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产屋敷大人柔声向这四位柱询问道:“你们几位中是否有人愿意培养这位日暮小姐呢?”
主公先生的话音刚落,那位水柱大人就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不愿意。”
现场的空气有了几分的凝滞。
“……!”虽然意识到多多少少会被这些大人们拒绝,但是这么冷酷无情的回应也太伤人心了!日暮葵感觉自己的脸立刻热了起来,被当场否定的窘迫让她的脑子里嗡嗡发作,她缓了一会儿才嗫嚅着说道:“我从小学习过体术和弓箭……也一直有在好好锻炼,不会是完全零基础的……”
水柱大人全然没有回应,半晌他才意识到了什么,抬起眼神看向眼眶都开始发红的日暮葵:“你是在和我说话?”
“哦,你不需要和我解释。”这位名叫富冈义勇的冷酷男子淡淡道,“我不会教你的。”说罢,他的视线又落回了地面。
这位!这么!冷酷!的吗?!
产屋敷大人大概也拿富冈先生没办法,他轻轻地拍了拍日暮葵的手,将询问的眼神投向了旁边几位柱。
“抱歉,我已经有一位在专注培养的继子了。”看上去明明宽厚地多的岩柱大人拒绝道。
日暮葵起先本就没抱什么希望的风柱大人也低声说:“我也是,忙着到处杀鬼,没什么时间培养继子。”
只剩下眯眼笑呵呵的鸣柱雷行六郎先生,他倒是没有立刻表明自己的态度,而是友善地问日暮葵:“你说你会弓箭?鬼杀队里我倒是没见过会这个的。能不能展示一下呢?”
“好!”日暮葵仿佛看到了希望,弓箭可是她的拿手好戏之一;此时被连番拒绝的她正需要展露一番身手来重整一下信心。
于是,大家又起身去了神乐殿殿前的空地上。
鸣柱先生站在远处冲她招招手:“往这个方向射;不用担心,我会接住的。”他似乎并不是很在意日暮葵的准头,而是在考察着她发箭的力量和速度。
日暮葵将身上的羽织还给一旁的蝴蝶小姐,然后从一路带来的小竹筒中抽出一支尖端锐利的箭矢;虽然将箭头对着人这种事情还是让她有些不适应,但是本着对大名鼎鼎的‘柱’的信任,日暮葵熟练而流畅地弯弓引箭,笔直绷紧的小臂和柔韧的弓构成完美的月牙型。
她黝黑明亮的眼睛比对了鸣柱所在的位置,然后富有技巧地松开勾着箭矢末端的手指,她放松下来的手臂在空中由惯性画下一个弧度优美的半圆;那是身穿着巫女服的日暮葵无限接近于一位真正的‘巫女’的时刻。
但是,大家的目光全然被她射出的那支箭吸引住了——这支普普通通的白羽箭矢脱离了普普通通的竹弓后竟然爆发出了刺眼的莹紫色光芒,其中蕴含着的爆炸性的力量和疾风般的速度让在场所有人俱是一惊。
“雷行!当心——!!”
鸣柱急速往一侧闪避,那支箭穿过他扬起的金发发尾猛地破开了他身后的一棵紫藤树树干,最终呼啸着没入了围墙内;墙上只留下一拳大小的黑洞和布开的龟裂纹。
“……”
在鸦雀无声中,日暮葵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我……我以前练的时候根本没这光……!我不是故意……”
鸣柱先生还单膝、略显狼狈地跪在地上;顿时,惊讶的、沉思的、揣测的视线都汇集在了日暮葵的身上;一时间没有人接话。
直到——
“那是[破魔之矢]。”日暮神官大声宣布道,他说话的语调很是诡异,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满腔的兴奋,他看了看日暮葵,然后又看向产屋敷夫妇,“天音夫人您应该是认识的吧,破魔之矢!我们日暮家的后人射出了[破魔之矢]!”
天音夫人适时地向各位解释道:“是古时灵力最强盛的巫女才能射出的除妖之箭。葵小姐这般的灵力如果是放到战国时代,恐怕是追得上那位桔梗大人的。”
先是[四魂之玉]后面又是[破魔之矢],日暮葵是真没想到自家神社卖的那些塑料制小玩意竟然在古代都是真实存在的东西……那么以后要不要做一些御守随身携带呢?——不过,灵力强盛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她其实挺厉害的呢?
这么想着,日暮葵偷偷地去瞄不远处水柱富冈义勇先生脸上的表情,希望能看到他的追悔莫及——然而,水柱先生正看着自己的脚尖,脸上连一丝惊讶的情绪都没有!
倒是风柱不死川先生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了,他向天音夫人问道:“那么大人,灵力对鬼造成伤害吗?”
“灵力除妖魔,”天音夫人回答,“理论上不会像日光和日轮刀一样对鬼造成致命的打击。但是……不如尝试一下使用在剑技上?”
在天音夫人的提议下,鸣柱先生将他布着金黄纹理的日轮刀借给了日暮葵;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这回所有人都站得离日暮葵远远的。
从来没舞过大刀的日暮葵在鸣柱先生的隔空喊话中按照他的指示调整了两下自己的呼吸,然后将勉强提到肩膀前的日轮刀卯足了劲向前方的空气劈去。
估计在大家的设想中,日暮葵的挥刀应该同样光芒万丈、霹雳一闪,飞出的剑气可以将可怜的地面撕裂开来。
然而,显然是大家想多了。
日暮葵姿势别扭又底盘不稳,挥出去的刀险些直砍自己的脚;她为了避开,左脚绊了右脚,日轮刀脱手飞出后,她自己也呈一字型倒在了地上,十分丢人。
日暮葵发誓当时在远处的围观人群中甚至有人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大概是憋不住了的半句笑声。
鸣柱先生在冲过来仔细查看了自己的日轮刀没有破损后还是好心地把日暮葵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将笑意浓缩在眯眯眼的笑纹中,拍了拍日暮葵肩上染着的灰尘,说道:“没事!剑技这种东西以后配合呼吸法用心去练习就好!以后就跟着我了,日暮葵!”
“我会努力的。”日暮葵羞涩而坚定地承诺道。
……
之后,日暮神官的妻子,一位同样作正巫女打扮的女子为鬼杀队的大家端来了精心熬制的红豆年糕。
日暮葵也得到了一碗;她显然是得到了这位祖奶奶的喜爱,因为她碗里的红豆和年糕比任何人都要多,如此区别的待遇让水柱富冈先生都特别侧眼看了下日暮葵。
“好喝吗?锅里还有,吃完了再吃一碗吧。”祖奶奶笑着看着日暮葵小心翼翼地嘬饮着几乎要溢出来的蜜枣色的甜汤;不苟言笑的日暮神官也只装作没有看见,独自往后殿方向去了。
刚才天音夫人告诉日暮葵,(被她打断了的)祭拜仪式之后,还有一个会在朝阳初升时进行的祈福仪式,得此[元旦]成为了柱们一年之中少有的能够相聚度过的节日。
在享用完甜滋滋的红豆年糕汤后,神乐殿内的气氛逐渐轻松起来;这些难得相聚的同僚们也有说不完的话,其中最谈得来的要属鸣柱先生和那位带着钻石耳坠、左眼有暗红色‘梅花’印的音柱宇髓天元先生。他们过了会儿还火热地划起了拳,不过还是鸣柱先生略胜一筹,轻轻松松地赢来了不少原本该别在音柱先生头巾上的宝石。
日暮葵和她的祖奶奶还有天音夫人、蝴蝶小姐坐在一起;日暮葵一刻不停地挑着好话讲了许多日暮家以后的事情,在知道自己的儿子或者是孙子、也就是日暮葵的曾祖父快九十多岁了还身体健康地活着,祖奶奶也高兴地一刻不停地笑。
过了一会儿,消失了一段时间的日暮神官从后殿方向拖来了一箩筐的古物;他先是将几幅画着相传有日暮家族血统的巫女桔梗守护四魂之玉又死于四魂之玉的御神画亮给日暮葵看。
“呃……既然说消灭了四魂之玉的日暮家族的祖先是从井中诞生的,为什么又说在这之前守护着四魂之玉的巫女桔梗有我们家族血统呢?”日暮葵发现了盲点。
她的祖祖父哑着嗓子吱唔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然后假装没听见日暮葵的问题继续给她展示日暮家族的族谱、文献资料还有各种古董。
“这是真实的属于狗妖怪的牙齿和指甲。”祖祖父指着一个木盒里可疑的白色骨头津津有味说着,萎靡疲惫的脸也逐渐盎然了起来,“犬神是我们日暮家古时在妖怪界的保护神。”
“神官先生,快要日出了呢。”最后是好心的产屋敷大人解救了她们;不过日暮葵还是被意识到时候不早的祖祖父拉去为祈福仪式做准备了。
作为从小熟悉神社事务的无证正巫女,日暮葵在祖祖父和祖奶奶的简单交代后轻松上手;有了她这位动作利索的年轻人的帮忙,他们顺利在日出前摆好了祈福要用的若干物品。
日暮神社坐落在半山腰上,没有高楼遮挡的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渗起粉紫色的朝霞;之后再是攀过薄云、盛起满眼金光的朝阳。
一时间,向着东方的大家都缄言注视着太阳升起。
但同时,铮铮切切、由远及近的一阵古琴声却打破了寂静;琴声旋律古怪刺耳就像琴弦泣血。
“是……哀乐。”音柱说道,他的视线敏锐地逼向这琴声的来源,那间日暮葵来时的[紫藤冢]之屋。
是谁会在朝阳初升时奏起哀乐?!
几位柱反应迅速地抽刀准备上前,破开木屋门后里面却没有任何人影;那音乐似乎正是从泛着淡紫色光芒的井中而来。
“不,这恐怕不是哀乐。”在众人茫然之时,天音夫人仍然保持着侧耳细听的姿势,她思索着。
突然,她回过头紧紧地抓住了一旁日暮葵的胳膊。
“这是……源家的古曲。”天音夫人的眉毛往下稍稍垂了垂,露出有些动容的表情,“是你的母亲吧……她在弹《思归》。”
古井深处的深处幽幽传来的琴声仍在继续,刺耳又古怪,却好似穿过了无尽的光阴。
第六章
在初升朝阳流转着的灿金色光芒下,被紫藤花花瓣铺满的井底渐渐亮起熟悉的淡紫色光芒。
井下穿越百年的时光通道竟然又一次被打开了。
日暮葵怔在了原地;她身边的天音夫人松了手,改为轻拍她的肩膀道:“去吧,日暮小姐,回家去吧。”
产屋敷大人也露出了宽慰的笑容:“是夜晚的奇遇呢。”
刚收她为徒的鸣柱先生则是稍有遗憾地摊了摊手。
他们的面容染上了阳光般的温暖。
“……”日暮葵觉得自己的喉咙深处微微发哽,一个夜晚培养出的些许奇妙的归属感竟然让她在此时犹豫了起来;她飞快看了一眼一旁面容严肃却并没有出言阻止的祖祖父,然后作出了自己的决定。
她三两步走到了自己的新师父鸣柱雷行六郎先生面前,雷行先生笑眯眯地看着她——然而日暮葵并不是想要‘辞行’。她伸手从自己的发间拔下了那支固定着自己编发的金丝太阳纹簪子,乌云般的团发散下,日暮葵只是将它们往肩后拨了拨,她将自己的簪子塞到了雷行先生的手上。
“呀,小姑娘是不可以随便把簪子送人哦?特别是我这种老大叔?”雷行先生吃了一惊。
“不,”日暮葵倒是很理直气壮,“这是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作为抵押放在你这——我就回去和我家里人交代一下这边的情况、收拾点行李,不管怎么样,反正肯定会想办法回来的。我才不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家伙,说了要拜师、要加入鬼杀队就绝对不会反悔。”
“鸣柱先生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将您的住所地址告诉我。”日暮神官赶紧低声帮忙补充道,“等这麻烦的丫头从那边回来之后我就把她带过去。”
鸣柱先生沉默了一瞬,然后对着日暮葵笑起来:“那你可不要让我等太久,我等地不耐烦了就去把你这值钱玩意卖掉买酒喝了。”
……
无重力感消失,日暮葵的脚触及实地。
她赶紧往脚下看了看,果然莹紫色的紫藤花瓣们已经消失不见,她脚踩在一片泥泞之上;井中浑浊的空气中明显充斥着刺鼻的酒味。
还没等日暮葵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就听到井的上空传来说话声:
“……爷爷,还是别再浇了!您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再弹一会儿。”是妈妈的声音。
更苍老的、曾祖父的声音回答道:“是酒的品质问题!这回我换了仓库里藏了百年的紫藤酒!这回一定可以让葵回来!”
“爷爷我来帮你——”爸爸的声音混杂其中,“没错,瞳!当年爷爷就是几桶酒把我姐姐浇回来了的!这个方法是有用的!”
接着便是脚步声、酒撞击酒桶的声音;日暮葵头皮发紧,立刻超级大声地往上喊道:“别——!!爸!妈!别倒——”
她喊得晚了些,浑青色、刺鼻的酒迎面而下,日暮葵紧贴身后的井壁进行闪避,但还是被沾湿了些头发。
不过好在她爸及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时间井上往下探出了一圈的脑袋。
“真的有用!!”日暮葵听见她妈妈在狂喜惊叫。
“……”日暮葵原本满腔的‘终于回家了’的心情被酒一下子浇散了,‘一回生二回熟’,她身手矫健地三两下爬上了古井,然后冲满心满眼注视着自己的亲人们轻松地一挥手,“哟。”
“你哟什么哟!”她妈妈一掌差点把日暮葵打回井里,“叫你到处乱跑?让你别瞎逛赶紧回家呆着听没听见的啊?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吓死我们了?祭典进行了一半就停了,大家到处找你你知不知道?这么大人了这么不懂事……!”
自知争辩不过的日暮葵缩头当鹌鹑;不过她爸爸立刻出来打了圆场:“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了——小葵,你饿不饿?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没有,你看!”日暮葵展开手臂、接连转了几圈,“我好好的。那边……那边是[大正]时代,我看到了一百年前的祖祖父和祖奶奶,他们还请我吃超级甜的红豆年糕呢!”
日暮葵试图宽慰自己的亲人们;但是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舒了一口气,特别是曾祖父,他露出了几乎无法掩饰的失望表情。
“戈薇……戈薇……”这位年过九十的老人几近浑浊的眼睛低垂了下去,颤巍巍地、喃喃自语地转身走了;曾祖父的年纪大了,总是念叨着一些含含糊糊的话,腿脚也不怎么方便,日暮葵平时和他的关系也不是很亲近。
爸爸草太轻声告诉日暮葵:“你的姑姑……她也是通过这个井,去了战国。”他是第一次在日暮葵面前讲起他姐姐日暮戈薇的事情。
“再也没回来?”
“也不能这么说,”爸爸斟酌了一下语言,然后假装没有看到妻子瞳的眼神,解释道,“她可以通过这个井在现代和战国之间随意穿梭——大概是她十五岁生日开始那天,持续了大概两年时间,直到有一天,她在战国的‘使命’完成了之后,井就被外力关闭了。”
果然姑姑也是被井选中去完成了她的使命。日暮葵想到。
爸爸继续说道:“井关闭后,她就好好上了几年学直到高中毕业。本来这样就好了,但是你的姑姑——她其实与井那头、战国时代的一位和她一起完成使命的……一位先生相爱了,在这边上学生活的时候大概也是在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那位先生的吧。后来,很突然的一天,井突然打开了,她突然就走了、去了战国,那个时候我还在读小学,直到葵,你都这么大了,我的姐姐她还没回来过一次。”
“她和你很不一样,她的性子大大咧咧,摔着伤着了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她不会打架、弓箭很差,幸好有那位先生在才没有受人欺负,她不会洗衣做饭,一吹风就会着凉发烧……她去了战国,杳无音讯快二十五年了。”
“那天,我和爷爷都不在家里,连一句道别都没有说过——我甚至还记得那天我和她为了早餐的鸡蛋吵了架,出门的时候甚至赌气没有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