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萧何摇头,目光深邃,“陛下非莽撞之人。她这是立规矩,在矛盾尚未爆发?时?,先画下红线。可规矩立得太急太明,就容易让那些?心怀忐忑之人,觉得毫无转圜余地,反而可能逼出祸事。齐王刘肥,吴王刘濞,岂是甘心受制之辈?”
“那对淮阴侯……”
“更是一步险棋!”萧何打断他,“明升暗降,夺其实权,供之高阁。韩信何等心高气傲?如今看似受用这兵家至圣的虚名,可他手中无兵,心中岂能真正安宁?陛下用天?策阁和编纂兵书拴住了他,却也埋下了一根刺。这根刺,平时?无碍,一旦朝廷有?风波,或者韩信自觉受辱冷落,就可能成为大变故的引线。”
萧何长叹一声,揉了揉额角:“最让为父忧心的,还是两?宫之间。”
他看向?长乐宫的方向?,“陛下尊太后,给权柄,却也划清了界限。军国重事、封爵大赏、律令更易需咨禀,那日常政务、官吏任免、钱粮调度呢?皆归未央宫。太后是何等人物?从龙佐命,杀伐决断,岂会甘于只做一个被咨询的尊贵摆设?如今母女情深,自然无事。可天?长日久,权柄归属一旦模糊,或是政见相左……”
他没有?说下去,但萧延已听得脊背发?凉。父亲所说的,远比他看到的表面风光要复杂凶险得多。
“陛下年?轻,锐意?进取,志在千秋。”萧何最后总结,语气沉重,“这是好事,大汉需要这样的君主。但她太急了,也太自信了。她想在最短时?间内,将她心目中的威胁都控制住。可她忘了,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急了,容易烧焦。翻动太勤,容易碎烂。”
萧延听着有?些?慌,“那父,我们该如何自处?”
萧何沉默良久,缓缓道,“谨守本分,兢兢业业。陛下命我总领朝政,我便?做好分内之事,调和阴阳,处理庶务,尤其要确保赋税、律法、民生诸事平稳。对长乐宫,礼仪上绝不可有?丝毫怠慢,政务上按陛下划定的界限,该禀报的及时?禀报,绝不逾矩,也绝不多言。”
他看向?儿子,“延儿,你们兄弟在外,更要谨言慎行。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尤其要远离诸侯王使?者,功勋子弟间的宴饮交游。陛下耳目灵通,陈平新任御史大夫,正愁没有?靶子。我们萧家,已到人臣极点?,也没法更进一步,只求能在这风波诡谲的昭武初年?,平安度日,不负先帝托付,亦不负陛下……。”
“儿谨记父教诲!”
窗外夜色浓重,萧何望着跳动的灯焰,心中那缕忧虑却挥之不去。
新帝登基,张不疑还是很兴奋的,但他明显画风不对,张良已经对这好大儿放弃了,次子张辟疆是众所皆知的神童,如今已十六。“阿父,陛下今日可说了什?么??”
张良正对着棋枰独自打谱,黑白子交错,恰如他此刻心中盘旋的天下局势。听到次子张辟疆清越的嗓音,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陛下的诏令,明日便?会颁行天?下,辟疆届时?自能知晓。”
张辟疆走到父亲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却并?不关心棋局,毕竟少年?人都好奇,“诏令是给天?下人看的。儿想知道的是,陛下在朝堂之上,言谈举止之间,透露了何种心意?阿父观之,陛下其人,究竟如何?”
张良这才抬起眼,看向?这个自幼聪慧异常,被许负私下赞为有窥天之智的儿子。比起性情跳脱,更热衷于结交游侠,对政治一知半解却热情高涨的长子张不疑,张辟疆的敏锐和冷静,让张良欣慰又隐隐担忧。
“陛下其人,”张良将白子落在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志大、心细、行果、虑远。”
“志大可见于昭武年?号,对诸侯王毫不拖泥带水的限令。她绝非甘于守成之主。”
“心细可见于对韩信明尊实控之策,对萧相国之尊崇与对陈平之任用,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行果可见于雷厉风行,甫一登基,便?定庙号、议年?号、尊太后、安功臣、慑宗亲、颁新政,一气呵成,不留喘息之机。”
“虑远……”张良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今日所颁五条新政,条条皆是为长远计。轻徭薄赋,恤刑劝农,是固本。修明文?教,整饬武备,是培元。看似寻常,却是在为将来可能的大变,积蓄最根本的力量。她所谋者,恐怕不止于眼前的平稳。”
张良其实只猜对了一半,这些?政令在刘昭看来,是非常非常保守的,不过是封建明君的基操而已。
她如今地基没打牢,她想要的不止这些?,她想要完整的版图,大汉的版图实在太小了,算上诸侯王的分国,才跟大秦一样。
她想要发?展,想要富裕,想要万国来朝,还想要新大陆。
张辟疆听得专注,“阿父是说,陛下今日所为,皆是布局?那陛下对阿父的安置,亦是布局之一?”
张良微微颔首,“不错。尊我为帝师,许我整理典籍,既给了我超然地位,全了我淡泊之名,也将我置于一个清贵却无实权的位置。陛下需要我的名声点?缀朝堂,却未必需要我的具体?政见干涉她的施政。文?渊阁或许将来会很重要,但眼下,它更像一个华丽的藏书楼和养士之所。陛下真正要培养、要启用的人,恐怕不会从故纸堆里找。”
张辟疆若有?所思。“那陛下真正倚重的会是……”
“陈平机变,可作鹰犬利刃。萧相国稳重,可镇朝堂大局。至于未来……”张良缓缓道,“不好说。”
张辟疆眼睛微微一亮:“阿父,儿可否……”
“不可。”张良打断他,他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万一这货也被骗,两?兄弟出了同一个绯闻,他还怎么?出去见人。“辟疆,你才智过人,但年?纪尚轻,心性未定。朝堂如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诸侯王不满,功臣各有?心思,太后深不可测,陛下更是心思如海。你现在卷入其中,无异于幼兽入密林。”
他看着儿子,苦口婆心,“为父让你闭门读书,参悟黄老,不是要你做个书呆子。而是要你明心见性,洞察世事本质。治国之道,有?时?不在有?为,而在观势。看清楚风从哪里来,浪向?何处去,比急着扬帆更重要。”
张辟疆沉默片刻,恭敬道:“儿明白了。那兄长今日似乎颇为兴奋,已在与友人谈论陛下新政……”
张良揉了揉眉心,对这个长子实在有?些?头疼:“不疑性情如此,劝也无用。你稍后去提醒他一句,陛下新政方下,议论需慎,尤其莫要妄揣圣意?,更不要与诸侯王或某些?敏感人物走得太近。就说是为父的意?思。”
“是。”张辟疆应下,又看了看棋盘,“阿父这局棋……”
“这局棋,”张良目光重新落回棋枰,指尖拈起一枚黑子,“才刚刚开始。执白者落子迅疾,占尽先手,气势如虹。但棋局漫长,中盘缠斗,官子争夺,变数犹多。执黑者虽暂处守势,却也未必没有?反击之机。更何况……”他声音几不可闻,“观棋者,亦未必甘心永远只做观棋之人。”
他意?有?所指地再次瞥了一眼长乐宫的方向?。
张辟疆心中凛然,知道父亲所指的观棋者是谁。两?宫之间的微妙平衡,才是这场新朝大戏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张辟疆悟了,回房就看见买了小儿玩的珍稀玩意?回来的张不疑,抱着臂看着哥哥,“兄长买这些?是做什?么??”
张不疑当然是给女儿买的,所以他高兴得与弟弟分享。
张辟疆欲言又止,“兄长想进宫,那岂不是家里的爵位让我继承了?”
张不疑缓缓打了一个问号,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肖想他的家产,“你在想屁吃。”
“?你都要嫁进宫了,爵位不就是我的吗?”
张不疑哼了一声,“谁说的,这可是万户侯,要爵位自己去挣,不是所有?人都命好是长子。”
张辟疆很是服气,靠,这人也不傻啊。
第189章 大风起兮(九) 吕后看着女儿的后宫,……
翌日清晨, 秋风已?起,但天气还是非常炎热,索性是清晨,风还有些凉。
这还是张敖头一次以皇后的身份独自向太后请安, 前几天诸事皆安, 天子大封功臣, 就是自己人, 两个老师, 陆贾成了?太傅, 张苍成了?大司农。
还将许砺召了?回来, 让清闲的周岑去地方上接了?她的职, 许砺升上了?九卿之一,成了?廷尉。
这个官听着很陌生,但它后来的名字就耳熟了?,大理寺卿。掌邢狱, 中央最高司法?审判长官。
这个位子,必须要自己人,还要敢干活的。
她妹妹许珂管着太医院, 这个地方对于皇帝也很重要,刘昭让她继续待着, 继续大量招生,有多少?有天赋的就招多少?, 与医家合作, 不要怕花钱,以后国库充裕了?,自有用得到这些人的时候。
医疗人才实在太贫乏了?。
她将自己人安排了?后,就开始大封后宫, 张敖成了?皇后,那?为她挡了?一剑的商羽成了?夫人,仅次于皇后。
商羽一步登天,除了?张敖有点?膈应之外?,并?没有什么反对声,吕后很感谢他那?次以命相救,那?时刘昭怀了?曦儿,要是那?一剑没躲过,她都?不敢想?。
张敖来长乐宫后,就撞见?了?也过来的商夫人,张敖脸色有些不好,但他是个体面人,干不出刁难的事。
而商羽又?是乐伎出身,他性格极为内敛,是个非常识趣的男人,自然不会像张不疑一样去干挑衅的事。
他恭敬得向皇后行?礼,张敖应了?一身,“平身吧,既然来了?,就一道进去向母后请安。”
“谢殿下。”商羽起身,依旧垂着眼眸,落后张敖半步,默默跟随。他深知自己出身乐伎,骤得高位,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审视、妒忌,等着看他的笑话。
对这位出身高贵,名正言顺的皇后,他唯有恭顺些,方能稍减他人非议,也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二人由宫人引着,步入长乐宫正殿。殿内熏香淡雅,吕后端坐凤榻之上,已?卸去昨日大朝会的浓重威仪,着一身暗红色常服,发?间?金饰简约,目光平静地扫过进来的两人。
“儿臣张敖,拜见?太后,恭请太后圣安。”
“臣商羽,拜见?太后,恭请太后圣安。”
两人依礼拜见?,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平身,看座。”吕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内侍置好锦垫,张敖与商羽谢恩后,端然跽坐。
吕后先看向张敖,语气缓和了?些,“敖儿,曦儿近来可好?”
张敖恭敬答道:“回太后,曦儿一切安好,乳母照料精心,近日已?能数数,甚是可爱。”
其实他也不知陛下为何让不到两岁的孩子启蒙,但陛下说,越早学些简单的活跃脑子,更好,省得她天天咿呀哇呀。
吕后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商羽,“商夫人,”她缓缓道,“你伤势恢复得如何?太医署可还尽心?”
商羽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劳太后挂心,臣伤势去岁就已?愈**,太医署诸位大人尽心竭力,陛下亦常遣人垂询,臣感念不尽。”
“嗯。”吕后点?点?头,“你救驾有功,陛下破格晋封,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责任。既为夫人,便当时刻谨记身份,恪守宫规,言行?举止皆需合乎法?度,为后宫表率。尤其……”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要知晓分寸,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内廷和睦,方能令陛下无后顾之忧。”
这番话,既是告诫商羽安分守己,莫恃宠生娇,也是提醒他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不要与张敖产生什么龃龉,影响了?内廷和睦。
商羽很是柔顺,“太后教诲,臣字字铭记于心。臣出身微贱,蒙陛下天恩,得侍宫闱,唯有战战兢兢,恪守本分,勤修德言容功,绝不敢有丝毫逾越或懈怠,定当尽心竭力,维护内廷祥和。”
他的回答谦卑而恳切,将姿态放到最低,明?确表示自己毫无争竞之心,只求安稳。
吕后见?他如此,觉得是个识趣知进退的。救驾之功,只要他老老实实,不惹事端,给?他富贵尊荣也无妨。
“你能明?白,自是最好。”吕后语气略松,“陛下近日操劳,尔等更需体贴。都?退下吧。”
“儿臣、臣告退。”
张敖与商羽行礼退出,直到走出长乐宫正殿,被微凉的晨风一吹,两人才暗自松了?口气。
张敖看向身侧依旧低眉顺眼的商羽,开口道:“太后之言,亦是关爱。夫人伤势初愈,还当好生将养,宫中若有何需用不便之处,可遣人告知椒房殿。”
商羽忙道,“谢殿下关怀。臣一切尚好,不敢劳动?殿下。”
他两走了?,吕后才缓过神来,她发现女儿很像刘邦那死样,眼睛都?亮,找人净找好看的。
她突然觉得有些寂寞,打算让审食其进宫住几天陪陪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开始被带坏。
……
刘昭这两天被韩信缠着呢,这人这么回事,让他去写书,不去查资料,缠着她做什么?
她忙着呢,百废待兴。
韩信这人,除了?自己的亲信李左车,跟谁都?不熟,上一个熟的人还是刘邦。
所以他非常有空闲,刘昭发?现夺了?他的兵马之后,她才是直接受害者,他不用去军营,来她这跟回家一样频繁。
未央宫,宣室殿侧的书房内,堆满了?各地送来的简牍奏报,很多地方竹子太多,还是习惯用竹简,觉得正式高档一些。所以导致官报鱼龙混杂,什么样的奏报都?有。
天气热,殿内弥漫着墨香和燥热。刘昭正皱着眉,用朱笔在一份关于关中水利修缮的奏疏上批注,准备从有限的预算里挤出钱来优先处理最紧要的几处。
一道身影未经通传便熟门熟路地晃了?进来,玄色常服,身形挺拔,正是韩信。
刘昭头也没抬,笔尖未停:“天策阁在武库那?边,舆图和旧档都?给?你搬过去了?,大将军若是缺人手,朕让少?府再拨几个识文断字的过去。”
韩信没接话,径自走到她案几旁,俯身看了?看她正在批阅的东西,眉头微挑:“渭水支流淤塞?这点?小事也要陛下亲自核算?让治粟内史和大司农去头疼便是。”
刘昭笔下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他,语气无奈,“治粟内史算不清哪里最急,大司农张苍新上任,还在熟悉钱粮旧账。朕不亲自过目,万一钱花了?,汛期一到该淹的还是淹,百姓骂的是朕这个皇帝。”
韩信唔了?一声,觉得有理,但又?觉得这不该是皇帝该费神的事。他顺手拿起旁边一份空白的纸张铺开,又?很自然地拿起刘昭笔筒里的一支笔,沾了?墨,直接在旁白处勾勒起简易的河流与堤坝示意图来。
“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自己画的几条线,“前年我看过高帝时的旧档,这几处堤基是秦朝修的,夯土不实,年年小补,不如趁这次一并?加固。钱粮若紧,可先征发?当地民夫,以工代赈,再调一部分北军轮戍的士卒参与,既练兵,也省了?部分雇工钱。”
刘昭看着他笔下迅速成型的简图,心中微动?。韩信之才,确非凡俗,即便不在其位,一眼也能看出关键。但他这幅把书房当自己家的态度,实在让她头疼。
听着他在刘邦那?也这样,她觉得她父脾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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