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早已将他抛之脑后?。
是了,那不过是一个雨夜,一次心血来潮的传召,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对于高高在?上的储君而言,他只是一名卑贱的乐师,与?这宫中?无数件精致器物,伶俐仆役并?无不同,用时可取来解闷,不用时便搁置一旁,想不起名字。
可偏偏,那夜的雨声太缠绵,他唱得太动情,她?拥抱太温暖……
这些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心上划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那片刻的亲近,那仿佛能触及她?的错觉,总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如同藤蔓在?暗处疯狂滋长。
他看着?她?对张敖颔首微笑,看着?她?引领他穿行于宫阙之间?,看着?他们并?肩走入更深的夜色……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那点可怜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望上。
他知道自己痴心妄想。
一个是天之骄子,未来的帝王。一个是旧日王侯,如今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而他,只是尘埃里开出的,依附于宫廷声色的一朵脆弱的花,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
可是,心若不听话,又能如何?
他抱紧了怀中?的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如同他心底无人听见的叹息。
远处,那两道人影已转过宫墙,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廊下的灯火依旧明亮,却照不亮他所在?的这片阴影,也暖不了他骤然空落下来的胸口?。
廊下的风更冷了,同伴在?远处唤他:“商羽,愣着?作甚?该回去了!”
他猛地回神?,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温顺笑意。
“来了。”他低声应道,抱着?琴,转身融入退散的乐工队伍,朝着?与?那对璧人相反的方向,走入更深的宫墙阴影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簇被?雨夜点燃,又被?秋风吹得明明灭灭的火苗,并?未熄灭。
相反,被?欲望点燃,烧得更旺了。
刘昭今年冬天挺闲了,一来是因为大婚,二来是因为朝廷老龄化太严重了。
人一老,就不喜欢折腾,不喜欢改变,他们还固执,好不容易还天下太平了,他们就想安享富贵。
提起任何革新举措,无论是深入郡县的政策推行,还是针对北方匈奴的积极备边,乃至她?心心念念的文教普及,他们总能搬出与?民休息、不宜妄动、恐扰民生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软阻硬挡。
他们就像一群在阳光下打盹的老猫,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它们竖起耳朵,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天下百姓,刚刚从秦末的暴政与?楚汉的连年战火中?喘过一口?气来。
他们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大秦无休止的征发徭役、严刑峻法。
如今,能有一口?安稳饭吃,有一间?屋遮风挡雨,院子里养养鸡鸭,不用提心吊胆上战场,不用被?官差如狼似虎地拉去修长城、建皇陵,便是天大的福气。
他们就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来自官府的动静,无论是宣讲新法,还是统计户籍,甚至仅仅是说要兴修水利以便农耕,都能引发恐慌和?抵触。
发钱?经?历过几百年贵族们左手?发钱,右手?加倍征回来的百姓,早已不信这套。他们只想守着?眼前这点微薄的安宁,别来折腾他们就好。
全国上下,从庙堂到乡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躺平,别动,喘口?气。
刘昭站在?东宫的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积雪覆盖的枯枝,感到近乎荒诞的孤独与?无力。
她?胸中?有万千蓝图,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有充沛到几乎要溢出的精力与?野心。她?才十七八岁,正是最渴望改变世界,建立不世功业的年纪。
可她?面对的是一整个刚刚从剧烈动荡中?平静下来,惊魂未定,只想歇歇的庞大帝国。
她?像是一个精力旺盛,跃跃欲试的船长,却发现船上的水手?们都累瘫在?甲板上,连升起风帆的力气和?意愿都没有,对她?任何想要调整航向的指令投以怀疑和?抗拒的目光。
可是危机不是他们躺平就能消失的。黔首依旧挣扎在?温饱线上,稍遇天灾便可能家破人亡。
北方的匈奴正在?秣马厉兵,虎视眈眈。内部的诸侯王虽暂时蛰伏,但裂土封疆的隐患犹在?。
刘昭看着?舆图上广袤的疆土和?稀少的人口?,子民却在?饿死的边缘徘徊,这不是守着?金山要饭是什么?
她?所在?的汉初,过于平和?了,平和?到了一种近乎停滞,令人不安的地步。
甚至诸侯王都不敢搞事,都在?蛰伏。
正史上,诸侯王们此起彼伏的造反,韩信作为第?一个,也是最具分量的异姓王跳出来搞事情,他一动,那些本就心怀鬼胎,或感到威胁的诸侯王们自然按捺不住,纷纷跟进?。
而如今,韩信不仅没反,还成了朝廷的太尉,虽然情商感人,但战场上人家可不傻。刘邦也还活着?,身体硬朗,威望正隆,还能镇得住场子。
太子也是强干的模样。
这么一副“父强子壮、中?央稳固、兵仙在?朝”的组合拳打下来,诸侯王们就算心里再不满,也只能把尾巴夹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搞小动作了。
他们一稳,天下没了战事的阴影,百姓们紧绷了数十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躺平如同瘟疫,迅速从朝堂蔓延到乡野,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要求绝对静止的集体惰性。
刘昭也想那就摆烂了,猫冬吧,还能怎么着?,等春天后?再说。
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她?躺不下去,她?觉得忧患意识真的很重要,她?得想办法制造恐慌与?不安。
这个时候,就该祭出后?世那些无良媒体惯用的手?段了,选择性呈现,放大局部,制造焦虑。
她?要办报纸。
技术上是可行的,造纸术和?印刷术这么多年,这么多工坊,已经?完善了,还出现库存堆积情况了。
成本大大降低,足以支撑一定规模的印刷发行。隶书的推广,也为文字的普及阅读扫清了障碍。
如今娱乐匮乏,百姓乐于吃瓜,读报纸肯定有人看的。
内容更好办了,每年大汉疆域内,怎么可能没有大灾小难?
冬天的雪灾,地的小规模冲突,某些郡县治理不善引发的民怨……
这些事情以往都被?地方官捂盖子,或者?仅仅作为冰冷的数字呈报给中?枢,普通百姓根本无从知晓,还以为天下处处都是长安这样的太平景象。
现在?,她?要让这些被?掩盖的忧患,经?过加工,以更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一部分有影响力的人面前——
首先是长安的官员、士子、商人,然后?逐渐向各郡县扩散。
她?要让那些躺在?功劳簿上打呼噜的老臣们,时不时被?报纸上的坏消息惊醒,意识到太平并?非理所当然。
要让那些只顾眼前一亩三分地的百姓,或至少是能接触到报纸的乡绅、识字者?,知道外面的世界并?非只有鸡犬相闻,也有风雨将至。
恐慌与?不安,有时候恰恰是打破僵局,凝聚共识,推动变革的催化?剂。
当躺平无法带来安稳时,起来做点什么以应对,就会成为共识。
说干就干,她?拉着?躺得最平的许负,还有陈买,一起办报纸,陈买不愧是陈平的儿子,搞事是专业的!
第151章 风雨欲来(一) 这少年郎,是真坑爹啊……
冬日午后, 东宫一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气。
她很闲,刘昭召来了两个同?样很闲的人, 许负与陈买。
许负裹着厚厚的狐裘, 捧着一杯热茶, 神情慵懒, 仿佛随时会靠着软枕睡过?去, 活脱脱一只冬日里懒得动弹的猫。
陈买则精神些, 他刚从父亲陈平那里听了满耳朵的“最近安稳些, 莫要瞎折腾”的告诫, 一听太子传唤,立刻就把老爹的话抛到脑后,颠颠地跑了来。
太子好久没?传他了,他这个地下。党, 都?怕太子把他忘了。
“殿下今日召我等前?来,莫不是要赏雪品茗,闲话家常?”许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语调慢悠悠的。
刘昭看着两人,笑了笑, 将几张纸摊开在案几上。“赏雪品茗自是雅事,不过?孤今日, 想做点?更有趣的。”
陈买眼?睛一亮, 坐直了身体:“殿下有何吩咐,但讲无妨?”
许负看了看旁边的小孩,真是少年人,精神充沛, 被人卖了他还兴致勃勃给人数钱呢。
“你们不觉得,如?今这长安,乃至天下,都?太安静了些?”刘昭问道,手?指敲着桌上的纸,“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许负若有所思:“天下思安,乃是常情。只是过?于沉静,确非长久之福。”
她通晓相?术,更知人事兴衰往往在极静中孕育变故。
陈买则更直接:“可不是!我爹他们整天就是不宜妄动、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底下那些人更是能?躲就躲,能?拖就拖,没?劲透了!”
刘昭点?头,指向摘抄下事件的纸张,“你们看,这是各地近日上报的一些文书。北地雪灾,冻毙牲畜无数。胶东郡因征发?仓粮不当,引发?小规模民变,虽已平息,但怨气未消。九江郡豪强兼并土地,逼得三户农户投河……”
“这些事,在往常,或许就被一笔带过?,锁进库房,除了当事者和少数中枢官员,无人知晓。长安的达官贵人们依旧歌舞升平,百姓也以为天下无事。”
她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清晰,“但孤以为,这些杂音,这些被掩盖的忧患,不该被遗忘。它们就像身体上的隐疾,不让人看见,不代表不存在,反而可能?酿成大祸。”
陈买望着她,“殿下的意思是……”
“孤要办一份报纸。”刘昭吐出?这个新颖的词,“定期将天下各地的重要消息,不光是祥瑞吉兆,更要包括灾异、冲突、弊政,当然也有善政、佳话、新知——汇编起?来,半月一份,让天下皆知。”
许负皱了眉头,“朝廷公告,不是向来如?此吗?邸报传递,各郡县亦会张贴告示。”
刘昭摇头,指尖点?着那些摘抄的事件:“朝廷公告,乃至邸报,多是结论性?的公文——某地雪灾,已赈济、某郡民变,已平定。冰冷、简略、高高在上。百姓看了,只知道有这件事,却不知道为何发?生,百姓何辜,官员何处失职,朝廷又当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她看向许负和陈买,她仍是少年,眼?中是理想主义,封建统治者,不会允许这东西出?现,但她并不害怕,社会终是要进步,众人拾柴火焰高。
“孤要的报纸,不是这样的。它应当像一位冷静而真诚的友人,将远方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
“就以胶东郡之事为例。”刘昭拿起?那张纸,“朝廷公文只说‘征发?仓粮不当,引发?民变,已惩处相?关官吏’。但百姓为何反抗?是因为官吏克扣了他们的口粮?还是因为征发?时间正值青黄不接?当地百姓平日生活如?何?带头反抗的是些什么人?他们有什么诉求?事后朝廷的惩处是否公允?当地百姓如?今境况如?何?心中是否仍有怨气?”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许负和陈买都?陷入了沉思。他们习惯了从上而下的视角,很少如?此细致地去还原一件事的底层逻辑和个体感受。
“这就需要‘记者’。”刘昭引入另一个新词,“不是官府的胥吏,而是我们派出?去的、善于观察、懂得沟通、文笔流畅的人。他们要去到事发?之地,走?访农户,询问乡老,设法接触那些被惩处的官吏,听取各方说辞,查明原委。”
“然后,用平实有力的文字,将这一切呈现出?来——不是评判,而是呈现。让读报的人仿佛身临其境,看到雪灾中冻毙的牲畜和农人绝望的眼?神,听到胶东百姓被逼到绝境时的愤怒呐喊,感受到九江那三户投河农户家破人亡的惨痛。”
她的声音在温暖的阁内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染力:“这才是有温度的报导。它不止传递信息,更传递共情,传递思考。它让长安的贵人知道,他们的锦衣玉食之下,远方还有人在挨饿受冻。让地方的官员警醒,他们的一个不当决策,可能?逼死治下的子民,连累自己的乌纱帽。也让天下的百姓看到,他们的苦难并非无人知晓,他们的心声,能?通过?这份报纸,传递到更高的地方。”
陈买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急促起来:“殿下这、这简直是……惊世之举!如?此一来,报纸就不再是冷冰冰的布告,而是一面镜子,照出?天下的美与丑,善与恶!连通庙堂与江湖!”
许负叹了一声,“殿下,此举风险极大。如此有温度的报导,必然会触及地方官员的痛处,揭露许多被掩盖的疮疤。他们会千方百计阻挠记者查访,甚至会反扑,污蔑报纸造谣生事,蛊惑人心。朝廷内部,那些求稳怕乱的老臣,也绝不会乐见如此麻烦的东西出现。”
“孤知道。”刘昭神色平静,她当然知道,但这不是有陈买嘛,只要陈买负责了这事,陈平还能?不给他兜底不成?
陈平手?上,无孔不入的情报,多少官员闻风丧胆,恨之入骨。
“所以,我们初期要格外谨慎。人选必须可靠,报导务必核实,分寸需要精准。可以先从一些相?对?安全的议题开始,比如?某地兴修水利成功、某位清官廉吏的事迹、介绍一些实用的农桑新知。同?时,夹杂一两件经过?严格核查、证据确凿的弊政或灾情报导,试探反应。至于名字……”
她顿了顿:“不叫《朝廷公报》那么直白。就叫《民声》如?何?既是黎民百姓之声,也是民心所向之声。”
她看向陈买,目光灼灼,眼?中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托付:“这个报纸,初看似是小事,实则握天下口舌,牵动四方耳目,更关乎民心向背。此事千头万绪,需机敏果决,更需忠诚可靠。陈买,孤将此重任,全权交托于你,你可敢接下?”
陈买只觉得热血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虽是陈平之子,自幼耳濡目染权谋机变,但父亲对?他向来要求多看多听少做,从未真正委以如?此独立且意义非凡的重任。
他是个少年,冲动之下撩袍便拜,“臣陈买,蒙殿下信重,敢不竭尽全力!此事虽险,然意义非凡,臣愿效犬马之劳,必不负殿下所托!定让这《民声》,成为殿下的耳目,成为黎民的喉舌!”
上一篇:从零开始的天龙人生涯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