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菩萨救我,菩萨救我呀……”金毛犼故意惨兮兮地说。
阿丑见自己将境界上升的神兽打得哀嚎不已,很是得意,不由大笑起来:“桀桀桀——坏犼子!你们佛门不是喜欢疙瘩吗,桀桀桀——我这就帮你成佛!”
落伽山清净地,竹林风声和莲池里鱼儿戏水的嘀嗒声霎时都被这古怪放肆的笑声所覆盖,惊奇林中飞鸟扑簌。
莲池里的鱼也冒出脑袋,一脸完蛋的表情喃喃道:“啊,阿丑怎么又来了。”咕咚一声就钻到莲叶底下去,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观音无奈摇头,狮儿本就皮实不怕揍,何况是境界升了,更不惧凡人的拳头,原本由着也无妨,只是此等言语实在是不敬佛,才出声制止道,“阿丑。”
“哼。”阿丑这才松开手,她环顾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竟是有几分恍惚。已经很久没有到这座山了,这里曾经也承载了很多欢乐的时光,她转身就想走,怕自己在这好地方待久了就会留恋不愿离开。
观音沉默看着,如果阿丑开口说送她回去,那么菩萨就会应下。菩萨心想,来落伽山不是阿丑的想法,是狮儿顽皮,所以阿丑如何选择,自己就如何应下。
阿丑为自己的想法而生气,凭什么她要对好日子避而远之?明明是天上的神佛打破了她快乐安逸的生活,夺走了她拥有的一切,他们的错,却要她躲躲藏藏。
“我……”阿丑开始犹豫,她她往长江前是想去找南阳阿丑的。现在则想,天底下那么多人,南阳阿丑只是恰好也叫阿丑,还会有其他人也叫阿丑,自己去找她,或许也会打破她的寻常的生活。
南阳阿丑的丈夫是此次赤壁之战胜方之一的军师,自己如果和南阳阿丑见面被天上神佛察觉到,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是她搀和了此事才导致了曹军惨败,没准能说出是她改风成了东南风呢,然后顺理成章给她扣上害死了那么多士兵的罪名。
阿丑抬头看向长久没有说话的观音,观音对上她的视线。
观音问阿丑:“阿丑,你想好去哪了吗?狮儿顽皮将你带来,我送你回去。”
“……哼。”阿丑听老婆如此着急就要送走自己,怒从中来,咬牙道,“我去哪与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打算跟我一起去吗?”
“……”观音沉默了一会,听不见阿丑心里所想后,分辨不清她是如此希望,还是提前拒绝。
那么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菩萨缓缓道:“阿丑,你从人间来,我往人间去。”
阿丑满是不高兴的摇头,往前走到菩萨一步的距离站定,仔细盯着菩萨的眼睛说:“你说话总是弯弯绕绕的,我听起来很费力。那天你说,你在我心里的时候知道我想的一切,现在不知道了,所以希望我说直接和你说。难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所想吗?一边说着希望我能自由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一边又说我能给天地带去新的变化,岂不是希望我去改变天地的意思?我是被玉帝金口玉言断定了的人,你怎么能把这么重的事情,放到我的肩膀上呢。”
讨厌皇帝,所以不希望有皇帝。饿过肚子,所以想大家都吃饱。被神佛针对,所以想与天对着干……
种种事情,皆是如此简单。
不是她想世界变成怎样,只是被欺负了,所以反抗。
如果恰好完成了某件事情,不过是顺其自然。
神佛们把他们同僚陨落的那天称之为浩劫,就好像是她处心积虑蓄谋已久对神佛们的迫害。而导致神佛们陨落入世这件事,却成了她改变旧格局的必然。
明明是神佛们没事找事,自食其果呀!
“阿弥……陀佛……”观音双眼看向阿丑,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在叹息完之后,菩萨竟紧紧闭眼,“贫僧,竟有这般谬误……”
在长久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简单地将阿丑看做一个凡人。天地新灵,会给三界带来全新变化,有着改变旧世界格局的使命……
这些事情是谁说的?阿丑吗?
是每一个因为她“天地新灵”身份而默认的如此的神佛,也包括观音。
“阿丑……”那双满是慈悲怜悯的双眼里,此时此刻是一种罕见的懊悔。因为过于在意阿丑天地新灵的身份,过于希望阿丑能够给天地带来改变,于是潜移默化将这一切归结为阿丑的使命。
其实,不是阿丑有这样的使命,是天地格局的确陈旧,神佛的确掺杂太多虚伪之辈,才会因一个凡人而应劫。
观音双目落下两行清泪,自己何其之错。为了让“天地新灵”不受影响地去改变旧格局,看似大义成全,实则狠心地让阿丑一个凡人,在乱世里飘摇那么多年。
当年说要度她出苦海,几百年后却让她跳入苦海,对她说:希望你改变旧格局或天命,唯有那样苦海才不会那么苦。
“是贫僧错了。”观音双手抱住阿丑,心像是被手狠狠攥着,发紧发痛。
在离别的这些年里,想过阿丑可能遇到的很多种人间苦难,却总想着:贫僧不可以影响阿丑,阿丑有着天大的使命要完成,唯有放开手让她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才能改变三界的格局。
改变三界的格局。
这才是目的。
错了,错了,果然是错了。
度人度到最后,让人去改变三界。何其荒谬,何其荒谬!
阿丑愣在原地,对眼下情况感到万分困惑,她不知道菩萨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知晓这一声错是在指什么。如果是当年黄巾起义时将她藏起来的事,已经道过歉了,不像是再提一次的样子。
而且,她也知道,观音是很少会如此主动抱着她的,即便是被波旬骚扰时的夜里休息在菩萨臂弯里,也是她走到打坐的菩萨面前摆好菩萨的胳膊,然后自己躺过去的。
会如此主动的,只有波旬!
“我儿波旬,你学得越来越像了!原来失踪这么多年,是跑落伽山来近距离效仿了!”阿丑猛地推开观音,看见老婆的慈悲泪眼,她又糊涂了,这哭得太像了,绝对不是波旬能效仿出的神态,波旬好像从来没哭过,也许波旬不会掉眼泪。
阿丑抬手用指尖抹下一滴眼泪,尝了尝,是甘露。
“……”菩萨的眼泪止住了,只是有些恍惚,不禁回想当年,她也是如此尝了眼泪。
“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阿丑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对话,自己也没说什么狠话呀,只是说不知道菩萨心里怎么想的,唔还说自己要走。
哦?!是因为她好不容易才再次来到落伽山,却这么快就要走了,所以伤心了?
可明明是菩萨先说要送她离开落伽山的。
阿丑不断猜想着,观音没有让她继续猜,说:“阿丑,我们坐下来,好好说,慢慢说。你是怎么想的,我是怎么想的。”
“嗯。”阿丑点头。
菩萨才坐下,阿丑就走过来调整双臂往怀里钻,她说:“现在,我就是这么想的。”
“……”
观音说,当年自己将她藏起来后向天庭领罪,并不是认为她参与太平道和黄巾军是错,恰恰认为是对,才想要自己去领罪,让她不被神佛察觉地留在人间继续去干预人间的事情。只是自己太在意天地新灵的身份,太在意三界的改变,抱着帮助她完成使命的心态去成全,不惜让她对自己这位神佛也失望。
“我就是很失望!”阿丑气愤地说,想到答应了要好好说清楚,她撇撇嘴也解释说,“我很贪心,这你也知道。我希望自己无论是阿丑还是阿美,阿壮还是阿虚,阿全还是阿残,都能得到好日子的机会,所以我希望你永远大公无私,永远对所有人好,你的私心让我不安和生气。可是,我好像不可能是其他人,我又确实希望你偏袒我……最好能为了我和疙瘩头打架!”
阿丑更不悦地撇嘴,说:“可是我喜欢你呀,我又不希望你为难。你要是对我太好,天庭和大西天肯定都指责你……”
观音嘴角略微苦涩地笑了笑,竟有一种菩萨被凡人保护了的感觉。
第160章 商量事情 软软的、微冷的、有莲花的清……
神佛习惯于依靠自己的法术去算知凡间发生的事情, 也依靠着一切神奇的力量,直接去倾听凡人的心思。当在倾听心声这事上与凡人处于同一境况后,自然就不习惯开口问, 同样, 也因为神佛没有告知凡人自己想法的义务, 就不习惯开口说。
如果问的人说实话, 被问的人也说实话, 无需什么神奇的法术,也能做到心意相通。
在交换了各自的想法后, 对事情的本质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因为彼此心里早就知道, 如今不过是确认自己猜对了。
阿丑希望菩萨更好,菩萨也希望阿丑更好。
“你说更好就更好吗?就算没你看着, 我也很难找到一块肉吃。”阿丑将这些年的人间遭遇说来,汉朝大地这些年本就纷乱不断, 流民之多耕地荒废,连米都少有,何况肉呢?
而有肉的富贵人家, 被她偷了肉就派人追杀, 那架势就和战场上追击敌军一样。臭狮子又不肯帮忙,否则它轻轻松松钻进狗洞去伙房里叼一块熟肉出来就好了。
“阿弥陀佛。”观音内疚地叹了一声。
既然把话说开, 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本意都是为了对方好, 何故如此别扭下去呢?
阿丑要求菩萨今后有什么有关她的想法,一定要先和自己商量,不许再自作主张为什么为她好,结果就是两方都不高兴。
“好。”观音听后犹豫片刻, 点头应下。
得到了老婆的承诺,阿丑非常高兴。心里的气消了后,就想着要讨回这些年的离别苦,她想到刚才甜甜的眼泪,看着菩萨的耳朵,立刻就有了主意,说:“老婆,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和你说。”
“嗯,你且道来。”观音淡笑,长期不敢讲心事道出,总有说不出的烦闷,如今把话说开发现,实话并没有那么可怕。希望一个人好,到底算不算私心?就算是私心,如果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如果没有影响到自己以外的人,是否也可以允许呢?
阿丑憋着主意,说:“你附耳过来,这事断不能被任何人听到了。”
观音应下,微微俯身侧耳。
“我告诉你,这件事情就是……唔嘛!”她竟突然就亲了那薄长的耳垂一口,软软的、微冷的、有莲花的清香。
菩萨一愣向边上闪躲,看着阿丑憋出一句:“……胡闹。”
阿丑偷袭成功,已经乐得在草地上打滚,笑着说:“桀桀桀——让你不和我商量,我也不和你商量!”
“……”
待阿丑笑够了重新过来坐下,与观音认真讨论了一下今后的规划。
阿丑不愿留在落伽山让老婆遭受议论,那些神佛的想法改变之前,她还是得各处躲藏,否则人间诸多大事的变化都算在她头上,发现了她肯定没好事。
阿丑希望,自己想要见老婆的时候就能见到老婆,南赡部洲供奉了观音的寺庙不多,她也怕被其他神像感知到。
“有没有像龙王的海螺那样的东西,再远你也能听到,而且只有你知道是我在找你,然后你就会出现。”阿丑仔细描绘着,自己已经想到答案了,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办法,自己捏一个泥人当神仙,虔诚唤菩萨的名号。
千处祈求千处应的菩萨,就会来到身边。
“桀桀桀——那就这么定了!”阿丑点点头,又说,“唔,这是解决了我想见你的问题,如果你想见我,我可没有神通广大到能知晓。”
“……”观音没有回答。
阿丑若有所思地说:“好像没必要担心这个,相见本就是相互的,如果我觉得你想见到的时候,我把你叫过来也是一样的。”
莲池里的锦鲤藏在莲叶下小声嘀咕:坏阿丑,岂不是要让菩萨每天都离开落伽山一趟?菩萨那么忙,哪有闲功夫管你想不想。
阿丑耳朵一动,听到了这个久违的熟悉声音,她立刻寻去莲池,一把从莲池里捞起锦鲤说:“这么多年我不在落伽山,你肯定天天都背地里说我坏话!”
“阿丑。”眼看着阿丑要暴打锦鲤,观音无奈出声制止。
不再继续想见阿丑时该如何的话题,观音提及自己负责佛法传度的任务,要给金蝉子转世安排八十一个劫难。佛祖说这是考验,如果金蝉子真的诚心,再难也可以取得新的经书,将新佛法广布人间。除旧革新,本身就是艰难的。
“此事繁琐,需各界打点,若在人间,便与你同行。”观音缓缓道。
经过这一次的坦诚商议,也约定好了有什么事情规划都要商量,阿丑心里踏实了许多。听到金蝉子为了弘扬新法自愿历劫,还不忘向西取经,当真是虔诚得很。
“咦?”阿丑想到了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老婆,惊喜道,“金蝉子这么虔诚,如果他的转世愿意去雷音寺的话,是不是能让他去把阿猴救出来!”
观音点头,对阿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便说:“我已与孙悟空约定,尚不知何年,五行山乃是西行必经之路,倘若金蝉子将他救下,他需要保金蝉子一程。”
阿丑听后更高兴了,原来老婆不仅关心她,对她的其他老婆也很好,已经安排好了救阿猴的事情。
“老婆你真好。”阿丑到民间生活是为了让自己保持警惕,不要被安逸的生活麻痹了,实在是无奈之举。这些年躲躲藏藏,不敢一个地方久留,不敢认识新朋友,她是多么想念自己的朋友和老婆们呀。
阿丑决定,去盯着金蝉子的转世,催他赶紧西行去!把阿猴老婆救出来,然后一起往雷音寺去,他们革新旧法,而自己要问疙瘩头个讨一个迟了百年的认错。
做出决定后,阿丑将自己想法告诉了观音。
观音微微摇头,说:“阿丑,这是佛门的事情,我不希望你为了帮我,而做你不愿意的事。”
“哼哼,和疙瘩头对着干,我愿意得很呢!早在那次辩法大会上他就输给我了,哦还有流沙河那次辩法也输给我了,那时他就该信守约定改变旧佛法的!拖延至今,中途还溜了三十三年,哼。”
在论述了理由之后,观音还是应下了阿丑的想法,拿出一串佛珠交到阿丑手上,说:“这是金蝉子的佛珠,就这样悬空提着,风吹动流苏的方向就是金蝉子转世所在。”
观音担心佛门通过这串佛珠知晓阿丑,又念了好几个隐形咒,使得这佛珠只有阿丑能用。
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