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极支辽刚刚一系列的肢体动作以及神态表情,抿出来了结果。此事确实与他无关。
可昆速若不在此地,又会在何处呢?
牙末站起身,往帐外走出,此时,勒节已按照吩咐,将勺夏族人都聚在了敕岩坡下:青壮兵卒,男女老幼,近万人,蔚为壮观。
牙末踩上高台,俯视着下方百姓,扬鞭厉声喊叫:“去年年尾,两百军馬自司夏过境,不知所踪,如提供线索者,重重有赏;知情不报者,诛灭全家!”
良久之后,依然无一人应答。
牙末遂不疑。
望着牙末领着人马远远離去后,极支辽总算能松一口大气,直接躺了下来,感知到后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一层汗。
这时,勒节和毋格相继走进到账內。
“大姊,你刚是没见着,我发挥得极好。”极支辽当即起身,满脸邀功的神情。
“能瞒过牙末,自然发挥不错的。”毋格欣慰地说。
闻言,极支辽嘴角咧开,几乎要咧到后脑勺去了。大姊从来待他严格,从她嘴里得到夸赞,是相当不易的。
“勒节,还得多亏你神机妙算。”极支辽转过头,赞许地看向旁边的勒节。
去年昆速带兵马前来夺粮,这极不光彩,昆速必定不敢伸张出去。于是勒节笃定昆速一死,再追杀尽其麾下部众后,神不知鬼不觉,这就成了一桩悬案。
为了万无一失,勒节还派人密切监视着司夏部族的动向,探听着单于王庭的消息。昆速失踪一月后,司夏部族上下果然慌乱,且乱成了没头的苍蝇,彷徨无措,果然没有半点线索,这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
为了追查昆速的下落,羌渠单于派出了其帐下心思缜密的鹰犬牙末。这个牙末名声在外,并不好糊弄,勒节自然早就预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出。考虑到极支辽实在藏不住事,被一番盘问下来必定露馅,于是,从几个月前就开始训练他的心性,反复地同他对话,练他的神态动作,日日如此,苦练几个月。
现在看来,果然是有成效的,牙末这第一关应该算是过了。
不过极支辽清楚,昆速之死,羌渠单于绝不会善罢甘休。单于甚宠阏氏,他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更不会容忍妻弟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在草原上消失了。
接下来,一定还有很多很多的关卡等着他去过。
对于羌渠单于,极支辽有些源自于骨子里的畏惧。当年刚继承父亲大位之后,他作为新任勺夏部族君长,远赴王庭去拜见单于。
王座之上,羌渠单于冷冷地看着他,庞大的体型如同山岳一般巍峨,轻蔑地问:“小子,你在怕什么?”
声如惊雷。
“我没怕。”年十五的极支辽强作镇定,用力止住双腿的发抖。
闻言,羌渠单于嘴角一抹冷笑,站起身,抽出马刀,健步走向他,而后将寒光闪闪的马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在死亡面前,极支辽浑身剧烈地一颤,差点就要屈膝跪在地上求饶了。
早年他被丢到荒原上,饱受欺凌,求饶没有骨气,但却是能少受些毒打的最好的办法。久而久之,他的性格发生了变化,做不到像大姊一样坚定不移。
“身为部族首领,懦弱得像个娇滴滴的女人一样。”
羌渠单于的马刀刀口在接近他脖子瞬间的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朝他伸来,死死地捏住了他的咽喉,将他从地上单手举了起来。
极支辽像只小鸡仔一般,双手护住自己的咽喉,双腿猛蹬,脸涨得面红耳赤。
“部族以武为尊,所以虽然你大姊弑父杀母,我并不追究,因为她有这胆识能挑起大梁。而你,一母同胞所出,胆小如鼠。行了,回去告诉你大姊,让她来见我,她比你更适合当勺夏的首领。”
羌渠单于一松手,极支辽便重重地摔了下来,疼得叫。
王帐内,旁边分座的各贤王、各部族君长见到他的狼狈样,笑得前合后偃,讽刺挖苦不绝于耳。
当年的这一幕,几乎成了极支辽的梦魇。每每梦见,拳头攥紧,钢牙咬碎。
然而,即使时过境迁,他的身形早就今非昔比,可在面对羌渠单于时仍然像被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一度很排斥去王庭见单于。
大姊总是鼓舞他,鞭策他去战胜心魔,去成为草原上的王者。
与大姊相反,勒节更加理性,一开始就希望他率领全族立即开拔,脱离单于的控制,徙往别处。
勺夏部族的前任君长吉焉,也就是他们的父亲,生性残暴,部众皆畏惧;即使对他的子女,动辄鞭挞,好几个孩子生生被其抽死。毋格算是命大,屡次受尽折磨都活了下来。然而,当吉焉到了羌渠单于面前,却温顺地像只小羊羔。所有部族,无一不威慑于单于的威严和手腕。
大姊与勒节各有主意,但将决定权交到了极支辽的手里,去或者留,由他决定。
极支辽沉思良久,决定直面单于。
他想到了几年前在王庭的那一日,想到了单于孤傲不可一世的眼神,想到了大姊,想到了勒节,想到了部族中无法远行的长者和幼童。多年来大姊都将他保护得很好,现在轮到他去承担,他一定要证明给大姊看,他是这片草原上的王者!
……
五日后,来自单于王庭的轻骑飞到敕岩坡下,通传信报,简练的四个字:“单于有请。”
与此同时,勒节安排在王庭的眼线传回来消息:三日前,牙末仓促回到王帐,因追不回昆速的下落,已被车裂而死,夷灭三族。
“单于催得急,请君长与我们速行。”单于轻骑勒马催到。
极支辽偏头看了一眼毋格,又看看勒节,坚定地往前迈步,跨上马匹。勒节快步追了上来,“首领,我与你同去。”
“单于只传他一人。”轻骑兵鄙夷地说。
一人前往单于王庭,意味着绝对的孤立无援,生死只在单于的一念之间。但极支辽坚定地抓住缰绳,目光先看近处的勒节,再看稍远的毋格,自信地说:“等我几日,我去去就回。”随后双脚磕着马肚子,头也不回地纵马而去。十来骑轻骑兵紧随其后,一齐向东往王庭方向去了。
王帐外,警戒的勇士高大挺拔,面色凶狠,披坚执锐。
极支辽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从容地从勇士中间走过去。
迈进王帐,极支辽面向王座上身姿雄伟的男人恭敬地行礼,“参见单于。”
视线瞥到了王座旁边串吊起来的一颗颗骷髅头,那是单于的装饰,他酷爱如此,有北边叛贼的,有汉人的,有羌人的,
有氐人的,最下面那颗新鲜的头骨可能是前几天来敕岩坡的牙末的。
羌渠单于打量着极支辽,声音冷冽而厚重。“你杀了昆速。”
闻言,极支辽一愣,颤颤巍巍地摇头,争辩道:“不是我杀的。”
羌渠单于猛然从王座上站起来,像是抓到了他话语中的漏洞,逼问下去:“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杀的?”
“我……”极支辽突然哑住,心理防线在遭受猛烈的攻擊。
“你撒谎。”
羌渠单于朝他走来,庞大身躯产生的阴影将他慢慢吞噬掉。
“就是你,你杀死了昆速,将他埋在草原上,以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猎犬嗅到了昆速的气味,他和两百司夏勇士的尸体都被找到了。你干的好事,极支辽。”
如遭雷擊,极支辽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单于说出来,心瞬间凉了半截,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但仍然控制着自己,他看着单于,努力想从嘴里挤出话来。他想说出勒节教他的辩词,用尽全力,喉咙里却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羌渠单于满脸狰狞,如同猛兽魔鬼,猛地伸手,扼住他的咽喉,直接将他从地上拎起来。
血流不畅,脸涨得赤红,双腿无论怎么蹬也蹬不到地,就像几年前一样第一次到王帐一样,极支辽感受到了无比绝望的窒息。
就在这时,从阴暗的角落里走来一个面容姣美的女人,眼神里却充斥着仇恨,她是单于宠爱的阏氏。
“你害了我兄长,你死期到了!”
阏氏手里攥着一把弯刀,用力狠狠一刺,径直地扎进了极支辽的腹部,随后将弯刀在他肚子里旋了一圈,发了狠地将他腹中鲜血淋漓的肠子往外拽。血液狂飙,剧痛袭遍身体的各个部位。
单于忽然张开血盆大口,两颚之间,涎水如注,锋利的尖牙将他整个脑袋咬掉。
极支辽大叫一声,从毡毯猛然惊醒过来,整个人缩到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到几乎要爆开。
睡在对面的勒节听见动静醒过来,询问:“首领,怎么了?”
黑暗中,极支辽用力咬着自己的拳头,牙齿深深嵌进了肉里。不说话,眼神恍惚,久久没有从噩梦中回过神来。
一身的汗。
勒节茫然无措,到隔壁毡帐叫来了毋格,她掌着灯坐到极支辽面前,声音和缓地问:“做了什么噩梦?说给大姊听听。”
好一晌,缩在角落的极支辽抱住毋格的腿,缓缓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泪光,呜咽着说出话来。
“大姊、大姊,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未来的几天时间,在勒节的安排下,勺夏部族秘密地开始收拢族群,为举族大迁徙做最后的准备。极支辽则终日心神不宁,躲在毡帐里,内心无比煎熬,事情都交给了勒节去做。
两日后,来自匈奴王庭的轻骑兵飞至敕岩坡,传来了羌渠单于的口谕。
“请随我等往王帐一趟,单于有请。”
话音未落,暗处的毋格松开弓弦,一支羽箭飞去,直接射穿了轻骑兵的后背。后续几十箭将这十名传信的轻骑兵悉数射杀堕马。
做出这一步,就意味着勺夏部族与单于王庭彻底决裂,从今往后,只剩兵戎相见。
简单处理掉传信兵的尸体后,勺夏全族近万口人、两万牛羊马匹、无数辎重营帐的空前大迁徙开始了。
从敕岩坡出发,浩浩荡荡的人马一路南下,因为东边、西边、北边皆分布着其他部族,大规模过境必会被落井下石地截杀。各部族相对松散,只听从于单于的号令,尤其是相邻的部族之间关系并不是那么友好的。至于目的地,毋格倾向于绕过温洒部族后,继续往西,在荒漠中寻一片沙中水草地以此栖身。这样一来,虽然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单于的追击,但路程会过于遥远,数千里之遥,且还需时刻谨防着北边叛贼的袭击骚扰。
勒节给毋格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绕过马鬃山后,西去入敦煌郡:那里离得更近,且是汉人的领地,如果隐藏好足迹,单于的追兵是猜不到他们的行踪的。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过长城,往东南去,在那片广袤的戈壁滩上有一座土城。城中有一女子,曾经跟他们说过,“来年如果你们还是没粮草过冬,不要攻城抢粮了,可来此找我,我们依然公平交易,如何?”
那女子重承诺、守信用,从未诓骗过他们,去年全族过冬的粮草都是她给的,更没有背信弃义袭击他们。现在虽然离冬天尚远,但她可能也需要和他们做交易,用粮草换劳力。
饶是勒节说得信誓旦旦,但毋格并不敢轻信,她吃过太多亏,她更懂人心的险恶。
“大姊,勒节说得不假,”此前一直精神恍惚的极支辽听到他们的交谈,勒马赶上来,主动开口,“那女子与旁的汉人都不同,说到做到,丝毫不阴险狡诈,我们实可以去那里的。”
毋格目光掠过去,并不理会,面无表情地脚蹬磕着马肚子,提速往前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极支辽失落地垂下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从他那晚噩梦惊醒后决定撤退时,大姊便没再理会过他了。大姊对他寄予厚望,他却一次又一次让大姊失望,始终迈不过那道坎,大概她已经对他彻底绝望了。连他自己都痛恨自己的懦弱,他不是合格的君长,虽然他将身体练得结实有力,同部族勇士角力也不落下风,故作强大,故作豪情,骨子里却天生的软弱无力,大难当头,身为首领,永远担负不起那该死的责任。
勒节看到这一幕,出言宽慰道:“首领不必伤怀,毋格只是没有想通而已。其实你并没有错的,这天底下,不止有战无不胜、威吓强敌的首领。所谓首领,凡能带领部族子民繁衍壮大,生生不息,不受外敌侵扰,便是合格。若首领不做改变,意气用事,被带去王庭后被逼招供,招致全族灭绝才是酿成大错特错。汉人常说,量力而为。进退自如,方为丈夫。”
极支辽似是听了些进去,缓缓说:“勒节,你说得或许对,可我、不甘心。”
“首领,不甘是好事,你还不到汉人的弱冠之龄,未来大有可为。”
“对,大有可为。”极支辽回头望身后茫茫的原野,振作地说,“这是勺夏人祖祖辈辈繁衍的草原,勒节,我保证会带部族回来的。”
拖着辎重,赶着牛羊,部族行速缓慢,足足二十日后才绕过了马鬃山。
虽然大姊仍然没有搭理他,但极支辽已经从自怨自艾的情绪中脱离出来,他主动领着斥候骑兵在部族前端探路开道。
去年才从这一片进过汉地,极支辽找得到路,然而,当他领着先头部队绕过一堆石台子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堵高大挺立的城墙。
汉人常于边境筑起城墙,以抵御部族的骑兵,谓之长城。这一带之前也有长城,但那不过是一些黄土夯筑的低矮土堆,去年他们来时,拦路的长城轻而易举便被长矛切开缺口,可谓是不堪一击。而眼前的长城,于平地上拔地而起,一望无边首尾皆看不到尽头。
极支辽叫来勒节商议,近前侦察。如此高大的长城,除非是捣毁破坏,否则他们绝对无法穿越过去,他们一路驱赶而来的牛羊更没法从长城上跳过去。
越往近走,遥遥地往前长城背后的烽燧台升起了笔直的青烟,城墙上的女墙后露出一颗颗汉人的脑袋,拉弓引箭,箭头直指。显然,汉人已经发现了他们,且正在警惕地向别处传递
消息。
捣毁长城从中穿越就更不可能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筑起长城,城墙后的兵马定然不在少数。即使能突破长城,必定极其惨烈。
再往前走就是弓手的射程内,有被万箭齐射的风险。极支辽已生退意,正要勒马掉头时,忽然眼前一亮,远远地看见城墙上一道身影从南边快速奔来,这个高度,人是骑在马背上的。如此远的距离,看不到对方的脸,但身形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与勒节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找到了答案。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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