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杀。”谢乔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冷静地说,“你们的家眷,寨中所有人,我一人未杀。”
听到这话,马信松了一口气,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神情紧绷,“你定是想以此威胁我等!你打的什么算盘……”
“不,”谢乔立即否定他,声音放缓了些,“我并非要以此为要挟,况且你们已然别无退路。”
“我不杀他们,也不杀你们,是因为我要给你们一线生机。”
被围住的百余黄巾军一脸讶异,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了什么。
“朝廷已遣京师精锐出动,号令天下州郡募兵,你们绝无胜算。起兵叛逆自是死罪一条,从你们头抹黄巾揭竿而起的那一刻便已然注定,投降官府亦难逃一死。”谢乔话锋一转,“但我能给你们一线生机。”
马信深知,她说的话千真万确。他们迈向的就是一条不成功便成仁的不归路,死于荒野,或者成大业,没有回头的第三种可能性。
但她却能给一线生机?
“你能给什么生机?我凭什么信你?”马信问。
谢乔哗啦一声,抽出腰间佩剑,用力插/入地面,“就凭我手中的剑,我麾下的铁骑,杀你们易如反掌,杀你们的眷属,翻手覆手。将你们悉数斩尽,头颅割去请功,自是大功一件。”
她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他们老老少少已经悉数陷于她手上,本就是死路一条。若想立功,她早就可以这样去做了。
马信的视线穿过人缝,忽然看到了矮小的阿采,心间揪得慌。他又看向谢乔,抱拳,“阁下究竟意欲何为?”
谢乔示意周围的军士散开,她目光坚毅地说下去,“我知你们皆是贫苦百姓,若非生活无望走投无路,不会走上这条路。朝廷腐朽不堪,宦官乱政,酷吏威逼,灾厄连绵,我深知你们的苦衷与不易,深知天下百姓的水深火热。现下,有一个地方与汉家天下都不同,那里没有逼迫,屋舍宽敞,所有人都吃得饱,穿得暖。那里幼有所育、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只要你们去了,朝廷便再也不会追究到你们的罪责,一切都能重新开头。你们可愿意去?”
话音落下,所有人一片茫然,目光呆滞无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就在谢乔怀疑自己是不是画了大饼,说了太多假大空的话,考虑要不要换种思路策略,比如给些什么实质性的东西的时候,马信突然开口了。
恳切地问:“你说的地方怎么去?”
谢乔松了一口气,回答:“你们可由此地往西去,渡汜水桥,沿河北行两里地,见山间树梢挂一红布,从其间上山中小路入荥阳城,城内有一少年接应。你们若呼'奇变偶不变',他答'符号看象限',那便是此少年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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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馬信低声反复念诵着这十分拗口的两句话,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当中。
他少年时也曾念过书,认字识字,这两句十个字应当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懂了。他挠挠头,忍不住发问:“姑娘,此话是究竟何意?”
“只是一句密语,并无他意。”谢乔含糊地说,嘴角微抿。
听不懂就对了。
对于谢乔所说的去处,尤其是她描述的种种,“没有逼迫,屋舍宽敞,所有人都吃得饱,穿得暖。那里幼有所育、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的地方,那不是大贤良师口中的太平之世吗。这样的地方天底下竟然有,无需抛头颅洒热血,无需揭竿而起去“致太平”?營寨内所有人都持怀疑态度,不敢轻信。
但现实的情况,正如她说的,要想活命绝无他法。
作为这支黄巾的首领,馬信打定了主意。
那就去吧,总比在这里等死要强。
到薄暮时分,在官道上被冲散的黄巾能回来的都回来了,馬信把全部人组织起,做好了动身的准备。
“这一去大約有一两日的行程,你们路上可能会遭遇官軍,最好都摘掉头上黄巾,扮作流民模样,只管赶路,以免横生枝节。”谢乔提醒道。
黄巾軍没有统一的制式服装,头上醒目的黄巾一摘,身上穿的只是粗布衣服,只有少數黄巾軍还披着从官府抢来的甲胄,脱掉甲胄,隐藏身份完全没有问题。天下大乱以来,各州郡无數百姓颠沛流离,举乡流离失所的情况太常见了,更何况他们之中本就有不少老弱妇孺。
为防止他们途中迷路,谢乔还特意拿了块木板,用刀在上面雕了路线的草图。
考虑到要长途赶路,路上至少得歇一夜,谢乔还给他们每人发了两張肉馅的烙饼,用以充饥。
黄巾加上伤员和眷属总共約四五百人,每人分到了两張还热得烫手的馅饼。一張收起来,另一張直接拿在手里啃。
初尝馅饼时大都有些小心和怀疑,只敢咬一小口,随后咬到久违的碎肉,上下颚就停不下了,咀嚼、吞咽、回味,一时间,肉香味弥漫开,好些人甚至吃完了一张还想把另一张一块儿吃掉。
看着大家的脸庞从先前的不安转为松弛,并深深地为馅饼所折服,谢乔趁热打铁地说:“那边还有很多肉,还有很多不同风味的食物,只要勤奋,你们每一个人都能丰衣足食。”
闻言,众人纷纷朝谢乔投来了目光,她明显能感受到,大家的眼神
发生了变化。
变得更信服了。
果然,喊口号画大饼这种事以后得少做,要做就做点实际性的。
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苦口婆心说了一大堆,远不如一张馅饼来得有可信度,一次性发出去八/九百张肉馅饼就能看出她真正的实力了。
天边残阳如血,摘下黄巾的百姓在馬信的领头下踏上了漫漫长路。谢乔同他们挥手告别,而后转过身,一把大火将營寨全烧个干净,制造出全歼敌众的假象。
从官道折返,谢乔命軍士一路打扫战场:处理尸体,收捡箭支。箭竿虽然大都损坏折断,但箭镞拆下来往后还能接着用,那可是工匠辛苦打造的。勤俭节約是良好习惯。
天光向暝,谢乔赶在夜幕降临前返回了營地。出乎她意料的是,各路军马中,他们竟然是第一个回歸的,可见这次行动其他路应该都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歸寨修整歇息,皇甫嵩分派的第一个阻擊任务,她算是顺利达成了,除此之外还为西凉新增了四五百的人口。完美。
复盘今天的战斗,黄巾诚然人多势众,攻势凶猛,士气高昂,但她的西凉骑兵训练有素,再加上她“放风筝”的猥琐战术,先由弓骑兵耗光体能,重骑兵再冲锋,以极低战损比的拿下了胜利。当然,谢乔很清楚,她的战术目前也就能欺负没有成建制、兵种单一的黄巾,真对上正规军就不会那么好使了。
她这边,虽然冲陣的百余西凉铁骑中不少人都挨了刀,马匹也挨了刀,但装配的铁甲和马铠够厚够硬,人和马都没有受大伤,大多是些皮外伤和擦伤。
另外,由于双方的冲撞太猛烈,大約有十来名军士的胳膊手臂不同程度地扭到,骨头错位。军營里有皇甫嵩的随军军医,这会儿营地没旁人,谢乔直接将军医领来帮忙正骨。
得了空,谢乔才静下心来有工夫查看这场战斗的结算情况。最早招募的三支西凉弓骑成功升到了四级,此前已经卡在三级很久了。部队从三级开始后,兵营的[训练]就只能起到训练的作用,无法再提供升级的经验值。事实上,通过[训练]获得的经验值是有限的,全部获取之后,要想升级就能通过实战了。升到四级的西凉弓骑,单支部队的满编人數从二十八骑扩充到了三十八骑。其实这里的满编人數就好比是血条,人数越多,血条越厚,这支部队就越不容易被全歼。
经过这场战斗,谢乔本人也升到了六级。她照旧将新增的属性点加在攻擊、防御和气运这三点。
当然,谢乔最满足的还是新增了两个【背包】的格子,约等于增加了两吨的负重能力。目前的总格子数量来到了十七个,之前从一级升级到二级时,只增加了一个格子,但从四级升到五级,包括从五级升到六级,都是增加的两个格子,由此谢乔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越往后面升级,开放的格子数量越多。这大概跟签到奖励的递增機制类似。
梁汾从一级升到了二级。【人物】的获得经验升级的条件都很苛刻,且品级越高越苛刻,还具有一定的随機性。梁汾作为将才,本就是一张SR级别的武将,获得经验需要指挥大中型的战斗,且必须担任绝对的指挥位置,之前在西凉剿匪寇,只算小打小闹,都不计经验的。只有这一次率领三百人规模的骑兵与近两千人的黄巾作战,他才勉强获得了13点经验。
这其实也说得过去,作为高品级的人物,属性值本就优于常人太多了,如果升级再变得容易的话,分分钟升到满级,属性拉满,那就太逆天了。谢乔清晰地认知到,她的主公系统待她从来都刻薄,从不会便宜她。当然,广告除外。
梁汾升一级同样获得了5点属性值,谢乔选择都分配在他的攻擊力上,使数值从67提升到了72,进一步提升他的战力。她想的是,充分发挥优势,先直接把战斗力拉满,有一个单挑无解的武将是安全的保障。至于梁汾稍微弱一些的短板,比如智慧等,因为暂不考虑让他独立领兵作战,可以先不用去管。
关掉面板后,谢乔忽然听见了一陣马蹄声。出帳一看,火炬如林,一彪人马歸营。谢乔在火光中认出了长水校尉陳靖,对方也留意到了她,脸上阴恻恻一笑,仿佛在说:等着瞧吧。
三个时辰前,陳靖躺在草地里睡了个悠闲的午觉,睁开眼睛,脑袋都有些睡疼了。他伸懒腰,抬手招呼斥候过来。
“去西道看看,是不是都逃了?”
如果是,他就能在皇甫使君面前参一本,参她未战先怯,临陣脱逃。一旦坐实,有她受的了。
斥候探明情况后回报,官道上空无一天,只留下战斗痕迹,可能已经溃败了。
三百人对陣两千人,能不溃败才有鬼了。陳靖慢悠悠地跨上战马,令部众开拔西去。两相争斗必定一伤一死,是时候去收渔翁之利了。他只需要将精疲力竭的黄巾擊溃,便能领了头功。如果战得只剩百十来人,他丝毫不介意,无论敌友,围而全歼之。呵,跟他斗,嫩着呢。
由于不确定两拨人马退到了何地,陳靖先遣出斥候散开,四处寻觅其踪迹。虽然人数悬殊,他以为谢乔率部怎么也会抵抗一二,结果方圆十里,官道上、林子里皆找不到行迹。
天色看看暗下来,就在陈靖狐疑之际,有斥候来报,谢乔部军容严整地回到了营地。
军容严整?
这是没敢短兵相接,直接被吓了个屁滚尿流吧。陈靖几乎要笑出声来。
夜里,谢乔宿在军帳里,凌晨断断续续听见外面传来阵阵马蹄声,应当是各支部曲陆续歸营。因为没有喊杀声,就不是敌袭。
第二日一早,谢乔刚醒,便有军士来帳前传唤。她简单梳了个头,洗把脸,赶去中军帳。
各部开始汇报战果,如她预料的一样,无论佯攻还是伏击的各支部曲都遭遇了不小的麻烦。
虽于增援路上设下伏兵,初有成效,可与黄巾近战肉搏砍杀之际,黄巾攻势蛮横,即使是精锐,最后并没有讨到多少便宜,战损比几乎是一比一。
至于皇甫嵩亲自率领的一部,佯攻团团围住阳城,城中黄巾本来按兵不动等待援军。可到了夜幕时分,黄巾突然自城中冲杀而出。皇甫嵩麾下这部,只是装样子的义军,人数虽多,仓促募集的义军训练不足,阵前的军士为黄巾连连砍翻在地,眼看就要全线溃散。皇甫嵩只得命令撤军还寨,暂避锋芒。
随后轮到了长水校尉陈靖说话。
“报使君,昨日我与谢县长北据黄巾增援,于路上设伏,约定共同夹击。可临了谢县长竟然临阵脱逃,未曾接战便回了营寨,以致错失良機。黄巾此次倾巢而出,若谢县长不退,我两部左右夹击,必能大破之。可惜啊……”话到此处,陈靖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而后拱手,“还请使君切莫责怪,女子实不宜统兵,故自古鲜有女将。”
谢乔眉头微蹙。帮她说话,你人还怪好的。
闻言,皇甫嵩目光转向谢乔,问:“昭奕,发生了何事?”
“情况可能与陈校尉所言,略有出入。”谢乔好脾气地说。
“有什么出入?昭奕贤妹,今次轻敌,各部战果均露颓势,你虽怯战,临阵脱逃,料想皇甫使君定然不会责怪的,切莫寻借口开脱。”陈靖插话。
“陈校尉大概尚不知情。阳城山下两千余黄巾,业已为我部尽数歼灭。”谢乔眼神含笑地看着陈靖。
“你说什么!”
陈靖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三百全灭两千余人,开什么玩笑!从其他部队的伤亡情况来判断,足以看出黄巾是难啃的骨头。她不止与之交战,更歼灭敌众,还军容完整?不,假的,定是假的!
除了陈靖外,中军帐内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包括皇甫嵩。
“大概是运气好,我部所遇这支黄巾战力不足,更兼妇孺老弱在列,一触即溃。我部追亡逐北,故而取胜。可见黄巾虽众,却良莠不齐,在下捡了个便宜。”谢乔委婉地说。
把胜利归功于于运气,她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挂得住。毕竟首战不利,就够郁结的了,又反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小县长抢去功劳,颜面无存。
谢乔不想广泛树敌,一两个就够了,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她自然清楚,所以选择敛去锋芒。
果不其然,听到她后续的话,其余人脸上都纷纷松弛下来。
只是遇到了一支杂牌而已,换他们,他们也能大胜得归,无需介怀。
皇甫嵩若有所思,而后对谢乔说:“虽是如此,也是你与之交锋才窥探出其军貌,或有运气,但勇气不可忽视,以三百人迎战两千人,有英雄之气概。昭奕,我记你大功一件。”
谢乔拱手,“使君谬赞。”
“等等!使君切莫轻信,”陈靖有些心焦,又转向谢乔,质问道,“你如何证实?”
“我部追亡逐北,敌众四散奔逃,遗尸甚众,或遁入山林,骑兵难以追击。故我部攻入阳城山下黄巾营寨,诱敌回归斩杀,主力已然殆尽,山林间仅剩残兵游勇。现营寨为我所
烧,陈校尉若不信,大可派斥候前去查看。”
谢乔忽然话锋一转,“在下倒是有些好奇,我部与黄巾接战之际,陈校尉所部在何处。”
“东道与西道,相去不过十余里地,在下派去通知陈校尉的斥候都已归还,却迟迟不见陈校尉的人马。莫非是在林子里迷失了方向,抑或是,陈校尉看得起在下,有意锻炼在下独自应敌的能力。”谢乔皮笑肉不笑。
陈靖面容僵硬了一瞬间,随后機敏地反应过来,连忙为自己辩解:“非也非也,谢县长莫急。斥候来报的第一时间,我已命军士开拔,孰料路上遭遇一彪人马,只得仓促应战,故而来迟。”
“哦?情势如此紧急,战况胶着,想必陈校尉军中必然颇有些伤亡。若是未伤一兵一马,便拿下敌众,陈校尉大有孙子之才,堪称孙子。”谢乔抿唇,阴阳怪气地说,“我指的是兵圣孙武。”
中军帐内一片哄笑。
陈靖眼神仇恨地瞪着谢乔。
而首座之上的皇甫嵩目光精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问题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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