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男孩却回复她说:“是别人告诉我的哦。”
他的声音稚嫩、语调平和,但却讲出了一个细思极恐的事情来:“一个叔叔杀了人,把尸体投到了这个井里,但怕被人发现,于是又杀了好几只妖怪,把尸体也一并扔进了这里——后来,叔叔发现所有的尸体都不见了。[神明把罪恶的妖怪们全都带走了哦]。他又得意又恐惧地告诉了我这件事。”
日暮葵愣了愣,从年幼的男孩口中听到这种人性恶的故事来着实有些让她震惊,她不知道男孩用这种稀疏平常的语气说出这种事情的同时,他被黑纱覆住的双瞳中流露出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神色呢?
她捏了捏男孩柔软的小手,将稍显冰凉的它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侧;日暮葵告诉他:“做出了这样的事情的家伙,真正的神明知道了,会降罪于他的。”
“啊……”男孩却显得悲伤起来,眼上的黑纱被更沉的黑色晕染,他用指甲被修剪的浑圆、整齐的指尖揩去沁出的泪花来,“真可怜啊,那么代替神明原谅他的人,就要下地狱了吧。”
“诶你别哭呀!”日暮葵觉得头疼,她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戳中了男孩的伤心点,只好顺着他奇奇怪怪的话回应道,“做了坏事还有包庇别人做坏事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并不是值得同情的哦?以后如果再有人和你说这样的话,你要告诉你的父母——小孩子的话,每天开开心心地长大就好啦。”
话毕,她直起身子再度环顾了一下四周;如果男孩所说属实,那么这口井就是和[食骨之井]相似的另一口可以相连两个世界的神井——其实其中的道理也可以解释,如果战国时代的[食骨之井]仍然存在的话,她的姑姑就不会这么多年无法回家、杳无音讯了。
大概是因为某些原因,古井无法再进行传送;那么日暮葵目前要做的事情就是赶紧找到姑姑戈薇生活的地方,用紫藤酒将她带回现代。
虽然目前还没有确定这个时代就是战国,但是看男孩身上穿的服饰的确也是旧时代的风格,恶鬼存在了上百年,这个世界又有着[妖怪],在夜晚带着一个普通的男孩继续赶路恐怕并不是很安全。
于是日暮葵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过几小时天应该就亮了,不如今晚你就和我一起在这个地方熬一熬,明天我再把你送回家?”
男孩点头,乖巧地黏在日暮葵的身边;看着她熟练地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条野炊地垫,在一个稍微干净平整的空地上铺好。
日暮葵又去捡了几根枯树枝,刨了个小坑,用随身携带的打火石点燃。此时,她的野外求生技巧和背来背去都没怎么用过的野炊全套工具终于发挥了大用场——以前在大正猎鬼时,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杀鬼或者奔波在去杀鬼的路上,而需要休息的时候也尽量会寻找有紫藤花花纹的部屋入住,在夜晚呆在露天烤火的机会并不多。
轻易被点燃的小小篝火在夜色中映着暖红色的光亮,不断攀上的火苗舔舐着空气,将热溶溶的温度传递给坐在火边的他们。
“你饿了吗?我烤点东西来吃吧。”
日暮葵从背包里拿出几根包装的火腿肠拆开串在竹签上,然后动作娴熟地放到火焰上方烤了起来;火腿肠的表面很快滋滋地冒油,馋人的肉香随着篝火的噼里啪啦声渐渐升起。
当火腿肠外层的肠衣被烤地金红酥亮后,日暮葵将其中一只烤肠递给了男孩;男孩低头观察了一下这个新奇的食物后才慢腾腾地接过来送到嘴边。
“嘶……!”
“啊呀你要吹一下再吃的嘛,刚烤过肯定很烫啊!”日暮葵有些无语,这孩子怎么傻呆呆的;她凑过去帮忙将烤肠的竹签拉离男孩被烫地微微发红的嘴唇,然后示范性地吹气,“呼呼……要像这样,吹得不烫了再吃,知道了吗?”
火光将男孩精致的五官刻地更深,他似乎是懵懂地回望着日暮葵凑近的脸庞,但眼睛处蒙上的黑纱又将他真正的神情无限地模糊化。
“你……为什么要把眼睛遮住?”日暮葵终于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小口小口咂嘴吃着烤肠的男孩语气平静地告诉她:
“因为我的眼睛是妖怪的眼睛,很恐怖也很丑陋,露出来会吓到你的。”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天光微亮时, 日暮葵就一手抱起了还有些迷迷糊糊的男孩,男孩对他家的具体位置描述地模模糊糊, 日暮葵便干脆先带着他一路走出了野地。
一路上经过了一个小村庄, 日暮葵向一个农妇打扮的女子询问了附近的情况;因为日暮葵身上穿着白衣红袴的巫女服, 农妇只是把她当作了游历四方的巫女, 在日暮葵接着询问了附近有没有一个叫做「日暮」的神社、或是「食骨之井」后, 农妇摇了摇头,给她指了一个新的方向:“沿着东边的村道一直走的话,能看到附近最大的神宫,里面其他的巫女也许能回答你的问题。”
日暮葵向女人表达了感谢,转而一路东行;她的脚程很快, 点地之间就可以向前跃进几十米, 振飞的雪白衣袖抚过趴在她怀里的男孩的脸,农妇口中的神宫很快就出现在眼前。
神宫比普通神社的排场要大得多。通往主神殿的参道两排整齐飘扬着绘着「奉祝天正之御大礼」的黑白御神旗。
「天正」是战国时期的年号, 这个认知让一直心存疑虑的日暮葵稍微松了一口气。
此时, 由圆木围成的方正神宫中正巧有一位披着鹤松纹千早外衣的正巫女手持着一捧椿叶枝经过。
日暮葵追上她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日暮神社我并没有听说过, ”巫女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睛望向远处的神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但[食骨之井]我倒是有些印象。相传这口井堆积了太多太多妖怪的尸体,井中的妖气将周边的万物吞噬、寸草不生,是古时代一位有名的巫女翠子大人净化了它, 并且种下了意为[守护]的神树;此后就有一个巫女的村落在附近代代衍生了下去。”
井和井边的御神树,这显然就是日暮葵想要知道的情报;她放下了半颗心,向这位巫女大人追问道:“那么, 请问您知道它具体在什么地方吗?是朝哪个方向走呢?”
“抱歉,我并不是很清楚具体的情况。”巫女摇了摇头,但还不等日暮葵露出失望的神情来,她就温和地补充道,“不过,请和我一起来,我带你问一问堇大人吧。”
这座神宫的主巫女堇,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婆婆,她佝偻着厚重的背、却将银白的长发束起、衣袖挽起,独自在神殿背后的水井旁动作利索地清洗着草篓里晒干了的紫藤花瓣。
黛紫色的花瓣在潺潺的流水中沉浮,脱水后还沾染着莹亮饱满的水珠;堇婆婆布满皱纹和青筋的手抓起花瓣,将它们放进白色的纱布中揉搓、沥干,不一会儿,纱布就染上了浅淡的粉紫色。
“婆婆,”巫女半蹲下身子在堇婆婆的身边大声说道,“有别的地方来的巫女向你打听[食骨之井]的具体位置!”
原本对她们的到来置若罔闻的老人这才缓慢地抬起了头,她周围皮肤耷拉着、却异常澄明的眼睛先是扫过日暮葵怀里安静注视着她的男孩,再沉沉地落到了日暮葵的脸上。
“是巫女的话,就来帮我制酒作为交换吧。”她看着日暮葵。
“婆婆,她赶时间呢!”年轻一些的巫女有些为难;再看向日暮葵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抱歉,显然她也无法左右堇婆婆的意思。
“没关系,我可以的。”日暮葵回应道,只要这之后可以告诉她正确的地址,那么加速赶过去也不会耽误多长时间。
日暮葵将怀里的男孩放回地面上,然后学着堇婆婆的样子挽起衣袖、净手,然后抓起紫藤花瓣散进水中;井水是微凉的,入水后的花瓣就像是拥有了生命一样在波澜着的、倒映着头顶树影的水中浮浮沉沉。
“紫藤之花终年不败,每一朵花瓣里都积蓄了日光;在避光的瓦罐中缓慢地沁出酒香,而花瓣永存,酿造出的才是时间。”
她发红的手指抄起花瓣,由纱布抿干,再放置进一侧的深色酒罐中;一旁年轻的巫女适时倒入佐料后,日暮葵再用红绳仔细地酒罐封口。
制酒的过程重复而繁琐;但花瓣隐隐约约的沁雅香味、井水的凉意还有微风抚过的微痒触感仿佛将这一切温柔缓慢地镌刻进时间之中。
日暮葵想起了祖祖父在古籍中翻找到那句话:
[时间是产灵,水、米、酒进入身体和灵魂相连接,也被称为产灵。]
这……就是产灵吗?只是由巫女手酿的紫藤酒,就将她从遥远的未来拉进这个时空。
在一旁注视着日暮葵制酒的男孩撩起她被风吹得飞扬起来的墨黑发丝,帮她抿在耳畔;发间杂了一片黛紫色的花瓣,他却没有帮她摘下。
一切终了,已经是午间。
就像日暮神社做的那样,紫藤酒被深深埋在神树下的土壤里,等待十年后、又或者是千百年后,它的有缘人将一切拂尘再现。
堇婆婆终于满意,佝偻着背走到日暮葵身前。
她说:“[食骨之井]的所在地是七十多年前那位守护着四魂之玉的巫女桔梗大人的故所,你只要一路向东行,沿途打听[巫女桔梗]便可以到达目的地。”
“只是,如果你是奔着[四魂之玉]或是[食骨之井]前去,”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它们已经在善恶的相噬□□同陨灭了。失去了存在于世的意义,神明也不再聆听信徒的祈愿。”
“但是,如果用同质的产灵作为交换……神明大人也许也会动容的吧?”
“产灵……吗?”堇婆婆眯起了眼睛,她似乎因为日暮葵知道这种事情而感到微微的惊讶,但很快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年轻人,你要知道,和神明的交易是会付出代价的。”
日暮葵沉默,又很快像是没有听到婆婆说的话似的扬起了笑容。
“我知道了,感谢您。”她挥了挥手,与两位巫女大人道别。
午时的阳光正耀眼地挂在天际,日暮葵遥遥地望了一眼她即将前去的方向,然后蹲下身子认真地和拉着她衣袖的男孩说:“我并不知道你不想要回家的理由到底是什么,但是你很懂事,也应该明白,接下来的路程我并不能再带上你。如果可以的话,就告诉我你家的位置,我送你回去吧。”
男孩抿起了嘴唇,为日暮葵指了一个方向。
……
“就到这里,剩下来的路我会自己走回去。”男孩从日暮葵的怀里跳下来,他转身仰面看向日暮葵,素白的指尖突然抚上了自己眼间的黑色纱布,“姐姐想要看吗?我的眼睛。”
日暮葵注视着他,嘴唇微张;她正要说些什么时又被男孩从嘴角轻泻出的笑声打断:“不会给你看的哦。姐姐看了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把我抛在这里了。”
他蓦地伸手到日暮葵的发间,将一小片的紫藤花瓣捏在指尖、放在手心。
“这就是纪念物了。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吧?”
“不会再见了。”日暮葵不忍心许下谎言编织的承诺,她想起自己一直都没有询问男孩的名字——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不会再见了。
*
日暮葵一路东行,在暮色沉沉之时也没有停止赶路。
只是,在踏着树枝疾行飞过林间时,她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日暮葵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迅速调转方向的同时,拔出了自己腰际的日轮刀。
前方果然有鬼,体型庞大、叼着一只断手摇摇晃晃地往着一个方向走去;它充满食欲的浑浊双目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新目标。
被恶鬼的压迫感惊吓地浑身直颤的男人背靠着一棵树的树干,他惊慌地大喊着,僵直的双腿已经容不得他再逃跑,只好闭上眼睛冲着鬼前来的方向胡乱挥舞起自己的日轮刀。
那也是一柄日轮刀。
自天空而降的日暮葵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揪着男人的衣领将他带上半空中,转瞬之间,两人已经躲过了恶鬼的一轮攻击,在轰然倒下的大树的巨大动静中退后了几十米。
日暮葵如果带着这个男人的话就不能继续轻盈地移动,于是她不由分说地将人往自己身后一推:“快跑!”
她双手交握在自己的刀柄上,并不宽阔的肩膀挡在了男人面前。
这是日暮葵第二次遇到异形鬼,上一只异形鬼给她的背后带来了三大道至今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疤,而这只庞然大物——她又能活下来吗?
[能不能活下来]总是日暮葵迎面对上恶鬼时第一个在她脑海里产生的问题,然而真正呼气、吐气,将荧紫色的剑气攀附上日轮刀的刀锋时,她反而不会再想那么多;点地而起,逆风直上,躲开一个又一个的攻击,如果不慎被鬼的利爪、獠牙挫伤,必须要忍着疼痛继续有节奏地呼吸,笔直地攻上恶鬼的脖颈。
紫色的剑光一闪,恶鬼筋肉密布的脖子被平整地切滑开来,斜斜地往地上坠下。
但还不等日暮葵稍微松下一口气,无头鬼尸却挣扎地向她扑来——日暮葵此时这在它的拳头和树干的夹缝之间,因为砍杀的巨力而怔松下来的手臂根本来不及反应,她无处可避。
就在日暮葵即将要硬生生抗下一击时,一道耀眼的火光拔地而起,须臾之间,将恶鬼的残尸燃烧殆尽。
她勉强平稳落地,狼狈地在实地上踉跄了几步后,抬头看到了正缓慢地将日轮刀收回刀鞘的男人。
这是……
日暮葵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继国……?”
那个束着战国时期剑士特有的高马尾的男人,听到日暮葵的声音后才转过脸来,看到他脸上的红色云纹印记之后,日暮葵才确认,这是继国兄弟中的弟弟,继国缘一。
明明就在刚才挥刀使出了精彩绝伦的一击,但他的神色平静淡然,似乎那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走到日暮葵的跟前,低头看了她手上仍紧紧攥着的日轮刀一眼,问道:“你不是鬼杀队的成员,你是从哪里拿到的日轮刀,又是谁交给你的呼吸法?”
“我……”日暮葵哑然,她偷偷地将自己的日轮刀背到身后,突然升起来一种被教导主任所凝视着的感觉,她嗫嚅道,“能不回答吗……?我刚刚砍了鬼,挺累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继国缘一沉默了一瞬,往后退了几步,他说:“那么,就跟我回鬼杀队的总营休息一下吧,等你情况好转之后再回答那些问题。”
“不行!”日暮葵立即摇头,“抱歉,我现在有很紧急的事情要办,根本没有时间休息了——抱歉!”
继国缘一似乎并不习惯用强硬的态度对待别人,日暮葵明确拒绝之后他也只好别开眼睛去,从腰间摸索一阵,将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她:“这是可以快速止血的药。”
日暮葵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接过;她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臂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意,等会儿撒上继国缘一给的药、再缠上她随身携带的绷带,也算是妥善处理了伤口。
“这之后如果你想要谈一谈这类事情的话,”他继续说道,“可以找家纹为「紫藤花」图饰的家族帮忙传话,鬼杀队会收到情报的。”
日暮葵点了点头,她想到继国缘一竟然是这个时代的鬼杀队剑士的话,他背后的鬼杀队肯定也有更多有价值的情报;等当前最紧要的任务完成之后,她一定要回头来联系到他们,再做询问。
……
杀鬼的小插曲耽误了些时间,等日暮葵一路找到已故巫女桔梗大人曾经居住的村庄时,天色已近破晓。
平整种植着庄稼的农田,圈养着的家禽、马匹,当天光照亮这个小而周全的村庄后,日暮葵无端升起的紧张情绪渐渐平和下来。
早起的村民看到她的脸还有装扮后都露出了新奇的、了然的神色。
“您是戈薇大人的亲人吗?您的眼睛,还有嘴唇,喔,和戈薇大人可真是一个模子里雕出来的呢,您是来走亲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