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她与张闰这条线算是搭上了。
而张闰对她的态度,也让她明白,想要谋求那梁国相之位,绝非易事,甚至可能从中使些好处也不好使。
宴席散后,谢乔亲自将张闰送至驿馆上房安歇,这才返回府邸。
夜色沉沉,将白日里的喧嚣与算计一并吞没。
府中灯火通明。谢乔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沿,回想着与张闰在酒宴上的交锋。
那宦官滑不留手,言语间滴水不漏,既未全然堵死她的念想,也未给予任何实质的承诺。
想要借朝廷之力,一步登天坐上梁国相印,这条路,比预想中还要坎坷难行。
朝廷那边的线,暂时只能维系,不可强求。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单靠朝廷的任命是不够的。她需要掌握真正的实力,还有民心。
谢乔顿了顿,脑中一个计划逐渐清晰。
“我们去见一个人。”
“见谁?”梁汾讶然。
“刘弥。”
梁汾一惊,面露难色:“主公与梁王之间……之前梁园之事,恐怕。”
谢乔淡淡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徐济已死,梁国群龙无首,正是我等修复关系,争取支持的良机。”
她明白梁汾的顾虑。她与刘弥之间,早已生出嫌隙。夜宴刺杀,她虽是迫不得已,却也是事实上的背叛者。擅闯梁园,更是触碰了刘弥的逆鳞,如同刨了他家祖坟。
但误会需要解释,裂痕需要弥补,这不是偶像剧需要拉扯。尤其是在她需要刘弥“配合”的时候。
马车很快备好,在夜色的掩护下,驶向刘弥被软禁的王宫。
王宫守卫森严,但见到谢乔,无人敢拦。
刘弥端坐于主位,身形消瘦了不少,面容带着几分憔悴和落寞。曾经的梁国之主,如今却似失了魂魄,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见到来人是谢乔,原本黯淡的瞳孔里瞬间燃起警惕厌恶。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与不加掩饰的敌意。
谢乔并未因他的态度而退缩,反而上前几步,郑重地躬身行礼:“大王,乔今日冒昧前来,实有要事相商。”
刘弥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愿看她。
谢乔直起身,语气诚恳:“大王,自蛾贼流窜作乱以来,梁国境内,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处处可见饿殍。乔虽是女子,亦知大王素有仁德之名,以万民福祉为念,想必不忍见此人间惨状。”
她故意提及百姓的苦难,试图触动刘弥心中那仅存的柔软。
刘弥的身体微微一僵,眉头蹙起。他转过头,冷冷地盯着谢乔:“谢中尉有话不妨直说,何必拐弯抹角?孤如今不过是笼中之鸟,阶下之囚,还能做什么?”
话语中,充满了自嘲与愤懑。
谢乔捕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语气转为急切:“大王,正因百姓困苦,乔才斗胆前来。梁园之中,藏有历代先王积攒的无数奇珍异宝、金银财帛。若能将这些财物取出,运往周边州县换取粮食,用以赈济灾民,实乃解梁国燃眉之急的上策!”
她紧盯着刘弥的反应,继续说道:“如此一来,既能让嗷嗷待哺的百姓得以活命,免于冻馁之苦;二来,亦能彰显大王的仁心,让百姓感念大王的恩德,重拾对大王的敬仰。民心所向,方是立国之本啊!”
“梁园珍宝?”刘弥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复杂,他猛地站起身,厉声质问,“那些东西,不是早就被你……被你和徐济那奸贼……”
他想说“夺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中况味,难以言喻。
谢乔立刻澄清,语气无比真挚:“大王明鉴!乔当日入梁园,实是为了取信于徐济,迫不得已而为之!园中珍宝,乔并未染指分毫,更不敢私自妄动!大王若是不信,可随时派人查验!乔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任何责罚!”
她的态度坦荡,言辞恳切,不似作伪。
“那你软禁孤于此地,意欲何为?”刘弥质问。
“大王明鉴,徐济虽死,其羽翼颇丰。乔若不禁足大王,大王必为相府爪牙所害。”谢乔答。
刘弥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她,这倒确实有几分道理。他曾在夜宴刺杀徐济,
与其势同水火,徐济身死,他自然嫌疑最大。
只是梁园之事,一直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那是他刘氏一族的根基与荣耀所在,是他面对列祖列宗的底气。
如今听谢乔说珍宝尚在,他心中稍安,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纠结。
动用梁园的财物?
那些可是他祖辈耗费无数心血,历经几代才积累下来的财富啊!每一件都承载着梁国的历史与荣光。要将它们变卖换粮……
他甚至能感受到祖宗在地下愤怒的目光。将来百年之后,他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可是……
他又想起城中那些骨瘦如柴的孩童,想起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人,想起那一双双绝望而祈求的眼睛……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孟夫子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他是梁王,是这片土地子民的君主。眼看百姓在水深火热中挣扎,他又怎能无动于衷?
刘弥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一边是家族的荣耀与传承,一边是万民的生死与存亡。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
许久,许久,他终于停下脚步,背对着谢乔,声音带着无法言喻的疲惫与痛楚:“梁园之物,皆是梁国之瑰宝,轻易动用……实在……唉!”
一声长叹,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谢乔屏住呼吸,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她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柔,却也更具力量:“大王!珍宝固然可贵,但百姓才是梁国真正的根基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百姓尽失,梁国不存,纵有再多珍宝,又有何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稳住局面,赈济百姓,让他们得以安居乐业,大王便能赢得民心。得民心者,方能稳固江山社稷!待日后局势安定,梁国恢复元气,重现往日繁华,再积累财富充盈府库,也并非难事!”
“请大王三思!”
谢乔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刘弥的心坎上。
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又缓缓松开,如此反复数次。
最终,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坐回椅中,闭上双眼,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罢了……罢了!就……就依你所言!”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割肉般的痛楚。
“只是……只是那些财物,皆是我梁国命脉,切记!务必用在实处,用在刀刃上!不可有丝毫浪费!”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谢乔。
谢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与肃然。
她深深一揖:“大王放心!乔以性命担保,定会妥善安排,将每一分钱都用在赈济百姓之上,绝不辜负大王的信任与嘱托!定让这些财物,化为活命之粮,助我梁国百姓渡过难关,为大王收拢民心!”
目的达成,谢乔不再久留,恭敬地告退。
离开刘弥的府邸,她立刻着手安排。
她命梁汾组织人手,对外宣称,要将梁园中的部分珍宝运往临近的富庶州县,换取大批粮食,用以赈灾。
消息传出,梁国上下,无不翘首以盼。
车队很快组织起来,装载着一个个沉重的箱笼,在军士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出城门,朝着预定方向而去。
然而,当车队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时,谢乔悄然下令暂停。
夜幕再次降临,四周寂静无声。
在梁汾等少数心腹的掩护下,谢乔来到那些箱笼前。她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抚摸着箱子,实则意念微动。
【背包】空间悄然打开。
一个个装满了金银珠宝、古玩玉器的箱笼,凭空消失,被她尽数收入了【背包】那一个个独立的格子之中。
随后,她又从【背包】的另外格子,取出了早已储备好的大量粮食。这些粮食迅速填满了空出来的箱子。
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继续前行。”她淡淡吩咐道。
车队再次启动,绕行一大圈后,载着满满的“从它郡换来的”粮食,朝着梁国都城返回。
第62章
随着徐济的暴毙,梁国权力的天平急剧倾斜。
如同硬币的正反面,徐济身死、子易重伤,而謝乔这位年富力强的中尉,自然而然地接过权力的交接棒,主持国都大局,代行相、傅之权。
徐家残余势力在梁国,至少在睢陽城的失势已成定局,被彻底取代只是时间问题。
只要朝廷新派的梁国相一到任,相府现存的众门客便会如无根之萍,被扫地出门。
在这暗流涌动的局势中,謝乔不动声色地授意杜奉,让他向其他门客傳达这一残酷的现实。
杜奉領命后,如一只狡黠的狐狸,在相府中四處穿梭。
他逮人就说:“相君新逝,如今朝廷必然会重新审视梁国局势。一旦新相到任,我们这些曾在相君麾下的旧人,岂有立锥之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做打算。”
门客讶异:“杜长史有何打算?”
“謝中尉年轻有为,掌梁国之防务,正是我等新主!”
杜奉拱手隔空遥拜,提溜的眼珠子间或一轮。
门客听了杜奉的话,脸上露出犹豫和担忧的神色,犹疑不决,一时无措。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眼见府中管事陆续遭撤换,残酷的现实让他们逐渐意识到杜奉所言非虚。为了寻求新的庇护、或保住地位财富,他们开始陆续向謝乔倾斜,终是陆续向中尉府递了投名状。
根据杜奉提供的名册,谢乔有条不紊地对相府旧人进行分化瓦解。
徐济的幕僚不能全盘继承,她明白,这些门客中,有的或许能力出众,但可能暗藏背叛風险,有的则顽固不化、罪孽深重或对徐济之死心存疑虑,这些人都可能成为她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
对于有能力的门客,谢乔采取拉拢策略,亲自接见,许以高官厚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们为自己所用,同时对他们严密监视,以防背叛。
而对于那些顽固不化、罪孽深重或对徐济之死有疑问的门客,她则毫不留情地设下陷阱诱杀。
身處权力场的中央,字典里是查不到“仁慈”这个词的。
若她不果决,不先下手为强,后出手遭殃的就只能是她。
三日后,夜色深沉,城西桦树林中,冷風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几名相府旧人悄然聚集,彼此对视,眼中皆带着凝重与疑虑。
“至今实不敢信,相君……”一名中年男子低声开口,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悲痛。他紧握拳头,指节发白,仿佛要将心中的不甘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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