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时候, 他只是在认真地重复。即使不那么顺利。
亚夜看着他, 试图捕捉他脸上哪怕最细微的表情,但是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看起来甚至……很?平静。
“干嘛那样盯着我?”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反倒是因?为她?的视线而?皱起眉头,“怎么, 我要哭着闹着说‘不愿意’才合理吗?”
“不, 我没有这?么说。”亚夜自然地否认。
“但是你有想, ”一方?通行挑眉,带着点黑色幽默的自嘲,甚至勾起嘴角,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生?气有用吗?”
那副完全?接受了的样子,反而?让亚夜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她?顿了顿,说:“会有改善的,请相信我。”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向她?,“……敬语很?恶心。”他故意岔开话题说。
“好。”亚夜笑了一下。
尽管如此。
当亚夜推着他来到专门用于?康复训练的力量训练室时,一方?通行看着眼前的景象,还是感到一阵陌生?到近乎不知?所措的茫然。
眼前的训练器械都很?保守,并不夸张。看上去都是只要坐下来推拉负重就可以完成的简单设计,倒是没有什么难度可言。
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推不动了。无所谓了,神野亚夜也不是没见过他更?狼狈的样子。
……但是他从来就没有和“锻炼”这?种事情有过任何交集。
他的力量始终来自大脑的极致演算,来自独一无二的个人现实,而?不是……肌肉。
“来真的?”一方?通行咂舌,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仿佛被要求去做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
“不然呢?”亚夜故意无辜地问他。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一方?通行忍不住抱怨,他不是真的在问,只是用一种极度郁闷的语气表示抗拒。
“你觉得呢?”
“啧。”他因?为无法反驳而?撇下嘴角。
“不过,术后第三天,按标准是没有到复健的时间,你想休息几天也可以?”亚夜若无其事提出一个选项,“多在床上躺一躺?躺够了再说?”
“……啧!”这?次咂舌带着被将?了一军的恼怒。她?明明知?道他最痛恨的就是那种躺在床上无能为力的状态!
他的反应让亚夜笑了笑。那不是嘲笑,他知?道。就是那种觉得他的反应有趣,说不定还觉得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很?……可爱,的笑。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真是可恶,真是讨厌……
真是……
“当然,”亚夜见好就收,用稍微认真一点的语气补充说明,“额叶的损伤仍在急性期,不能剧烈运动,也要避免摔倒。”
她?推着一方?通行来到器械旁边,仿佛默认他就是接受了。
“不过我不会让你摔倒的。”亚夜用仿佛只是谈论天气的语气自然地说,一边对他伸出手。
他默认了。
横杆,推举,放下。再推举,再放下。
……这?本身没有什么难的。除了那种从骨髓深处冒出来的力气耗尽的感觉,以及力竭之后手臂不受控地颤抖的酸软。一方?通行皱着眉,努力无视这?种感觉。
亚夜站在一旁,熟练地调整负重,卡在一个让他刚好能完成动作,却会很?快精疲力尽的界线。
他有时候会突然感到恼火不已,迁怒地瞪向她?。
然后那个家伙会眨眨眼,无辜地看回来。
所以他只好继续。
“啊,等一下。”亚夜忽然出声,“你在用斜方?肌代偿,这?个动作应该——”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似乎意识到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解剖学名词,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这?些?的人来说,不仅没有意义,还可能加剧他的困惑。于?是她?向他走来,大概是觉得直接示范来得更?好懂一些?。
然后她?伸出手——
一方?通行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钉在她的手上。
他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属于?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的少女,他看着她?的手快要搭上他的肩膀,越来越近……然后,停下来。
“你介意我碰你吗?”亚夜若无其事地问。
介意?
他介意得要死。
这?种事先征询的礼貌停顿,反而?将?那种即将?发生的接触无限放大,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下一刻要发生?的事情。
……还不如不问。
他的表情绷得紧紧的,没说话,只是很?快地、不明显地摇了一下头,然后就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器械,仿佛眼前那根横杆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默许。
然后,触碰发生?了。
平心而?论,亚夜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动作。她?的手轻轻落在他紧绷的肩颈,之后停留不动,没有揉捏,没有抚摸,没有带来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其他意思的尴尬触摸。
但光是从她?的掌心传来的难以忽视的热度,就好像会灼伤他一样。一方?通行几乎在被碰到的瞬间就紧张起来。
亚夜装作没有察觉,仿佛他身体的僵硬根本不存在。
“再试一次,”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用这?里的肌肉发力。”
一方?通行几乎屏住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分成了两?半:一半无法控制地在意着肩膀上陌生?的触感,另一半艰难而?笨拙地试图听?从她?的话,去调动那些?不知?道哪里是哪里的肌肉。
“……慢一点,缓慢稳定地推到底……”亚夜的声音在说。
所有的话语都传入耳中,却要在他迟缓的思维里艰难地转上好几秒才能理解。
“呼吸。”她?说。
那是一个命令。
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无意识地屏着气
胸口因?为缺氧而?隐隐发闷。一方?通行像是被戳破了一样,终于?想起来呼气,然后又?狼狈地吸气,气息紊乱,耳边甚至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然后,她?收回手。
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亚夜拉开距离,那双湖水一样的褐色眼睛注视着他。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他因?为缺氧而?泛红的脸颊,还有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而?微微湿润的红色眼睛——看着他此刻狼狈的样子。
那目光让他觉得无处遁形,却又?……生?气不起来。
他只是别过脸。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像是转移注意力,催促地说:
“……继续。”他低声挤出一句。
“继续。”亚夜点头。
训练结束。
亚夜推着他离开。
轮椅停在浴室门口。她?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浴巾和干净的衣服,递给他。
一方?通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匆匆抬手,按下了脖子后的电极开关?,凭着借来的力量,带着点急切,从轮椅中站起身,抓过衣物挤进了浴室。
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
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被关?上。
……即使洗完澡,经过这?十分钟的间隔,回到轮椅上的时候,一方?通行也还是心不在焉。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
湿漉漉的白色发梢垂落,遮住了眼睛,他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他没有问接下来去哪里,或者做什么。
他有点没办法面对、——不知?道什么。
总之,就是没办法面对。
一种强烈的、孩子气的冲动甚至冒了出来:想让亚夜现在就把他推回病房,把门关?上,让所有人都消失。可是,他既没办法开口说出这?种近似于?请求的话,而?且,这?种投降一样的软弱念头本身也让他感到不甘。
“头发,要擦干。小心感冒。”亚夜推着轮椅说。
“……这?种天气谁会感冒?”被这?过于?平静的话语挑衅到,一方?通行恼怒地说。
“以防万一。”亚夜好声好气地说。
他只好用浴巾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很?快失去了耐心,一直抬着手也很?酸。这?是什么重要的事吗,他简直觉得这?家伙在故意找茬,他过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来,可以吗?”一会儿亚夜出声。
什么?
他愣了一下。
随即,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家伙的“贴心”提议意味着什么——她?是要亲手帮他擦干头发。
一方?通行几乎是愤怒地转过身,瞪着她?,仿佛她?刚才提议了什么恶意至极的事情。
亚夜的手停在他的脑袋旁边,她?歪了歪头,用那种十分无辜的眼神,甚至带着点疑惑看向他。
最终,在他的瞪视下,亚夜收回手。
一方?通行还以为那是个妥协,是她?终于?识趣地放弃了这?荒谬的念头。他刚刚稍微消气,准备转回身去——
“你是不是有点触觉敏感?”亚夜若无其事地开口。
“……开什么玩笑?!”一方?通行难以置信地出声,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愤怒。
“我认真的。”
“你是从哪里得出那种莫名其妙的结论!”
“唔……我不是在说器质性的感觉异常,”亚夜认真想了想,“你的感觉神经本身应该没有问题。我只是觉得,也许太多的信息让你混乱,对你产生?了过度的刺激,所以你有些?敏感。”
她?斟酌着用词,似乎十分希望能让他理解。她?的样子看起来太过认真,反而?让人觉得对她?生?气是自己的问题。
“对于?普通人来说,触碰就是触碰。但对于?你而?言,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大量不熟悉的信息——布料或者皮肤的触感、压力、温度、当然,包括我的意图……所有这?些?信息同时涌进来,对你产生?了太多的刺激。”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想,在过去,你的反射和能力让你根本不需要处理这?些?原始的感觉。你可以直接通过矢量操作确认周围一切物体的存在、状态和威胁程度?你并不习惯像普通人一样,从这?些?琐碎模糊的感官信号中费力地提取信息来判断情况。”
“……”一方?通行皱着眉,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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