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手指是看广告 第64章

  “陈靖。”皇甫嵩看向他,语气不友好。

  皇甫嵩不矜不伐,为人周到,即使是对下属将领依然客客气气。古人喜欢称对方的表字以示敬重,而此时直呼其名,可见是真的动怒了。

  陈靖望着皇甫嵩冷峻的面容,觉察到了危机,立时双手抱拳,“使君明察,末将所言句句属实,路上果真遭遇了一彪人马耽搁了时辰。”

  “你可是要我去一一盘问?”皇甫嵩见他还不松口,脸上的阴云更浓郁了,他音量加大,“来人,去传长水丞,传长水营军司马,传各曲长屯将。”

  闻言,陈靖方寸大乱。他压根没想到这一出,更来不及跟属下串供,这一问指定立马露馅。

  扑通一声,陈靖跪下来认罪,“末将知错,是末将失职,求使君责罚。”

  长长的沉默后,皇甫嵩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挪开了盯在陈靖身上的目光,而后扫过中军帐内所有人的脸庞。

  “大敌当前,国家危难之际,万万仰仗诸位勠力同心,精诚团结。唯有齐心协力,方可平逆贼,定天下。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看到,否则定不轻饶。”

  “使君英明!”众人齐呼。

  皇甫嵩又转头看向跪在地上,将头埋得极低的陈靖,“你蓄意延误军机,本是大罪,念你初犯,尚是用人之际,责二十军棍,以儆效尤。来人,拖下去。”

  话音刚落,帐外两名军士近前来,一左一右架住陈靖。

  谢乔微微侧过脸,对上他不共戴天之仇一般的眼神时,不着痕迹地吐了吐舌头。他见状,眼珠子几乎都要翻出来了,但此时也只能被军士架出去,执行惩罚。

  还挺解气,谢乔心情大好。

  感谢皇甫嵩的清明,赏罚分明,没有因为职级的差距选择包庇纵容,挺好。当然,她和陈靖的仇怨加深,梁子就此结下了,往后只要同在一片屋檐下,她需要当心别被穿小鞋,时时提防着。

  中军帐外,不断传来陈靖声嘶力竭的哀嚎声,军中杖责不是盖的,二十下够要命了,指定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哀嚎声丝毫不影响帐内议事。

  皇甫嵩问谢乔:“此次一役,你部伤亡如何?”

  “回使君,数十人受伤,数人阵亡,阵亡军士已料理,伤者也请军医救治过了。”谢乔把战损比往高了报,反正他也无迹可查。

  “阵亡军士切莫忘记抚恤其家人,可先记下名录,他日得胜归朝,我自向天子请赏。”

  “多谢使君。”谢乔敬重地拱手。

  都道皇甫嵩治军清明,温恤士卒,今日观之,果然如此。

  皇甫嵩又问,“你军中军器损耗几何?”

  “回使君,箭矢尽数用光了。”谢乔即答。心里则有了一丝丝小期盼。

  果然,他立马招来管军需的官吏,吩咐道:“为昭奕部补三千支羽箭。”

  “还有什么需求?皆可一一说来,无需拘谨。”

  谢乔控制住内心的窃喜,见好就收地说,“别无所需,只是昨日一场大战,部众稍有些疲惫,需修整一番。”

  “修整是对的,”皇甫嵩点点头,对军需官说,“再赐昭奕部酒三十坛,肉百斤。”他转向账内所有人,朗声说:“自今日起,列位也都一样,奋勇杀敌者,重重有赏。”

  “多谢使君!”谢乔发自肺腑地呼道,她其实还想再加一叫使君牛逼。

  三十坛酒,一百斤肉对她而言真不算多,毕竟在西凉,她有酒舍,还有一大片牧场。

  但赏的东西不一样,薅公家的羊毛,就是爽!

  出中军帐,谢乔远远望见了行刑结束的陈靖,他正被属下搀扶着拖行,双腿大约已经无法直立。

  谢乔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好事地走上去,迎着他的目光,贱贱地说:“陈校尉受委屈了,谢某之罪,谢某这张嘴啊,当时在帐中不该将事阐明,害得陈校尉受如此无妄之灾。”

  “谢乔,你不要得意太早,给我等着!”陈靖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他懂一些现代人的口癖,谢乔不敢想象他会骂得多脏。

  “对了,皇甫使君适才赐了我部百斤肉,陈校尉若是馋了,可来我帐中讨些吃。我部军士牙口不好,骨头可都为陈校尉留着。”谢乔扬眉说。

  陈靖气到郁结,抬腿想往她身上踹,可随着他髋骨一用力,伤口撕裂更大,痛到无以复加。

  一声哀嚎响遏行云。

  ……

  天色渐渐明朗,一昼夜的赶路,马信领着人终于来到了汜水桥前。

  他命人熄灭火把,径直过河。桥对岸就是虎牢关,但他们不打关前过,而是转而顺着河流方向继续北上。

  这一路倒是没什么波折,途中遇见过两次官军,见他们人多,盘问了几句,知道是迁徙的流民,当中又有不少老弱妇孺,且没有携带武器,便不再多疑,直接放行了。

  四五百人浩浩荡荡地渡河,约摸几里地后,马信抬头望西面山坡上,果然在树杈上望见了一截醒目的鲜红绸布。

  他兴奋地上前,拨开横陈的荆棘和枯藤,寻到了一条山间小道。他先去探路,穿过崎岖的山间小路,越过十来米高的小土山,背面便是荥阳县城。

  城中家家户户大都闭户,街巷上鲜有人迹,马信在城中四处寻觅,突然眼睛一亮,在一处街前望了一位静立的少年,身姿挺拔单薄。

  他快步走上前去,少年听见脚步声,机敏地转过身来。

  马信一时激动,有些忘了要说什么,他突然想起标示舆图的木板,掏出来看上面刻的字,“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谢适淡定地说。

  是了!果然是他!

  “小先生可否为我引路?”马信强行压制住激动的心情。

  谢适问:“可是我姐荐你们来此地的?”

  “不错,正是一位姑娘,她让我来此地寻小先生,并教我方才的暗语。”马信如实回答。

  谢适点点头,确认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便好,我这就带你去,这边请。”

  “小先生稍等片刻,还有人同往,就在山后,我立即去唤他们。”说完,马信转身快步跑回去。他跑到山顶处,大喊了一声。

  俄顷,谢适眼见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自土山上下来,不由得瞠目结舌,咽了咽口水。谢乔确实和他说过,后面应该陆陆续续会有人过来,他负责接引。但完全没想到,这一来就来这么多。这还只是第一拨人。

  随着四五百人聚在了面前,谢适恢复了镇定,领着他们转进旁边一条街巷,来到了一面土墙前。

  “直接由此入墙即可,穿过墙体,另一端自会有人安置你们。”谢适手指墙面说。

  在超自然现象感知模糊的作用下,所有人并未有太多疑惑。马信领头,走在第一个,他先伸手接触墙体,指腹却摸不到粗糙的墙面,整个指/尖被拦腰截断,但没有任何痛感。他索性不再迟疑,抬腿迈步,整个人完全没入其中。

  墙面的另一端是截然不同的景象,马信瞪大了眼珠子,抬头望着才将将蒙蒙亮的头顶的天空。如果他懂一些现代地理知识,应该就会明白这是晨昏线变化带来的时差现象,荥阳县与玉门关隔着大约一个小时的时差。

  晨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身后是一堵高大的、一望无垠的长城,而眼前则是广袤的原野。

  近处有一大片严整的屋舍,如同城池一般,鸡犬相闻,有几户还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值守的人发现了他,一队人马立刻上前来查问。

  而身后的墙体,人们也陆续穿出来,同他一样,巨大的变化,使他们一下被眼前壮丽的景象所吸引,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这时候,一名军官扮相的军士问:“你们可是我家主公安置过来的?”

  马信连忙拱手道:“正是正是,是一位姓谢的姑娘,让我们来此定居。”

  “既如此,这边请,请先来小城中歇脚。”军士客气地说。

  他口中的小城,便是冥水口的据点,谢乔已经将屋舍的数量增加到了百余户,称做小城完全说得过去。只是军户数量有限,百户屋舍目前只住了二十一户。剩下的八十余户暂时给他们歇脚,挤一挤,勉强够,后续再另做安排。其实连谢乔本人都没预料到,第一拨就直接输入了四五百号人。

  全部人以家庭为单位安顿在了小城的屋舍中,每户住五到六人。而后据点的军士以及小城内的军户热情为他们送来烹煮的食物,分发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被褥,并往房间的热炕里添柴烧火。因为此时尚是早春时节,西凉的天气还不算暖和。

  军户脸上堆满了善意的笑容,和他们一样都穿着朴素的粗布衣服,但却整洁干净。望着热气腾腾的汤饼、肉糜粥,见他们准备得如此妥协热情,马信视线模糊地看到妻子眼眶湿润,他感受到了温暖,久违的温暖。

  除了面片,连汤也全喝进肚子里,身体暖暖的。马信将六岁的女儿阿采抱上温暖的热炕被窝,小丫头吃着吃着肉糜就睡了过去,这是太安心的表现。

  事实上,连夜赶路,他们所有人早已疲惫不堪,困到了极致。马信刷干净碗,躺上热炕,眼睛一闭就着了。

  第二日一早,马信从一场美梦中醒过来。妻女都睡在旁边,被窝里温热无比,跟连夜赶路时的又冷又累全然是两个极端,这未必不是另一场美梦。

  马信替妻子掖好被子,轻手轻脚爬下来,披衣服出门。

  屋门外是宽敞的大院子,各类农具整齐地摆放在檐下,灶房、茅厕、堂屋、房间全都是崭新的。

  他们安安稳稳地在这里过了一昼夜,屋舍温暖,食物管够,那位谢姑娘果然没有相欺。虽然“幼有所育、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还有待进一步去考证,不过就目前观察的情况来看,这是完全可信的。

  从战败被俘面悬一线,到现在不但脱离了险境,还过得如此好,大概是觉着当下太美好,马信心里总有些不安。他想做点什么,迫切地想去做点什么,哪怕付出再多,只要能留住现在的生活,只要能让阿采好,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苦点累点都无所谓的。

  马信推开大门,想去问问军士,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可以帮忙干的活。

  走到巷子里的尽头,他突然发现长城下聚了好些人,上前一看,是城墙上贴出了一张榜文。

  “上面写的什么?”马信问旁边的人。他这里离榜文太远,看不清字。

  “招工文书。”

  “招工?”马信闻言,眼睛一亮,立马来人兴趣,“怎么说的?”

  旁边另一名军士帮他解答道:“文书上可全乎了,招织坊的织工,窑坊的师傅,医馆大夫和伙计,工坊招铁匠木匠皮匠,还招厨子呢。都给钱的,按月给,织工每月两百文,工坊师傅看技艺给钱,技艺高超的最多每月有三百文,一知半解的也能进工坊当学徒,每月五十文,技艺学到家了还会成倍的涨。”

  “可这些我都不会啊。”一个身形高大,但模样憨厚的大个挠了挠头,苦恼地说。

  军士答道:“那简单,你一身的好力气,可以当力工,出出力,搬搬东西,扛扛货,每月也是有钱拿的。”

  大个跃跃欲试,“好!我要做力工,官爷,我叫铁栋,你把我名字记下来。”

  军士摆摆手,手指向不远处的一间屋舍,“看到那边的马匹了吗,从旁边大门进去,黄先生在里面,都归他管。”

  大个认准目标,神采飞扬地跑上去,其余有了目标的人都纷纷跟上。

  “军爷,文书上这些我恐怕都做不好。我一身武艺,只想保家卫国,能不能投军?”一名精悍的男子从前排挤过来问。

  马信竖起耳朵听,这话是问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那你可以当军户。”

  “什么是军户?”

  这显然把军士问住了,他抓抓脑袋,面露难色,“这我一下讲不明白,总之太多好处了,我自己就是军户。你若是有兴趣,想了解更多,也可以去那边问黄先生,黄先生什么都知道。”

  走进院中,马信一眼就看到了桌案后坐的黄先生,他坐在一把特质的椅子上,椅子两侧带了能转的轱辘。

  黄先生束发,是文人的扮相,脸上疤痕遍布,细看还有些渗人。但与疤痕密布的表皮违和的是,他脸上始终挂着让人舒服的笑意,声音温和耐心。从旁边的侍从就能看出来,黄先生在这里有一定的地位,却依然待每个人都如此真诚。马信对他的好感陡然攀升。

  排了会儿队,马信终于走上前去,与他一起的,还有好些想了解军户制度的同伴。黄先生不厌其烦,一条条同他们讲述并解释各项好处。

  越说下去,大伙越心动。放在平时,他们肯定不敢轻信,但他们身处的这片神奇的地界,这片远离中原战祸天灾的地界,人人都能吃饱穿暖的地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马信不再犹豫,难掩激动地举起了手,“黄先生,算我一个!”

  “好,”黄意翻出册子,笔尖沾墨,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记下来。”

  “马信,”马信补充到,“马援的马,韩信的信。”

  听见这两个名字,黄意停下笔,颇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两人,你都认得?”

  两日后,马信正式成为了军户,并在据点分到了一户属于他的屋舍,这是他们在这个陌生地界的家。

  跟随他从阳城山下营寨来迁徙至此的同伴,以家庭为单位,全都有了各自的活计。约七十户和马信一样,选择成为军户,并均匀分配去了另外四处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