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舆图,“四地互为犄角,各有倚仗,我军大可反其道而行之。佯造声势,大肆进攻阳城,实则于途设伏,各据点若弃寨驰援,伏兵可袭而破之,阳城乱贼则如困兽。”
皇甫嵩话一出口,所有人愣了片刻,目光纷纷投在舆图上,判断其可行性。
就连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谢乔也忍不住瞠目结舌,好家伙,这不是我军的围点打援战术吗?围住一个城镇的敌人以之为诱饵吸引其他地方的敌人增援,但真实战略意图是攻击增援的敌人并达到歼灭援敌。当然,历史上孙膑的“围魏救赵”也是一个围点打援的例子。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通过斥候的军报想出此法,可见确实是天生的谋略家。
“贼寇据寨而守,强行攻寨难免伤亡过大,此可谓引蛇出洞,击蛇七寸,援贼被我伏击,必仓皇逃窜。”
“使君真妙计也!”
“妙哉妙哉,我部定能大破黄巾,首立奇功!”
……
一时间,军帐内,恭维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谢乔默默听着,倒是没有太多的表示。当前的历史没有太多的改变,她知道史实,皇甫嵩首战是会吃瘪的。虽然这诚为妙计,但很明显他们低估了前期黄巾军的战斗力,大意轻敌大概就是失败的原因。
剿贼刻不容缓,大军行动即定于明日,皇甫嵩连夜展开部署。
他本人将亲率战斗力较弱的八千军马开赴颍水之岸,佯攻阳城,实为诱敌。再令军中各支骁锐尽伏兵于必经之途,以逸待劳。
随后,皇甫嵩的目光看向了谢乔和她身旁的一名年轻将领,“阳城山下的贼寇,共有两条道通往阳城,宣平、昭奕,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马,伏而击之,互为支援。”
“末将领命。”长水校尉陳靖拱手朗声道,声如惊雷。
谢乔被这近在耳畔的动静险些吓了一跳,也拱手接令。
皇甫嵩想了想,又说:“昭奕,你部仅三百骑,唯恐人手不足,我再拨你三百。”
“三百足矣,无需增补。”谢乔婉拒。
倒不是自大,她只是想单独行动,否则没有暗中操作的空间。有别的军队跟着,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
皇甫嵩点点头,提醒道:“小心行事。”
“定不服使君所望。”谢乔豪气地抱拳。
大军出征前,皇甫嵩被汉灵帝任命为左中郎将,持节。奉天子之命持节,即可称为使君。
回营帐后,谢乔嘱咐麾下军士都睡个好觉,养足精神。清晨天一亮,她领着人马径直奔赴战场了。
从北面的阳城山出发入阳城,有东西两条道,东道较窄,道路隐蔽,虽然较近,但大军通行不会太快。西道为官道,道路畅通,宜大规模行军,只是弯岔较多,稍绕一些。
拿不准黄巾会从哪路过,只能两道皆设伏。谢乔同长水校尉陳靖商议,她去伏西道,陳靖引兵伏东道。一方遇敌,另一方支援。
但在交谈中,谢乔发现陳靖对她的态度并不友好,甚至有些不屑。
谢乔倒是大气,懒得跟他计较,做自己该做的就行了。无外乎就是看不起她呗,毕竟长水校尉是品衔不低的官职,秩比二千石,前途无量。远不是她一个小小三四百石的偏远县长能够比拟的。大概是皇甫嵩让陈靖和她去执行相同的任务觉得心里不平衡吧。
西道是畅通的官道,虽然路面一般,但宽度大约相当于谢乔原世界的双向双车道。道路宽敞平坦好啊,方便她的弓骑兵放风筝,方便她的西凉铁骑冲阵。但前提是山寨的黄巾会走这条路。
谢乔先命令骑兵悉数退入道路两旁的树林,梁汾和她各领一部,她领重骑兵,梁汾领更需要临场指挥的弓骑兵。
部曲偃旗息鼓,静待变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到了饭点。但野外伏兵不宜生火煮饭,会暴露行踪,谢乔索性取出【背包】格子的肉馅饼,分发给军士作为午饭。馅饼给到每个人手上,拿在手上,还在冒着热气。
前两日,谢乔都是吃的皇甫嵩分派的军粮,火头军烹煮的饭食实在难吃,若不是旁人看着,她真咽不下去。还是刘婶她们烙的馅饼好吃,肉大管饱,肉质鲜嫩,又臭又硬的干馍她吃不了一点。这大概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吧。
幸好没有同意皇甫嵩再给她分拨部曲,否则还得将馅饼分给他们吃。
啃光一张大肉饼,谢乔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油,意犹未尽。
就在这时,有军士禀报,南方天空升起了笔直的狼烟。这是黄巾的紧急信号,应该是阳城被包围后,城内守军发起的求救。
这么说的话,阳城山下的黄巾军应该要出动支援了。
谢乔打消了午睡片刻的念头,示意两旁士兵都打起精神来,并派遣一名骑兵作为斥候,去查探东道的情况。若是黄巾从东道而过,她好第一时间赶去支援。
阳城山下的黄巾军是四地中人数最少的,仅有两千余人,而陈靖麾下便有千人之众,增援不可能倾巢出动,若只出一千三四百人,陈靖一军便能对付,谢乔若是去得晚了,怕是连汤都喝不到了。
而且从谢乔对陈靖的观感来看,他看不起自己以及麾下这群穿颜色各不一样的粗布衣服的杂牌军,绝对会功劳揽尽,悄咪咪地吃独食。
但让谢乔万万没想到的是,斥候刚派出去一刻不到,静谧的官道上传来了沉闷厚重的脚步声。
谢乔遥遥望去,北边乌泱泱的人马自官道而来,头裹黄巾,来势汹汹,数量很可能超过了两千人。全往她这来了!
看来是她低估了黄巾的凝聚力,竟然倾巢出动了。
“你速速去通知长水校尉增援,黄巾贼寇走的西道。”谢乔吩咐一名骑兵。
这名军士领命,驾马奔了出去,直奔向十里地外的东道。
他寻到伏于道路两侧的长水营,滚鞍下马,拜在长水校尉陈靖面前,如实禀报,“陈校尉,两千贼寇尽往西道而来,请发兵支援。”
闻言,陈靖一惊,神色略显紧张,,急切地说:“贼寇竟然舍近路走远路,好,我已知悉,你可回去告知谢县长,我部即刻赶来!”
军士拱手再拜,跳上马回去复命了。
望着军士的身影消失在林中,陈靖的脸松垮下,嘴角轻轻勾起,而后往草里一趟,双手枕着头,优哉游哉地闭上了眼睛。小憩。
长水丞纳闷地问:“陈校尉这是何意?”他都要动身招呼兵卒开拔了。
“那谢乔,区区一县长,狂妄得很,全然不将我等放在眼里。三百足矣,无需增补说是,我便要看看她有多大能耐。”陈靖漫不经心地说。
“可若是贻误战机,回去如何同皇甫使君交差?”长水丞面露担忧。
虽然他们刚刚划入皇甫嵩部,但听闻皇甫嵩治军严明,令行禁止。
“我们这不是路上遇阻了吗?谁成想野地里还藏着一彪人马,”陈靖噗嗤笑出声,“让她先与黄巾斗,两千黄巾,够她那三百杂军喝一壶的了。斗得个两败俱伤,我等歇够了,再去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妙哉?”
另一端。
两千黄巾已然近在眼前,送信的军士都回来了,东面却迟迟不见陈靖的援军,谢乔一下就猜到了缘由。故意的。
三百对两千,伏击没有意义,况且此地地形平坦,也没有太充足的准备,不如就在官道上拉开阵势。
谢乔一令出,官道两侧军士马匹立即开动,弓骑兵在前,重骑兵在后,正面迎敌。
黄巾军面对前方道路上的阻敌,提速冲锋而来,士气高昂,喊杀声震天。
好消息是,两千黄巾没有马匹没有骑兵,全是步兵。
不过即使有骑兵也不必怕,她麾下的西凉骑兵骑的都是性能更优越的匈奴马,若有意逃离,是不可能被追上的。
这是谢乔最大的底气,打不过还能跑。
黄巾目测冲到近了两百米,西凉弓骑的指挥官梁汾当即下令,“引箭!”
尽可能排开的两百余弓骑兵齐刷刷地从箭壶中抽出箭支,引弓搭箭,箭镞对准敌众。
“放!”
命令一下,箭支整齐划一飞射而出,呈一条优美的抛物线,先上升再下滑,射向密集的黄巾敌众。
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弓骑兵的射术无疑更了精准,且他们射出去的箭矢上不再是光秃秃的,而是附带了用以增强稳定性的箭羽。这是谢乔从她的牧场的鹅鸭身上抽走的。
浩浩荡荡的黄巾军呈一条长蛇状,铺满了官道。两百支箭矢放出去,直接放到了蛇头前排的数十人。
在梁汾的指挥下,弓骑兵随即再射第二轮,第三轮。
射完第三轮,双方排头的距离已经来到了五十米内。
“骑射阵型!”梁汾喊。
话音一出,前方的弓骑兵调转马头,驱马后退,但在退的同时拉弓上箭。
马匹缓行之中,弓骑兵扭过身,箭头瞄准后方自由侧射,技法熟练,这是弓骑兵在兵营中训练的战术。
马匹的移动并不影响弓骑兵的射击精度,边射边退,边退边射,与身后的黄巾军始终保持在一定的距离内。
冲锋中的黄巾军人数约来越少,一路遗尸甚众,直至追出去数里地后精疲力竭,追击速度明显下降。
而前方的弓骑兵除了拉弓上箭消耗了体力,并没有多少能量损坏。
就这样通过放风筝的手段磨掉了接近四五百黄巾后,对方终于累到极致,停止了追击。
谢乔授意梁汾上前劝降:“贼寇听着,现若投降,我可饶尔等不死!否则定斩不饶!”
马信大喘一口气,直起身,对部众喊话:“别听他的,此必是奸计,诱我等降,而后坑杀。”
马信抽了抽鼻头,面露狠戾。他适才观察过,敌方虽有两百马弓手,但所携箭支并不多,到现在箭壶恐怕都快见底了。没了箭,就不必再怕。
他很清楚,现在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兵败就只有死路一条,朝廷绝不会容他们投降的。
“弟兄们,汉家无道,汉祚已尽,天潢贵胄,宁有种乎?”马信朗声道。
“随我冲杀过去!”
泄气的黄巾军情绪再度被点燃了,拼命喊杀而来。
西凉弓骑继续骑射风筝,箭壶中的箭镞看看耗尽。每名弓骑兵的箭壶里都只有三十支羽箭,再多的箭支装不下。
谢乔示意弓骑兵后撤,百余[西凉铁骑]往前顶,现在轮到重骑兵冲锋了。
梁汾同样是指挥,高高扬起长枪,高声一喝,“楔形阵型,冲锋!”
命令一下达,西凉铁骑纷纷驱动马匹,身仗长矛,在梁汾的号令下,鱼贯冲刺而去。奔袭途中,重骑兵的阵型转为楔形,不断加速冲锋,马蹄声碎。
梁汾与极支辽,一左一右,冲在最前面。整队重骑兵如同一把锐利的尖刀,刺入黄巾军的阵营中。
披坚执锐的重骑兵,在巨大的惯性力的带动下,将人一个接一个撞飞出去,长矛穿刺而过,流血一片。
黄巾军紧密的阵型摧枯拉朽般的裂开,前一秒还在喊杀的人群纷纷四散奔跑,溃不成军,仓皇遁逃入官道两侧的密林中。
短短片刻之后,官道上便仅剩下杀气腾腾的西凉铁骑掉转马头,和地上一片横陈的尸体。
谢乔看着这一幕略有些发愣,不愧是西凉铁骑,战斗力比她想象中还要猛得多。
她还记得刚刚那一幕,马匹提速到极限值,如同斗牛冲撞,黄巾军的血肉之躯如何敌得过这般破坏力,人看着看着撞飞在天上。区区百骑,竟然将上千余黄巾军尽数冲散了。两个字,夸张!
在平地上,骑兵无敌,但若进入密林,威力减半,是以谢乔并不选择继续追击,因为阻止增援敌军的战略任务已经达成了。
剩下的时间,谢乔索性领着人马沿官道北上,攻入阳城山下的黄巾营寨之中。此前黄巾军是倾巢而出,营寨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克了。进营寨一看,里面竟然是黄巾伤兵和老弱病残,他们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等待着残酷命运的降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敌军却并未残杀他们。
谢乔示意麾下部曲在营寨中隐匿身
形,按兵不动。黄巾既然战败溃不成军,遁入山林,无法去阳城支援,那么定会折返回营寨。因为营寨里还有伤兵,还有他们的眷属。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陆续有零散的黄巾军归寨,谢乔命人直接拿下,而后再继续隐匿,钓更大的鱼。
直到又过了一个时辰,此次归寨的黄巾军多达百人,其中一人貌似这群黄巾的魁首。待其尽数入寨之后,谢乔一声令下,隐匿在暗处的军士立即冲出来,关上寨门,将这丢盔弃甲、三魂丢了七魄的百余人围在了中间。
马信见敌军已然攻入了营寨中,立时方寸大乱,奋不顾身想冲出包围,却被锋利的长矛架住脖子,生生逼了回去。
马信紧握手中环首刀,两臂战战,他咬牙切齿,双眼赤红,声嘶力竭,“恶贼,你杀我家小,我跟你们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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