味道,也变成了一种极端纯净、带着冰晶气息的凛冽,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映入眼帘的,是真正的冰雪世界。天空是一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蓝,澄澈得没有一丝云彩。脚下是厚实而坚硬的冰层,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远处,冰川和雪山连绵起伏,反射着太阳苍白的光芒,整个世界只有蓝与白两种极致的色彩,纯粹、浩瀚、雄伟,带着一种令人敬畏的死寂。
这里没有生命的迹象,连企鹅的影子都看不到。
谢乔的心脏因为这壮丽而又荒凉的景象而骤然收紧。她感受着自己的肺部因为吸入过冷的空气而微微刺痛,呼出的气息在瞬间凝结成白色的冰雾。
“成功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在这片寂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水囊,这是她特意带来的试验品。她拧开塞子,将里面的温水倒在脚下的冰面上。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温热的水流一接触到零下几十度的冰面和空气,立刻发出“滋啦”的轻响,水流尚未完全散开,就在短短两三秒内,从液体凝固成了坚硬的透明冰块,完美地保留了水流下落时的形态。
实验成功,这里的低温足以在瞬间制造出大量的冰。
她没有过多停留,南极的严寒对没有专业装备的人来说是致命的。她很清楚,自己身上的羊皮袄只能提供有限的保护,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她转身,毫不留恋地跨回了传送门。
当她再次回到营帐时,仿佛从一个梦境回到了现实。营帐内已经如同一个巨大的冰窖,帐篷的内壁上凝结出了一层白霜。
她迅速脱下厚重的棉服,身体因为冷热的剧烈交替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充满了兴奋和喜悦。
她看着营帐中央那扇依旧稳定存在的、通往冰雪世界的门户,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张宝!”她高声喊道。
张宝正在外面焦急地踱步,他只知道主公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随后就感觉到主公的营帐方向传来一股惊人的寒意,连站在十步开外的他都感觉到了。
此刻听见召唤,他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耽搁,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大步跨入。
一进帐,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让只穿着单衣的极支辽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他惊愕地看着帐内如同寒冬腊月的景象,以及中央那个散发着白色寒气、通往未知世界的“门”,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主、主公……这……这是何等仙术?”他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敬畏。
伙房的大锅里,晒干的乌梅、山楂与甘草正咕嘟咕嘟地滚沸着,熬出的汤汁呈现出诱人的深褐色,一股酸甜解腻的气息弥漫在整个伙房。当伙夫们按照张宝那匪夷所思的命令,用长柄木勺舀起第一勺滚烫的汤汁,抬着沉重的瓦罐,小心翼翼地来到主帅营帐前,看到那一块块从帐内搬运出来的、足有半人高的巨大冰块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冰块上还冒着丝丝白色的寒气,在这毒辣的阳光下,竟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反而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凉起来。
“滋啦——”一声剧烈的爆响,仿佛烧红的烙铁淬入冷水。浓郁的酸甜香气与冰冽的寒气混合成一股冲天而起的白色浓雾,瞬间将周围几人都笼罩了进去。那股冷热交织、酸甜扑鼻的奇特气味,让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为之一振。
半个时辰后,一碗碗盛着深褐色汤水、漂浮着碎冰的陶碗,被送到了军营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被烈日炙烤得精神萎靡、汗流浃背的军士,正三三两两地靠在墙根、箭垛的阴影下,有气无力地喘息着。当看到辅兵送来的东西时,他们呆滞地看着碗里那些晶莹剔透、散发着丝丝凉意的冰块,脸上全是茫然与错愕。
“这是……冰?”一个年轻的士兵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碗里的冰块,一股刺骨的凉意让他触电般地缩回了手,脸上却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天爷啊!是冰!真是冰!这毒日头底下,哪儿来的冰!”
“管他哪来的!快喝!主公赏的!”
军士不再犹豫,纷纷端起碗,大口地喝了起来。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的燥热,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许多人痛快地长叹一声,发出了满足喟叹。
“爽!太爽了!”
“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再让我去日头底下站两个时辰都没问题!”
“主公真是神人啊!竟然能在这大夏天变出冰来!”
一时间,整个军营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喜悦之中。喝了一碗酸梅汤的士兵和没喝的,精神面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前者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仿佛脱胎换骨。后者则依旧萎靡不振,眼巴巴地看着,喉结不断滚动。
单全端着一碗酸梅汤,大步流星地走到点将台下,找到了正在观察士兵反应的谢乔。他一口将碗里的汤饮尽,用手背抹了抹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钦佩。
“主公,”他声音洪亮,对着谢乔一抱拳,深深拜服下去,“末将服了!彻底服了!这一碗冰镇酸梅汤,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都管用!它不止是解了暑,更是稳住了军心,提振了士气!此物,胜过精兵十万!”
谢乔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单全,望向那一张张因为一碗酸梅汤而重新焕发活力的脸庞。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在这个时代,单纯的仁慈无法立足,单纯的武力也未必能得人心。
她需要的,正是这种以雷霆手段,行菩萨心肠的威与恩。先用神迹般的手段,在他们心中种下一颗名为敬畏的种子,再用切实的恩惠,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名为忠诚的参天大树。
第129章
敦煌城。
太守府邸,是这座沙洲绿城中最奢华的所在。重重叠叠的院墙与精心栽种的胡杨,像一道坚实的屏障,将那个粗粝、贫瘠的西凉隔絕在外,只留下一个属于太守陳达的王国。
这是他到任敦煌的第七个年头了。
午后的阳光毒
辣得能将地上的石板烤出油来,可陳达所在的内堂里,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清凉世界。
两名健硕的仆役正费力地转动着绞盘,帶动着浸了水的牛皮扇叶缓缓旋动,搅起一阵阵帶着水汽的凉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味,混杂着水汽,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陳达身穿一袭松垮的冰丝长袍,斜倚在榻上,手中捏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酒杯,杯中殷红酒液轻晃。
身旁,一名侍女正跪坐在小几旁,用一把银质小刀,小心翼翼地削着一颗翠绿的蜜瓜。
西凉,在那些雒阳的王公贵胄口中,是一个与死亡和絕望同义的名字。是朝中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寒流放之地,匪患不絕,羌胡环伺,黄沙漫漫,了无生机。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七年前,他即将履新敦煌时的場景。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在京中钻营多年,耗尽祖上三代积蓄,才勉强谋得一官半职的失意文人。
当西邸的任命文书下来时,他看着“敦煌太守”四个字,如坠冰窟。周围同僚们投来的目光,怜悯中带着幸灾乐祸,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踏上黄泉路的可怜虫。
送行的宴会上,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友人,言语间满是敷衍的安慰。
“显象此去,乃是为国镇守邊疆,功在社稷,前途不可限量啊!”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友人,举着酒杯,说着言不由衷的漂亮话。
可那躲闪的眼神和虚伪的笑容,却无一不在透露着真实的想法:去了那种鬼地方,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还谈什么前途?
他甚至能听到邻桌之人压低声音的议论:“可惜了,听闻那地方连水都金贵,去了就是活受罪。”
“显象也是倒霉,钻营了半辈子,最后落得个发配邊疆的下場。”
从雒阳到敦煌,三千里路,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胆战。车队里的护卫几乎是兵不离刃,馬不卸鞍。白天要防馬匪,晚上要防狼群,更要防那些面黄肌瘦、眼神凶狠的流民。
风沙吹裂了他的嘴唇,烈日晒得他脱了几层皮,他甚至做好了随时可能暴尸荒野的准备。
可惜,他人脉有限,钱资也有限。在那个吃人的官场里,要想坐上两千石的太守之位,除了敦煌这种人人避之不及没人要的邊郡,他别无选择。
他安慰自己,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是仕途上的一块跳板。
所幸平安到了敦煌履新。
外部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压力,为了活下来,并且活得好,他到任之后,便将路途上所受的驚恐与压力,变本加厉地转嫁给了治下的百姓。
加税、加赋、巧立名目,无所不用其极。
乱世,边地,天高皇帝远,上头既不知道,也没空来管。
他的算盘打得极精:用最快的速度搜刮敛財,等攒够了回本的钱,就立刻想办法托人情、买门路,调任去一个中原的富庶郡县,安享太平。
然而,一年又一年过去,事态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预想中的馬匪袭扰、外族入侵,竟然一次都没有发生。
反倒是听闻中原黄巾大乱,烽烟四起,流民遍地。越明年,更有外族入寇三辅,长安震动。就连曾经繁华如梦的雒阳城,也陷入了无休止的党争与动荡之中。据说如今更是被董卓那样的武夫所霸占,天子都成了傀儡。
可他所在的敦煌郡,却像是一座被遗忘的海外孤岛,平静得不可思议。
哪有馬匪?哪有兵祸?
陳达呷了一口葡萄酒,喉咙里泛起一丝甜意,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
他感觉自己简直是捡到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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