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和阿兰:“…………”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实人骇人的攻击力和爆发力吗?
蒙毅却是满脸赞同:“非要从满缸墨汁里面找黑彘毛,的确太为难阿兄了。见过这群人,再见山野里夹着尾巴的败犬恶狼,都觉得格外可怜可爱,不觉其面目可憎。”
李信嘴角抽了抽:“两位老实人?”
“唔……”叶子和阿兰挑飞箭矢,异口同声道,“老实!”
谁说这话不是大实话呢。
既然是大实话,二位师兄怎么可以不算是老实人呢?
李信:“……”
真是偏心得没了眼儿。
待五位学生安然渡岸,挡住疏疏落落的箭雨,赵闻枭便随手捡起地上的兽皮外衣,往韩瑛她们躲避的地方走去。
近前时,她垂眸扫了一眼
孩子母亲的破旧单衣,已彻底被血浸染下半,两条腿侧都是淋漓的干涸鲜血,韩瑛怀里则塞了一个没有动的婴孩。
“阿兰!”她扬声喊道。
同时,手里解下身上的布袋,丢给倒退着大步跑过来的少女。
赵闻枭将柔软的里衣脱下,铺在地上,伸手接过韩瑛怀里的婴孩放上去,跪倒地上,把耳朵贴在婴孩心脏处。
韩瑛瞧她严峻却不慌忙的镇定模样,也下意识将孩子交给她。
“她脸色都发紫了,还有心跳吗?”火凰飘在孩子旁边,小小的眼睛里透出大大的担忧,“你确定能救过来?”
赵闻枭不确定。
她另一只手摸孩子母亲的脉搏,吩咐道:“阿兰,找出红糖嚼碎成水,直接托起头颅,吹进她咽喉里。再如法炮制,喂一点西洋参。
“喂完将她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擦干净身体后裹上兽皮,再把她的四肢搓热。”
韩瑛挪动:“我来帮忙搓热。”
赵闻枭没阻拦。
这种时候,人手头上有点什么事情做着,总比光看着要安心。
婴孩呛水窒息的事情,普通人也帮不了什么忙。
更何况,这孩子之前还失温了,幸好后来又做出保温处理,颠簸奔跑时也间接把水抖出来。
可婴孩呼吸明显不对劲,说明还是处理不当。
赵闻枭让孩子侧卧在自己手臂上,用空心掌轻轻拍打孩子后背,又不断搓热后背。
救人时,她根本不敢随随便便分神。
若是蒙恬他们四个敌不过那一群乌合之众,他们这么些年就白训练了。
阿兰和韩瑛也不敢分神。
她们二人合力揉搓半晌,总算让呼吸虚弱的孩子母亲,从一度濒临断气的绝境,慢慢缓过来一口气。
孩子母亲醒来,见赵闻枭在救人,也不敢多叨扰。
但她也不敢合眼,生怕再睁开眼睛时,便见不着自己的孩子。
韩瑛和阿兰只能随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逐渐暗淡,青紫的孩子泛出獨搅獣些许红润,“哇”的一声,把什么黏糊的东西吐了出来,发出洪亮哭喊声。
孩子母亲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然,大喜过望之下,她的话哽在咽喉里,眼珠子一翻,昏了过去。
赵闻枭抱着孩子,伸手给她探脉。
“没什么事情,带她躲着风,歇息一阵。”她将孩子塞入这位母亲胸膛里,让她贴着母亲安睡一阵。
“阿兰,把人看顾好。”
“是。”
“老师总是挂心别人,怎么不想想自己。”叶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随着她话音落下的,还有套在一起的好几件里衣。这些里衣,长短和大小皆不一,瞧着很是古怪。
赵闻枭刚才过于凝神在孩子身上,倒是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把匪徒收拾完了。
她偏过头,看向傲娇小孩姐。
“这是我们六个人,喏”叶子朝韩瑛努努嘴,解析道,“包含她在内的所有里衣,叠出来的新衣服。”
见赵闻枭看过来,韩瑛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
叶子把衣物往赵闻枭身上套:“我知道,不管我们谁直接把外衣披到你身上,你都会拒绝。说什么融冰比落雪更冷,你的身体最强壮,我们长时间只穿一件薄衣,肯定得受寒……”
巴拉巴拉。
赵闻枭打破她的幻想,平静道:“就算是我,长时间只穿一件薄衣也会受寒的,所以还得找个人跟我换着穿。又或者腾出人手来生火,再寻一个避风处和一些干草编织草席,稍稍挡风,也可以御寒。”
叶子:“……”
这不对,她怎么没有半点儿感动!
见她一脸僵硬,随后又瞪眼,赵闻枭勾唇笑了起来。
叶子:“……”
她就说这人坏坏的!!
“行了,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赵闻枭拢好衣物,绑好系带,“多谢。”
她伸手揉了揉叶子的脑袋。
叶子哼唧两声,倒也没躲开,只是小声嘀咕道:“明明大家年纪都差不多,偏你老成,好像长我们一辈子似的。”
赵闻枭心想,那可不。
不过她脸上没有理会这话,只是笑笑,让她去附近租借一辆牛车什么的。
如果没有的话,就只能做担架,把人抬回城里就医。
急救她行,把脉也凑合,小病甚至会开中药西药,但养护治病的事情,她实在无能为力。
“那么”赵闻枭甩了甩酸软的手,看向被绑着的一众匪徒,“在牛车到来之前,不妨先审审这群人的罪行。”
自然,匪徒做过的恶行是敢于承认的,但是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做错。
“大战之世,存活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他们如是说。
韩瑛听他们诉说如何劫掠妇人老弱,抢夺村庄农户一家存粮,一路从齐国边地,到魏国,再到韩国,从来未曾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兵卒能抓住他们。
他们数着数着,倒像是数什么战功荣耀一样,生出几分骄傲,下巴抬得老高。
李信差点儿憋不住,抬脚给他们心窝子来几下。
韩瑛也握紧拳头。
本就显得阴鸷的眼眸,黑沉得像是山雨欲来。
蒙恬和蒙毅将李信肩膀抓住:“别乱来,老师还没发话。”
帅不言,将不动,将不令,兵不行。
身为大秦武官,怎可以连这点激怒都禁不住。
“哔啵”
倒是竹木耐不住,先炸出火星子,发了一顿脾气。
赵闻枭的面容看不出生气,只不过很是懒散地说教起来:“明明你们也是深受战争所带来灾害的人,最是能明白万民之苦。
“就算想要抢粮食,那些没有用尽全力阻拦你们的人,为什么非要杀呢?便是要掳掠妇人替你们洗衣洒扫,甚至是暖床,又为什么一定得杀死她们的孩子?
“你们这么做,难道不会觉得,自己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既无丝毫礼节可言,也无半分道德可表?”
看惯了打架前都得先行礼的人,蓦然撕开这个时代的遮丑布,直面躲藏黑暗中的真实面目,还真是
令人不适呐。
她的语气太过轻飘,不像是为人鸣不平的样子。
匪徒们甚至生出一种……对方是他们同类的错觉,不自觉便想要对她说些什么真心话。
毕竟他们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甚至故意发出怪笑声,过分彰显自己享受作恶的心思,就是想要看到对方愤怒或者惊惧的样子。
他们喜欢咀嚼旁人的愤怒惊惧。
“吃不饱,穿不暖,哪还有什么礼节、道德可谈。”匪徒首领嗤笑,盯着他们身上成色甚好的兽皮,“你们有礼节,有道德,那怎么不把我们放了?”
匪徒们怪叫着:“是啊,大圣人,那你怎么不把我们放了?”
赵闻枭拨弄火堆,随口道:“好啊。那便放你们走。”
蒙恬他们仨率先愣住了。
就连匪徒都不敢相信她到底说了什么,全数呆若木鸡,见鬼一样看着她。
韩瑛手脚骤然发冷。
“我们是有礼节,有道德的人。”赵闻枭甚至笑了一声,“当然不会这么粗鲁对待你们,总得叫你们心服口服,才对得起‘大圣人’仨字。”
她抬了抬手。
蒙毅和蒙恬默不作声,低头解开绳索。
李信憋了一股气,但还是鼓着脸颊,动作粗暴地把这些人解开推走。
他那小动作,赵闻枭只当没看见。
韩瑛不愿意放走这群人,可她见所有人都不劝说,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目送那群人脸色嚣张地把绳索丢下,扬长而去。
明明干了坏事被人抓住,还成为阶下囚。
凭什么他们竟还能够厚着脸皮,摆出如此张狂恣意的姿态。
她捏紧手指,骨节嘎嘎作响。
赵闻枭抬眸看韩瑛:“愤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