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也望
宋吟喉头发涩,眼睫被糊上一层水渍,无措地喊道?:“干娘……”
“别?磨蹭了。”沈珂提起她的后颈,“我们是土生土长的汴州人,应付起来总比你要强,能跑多远跑多远,余下的回头再想法?子。”
时不待我。
宋吟抹了把泪,不再推辞,捞过防身用的木质小弓,敏捷地踩上木椅,翻墙而出。
从?前?连夜路也不敢走的娇气姑娘,如今独行在黢黑小巷之间。她漫无目的地奔跑,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许是情绪作祟,听起来冤魂嚎叫一般。
直至气管痉挛得发疼,正东街的喧嚣离她愈来愈远,她停下脚步,扶着?粗枝缓缓喘息。然而,静谧并?不能带来安宁。
宋吟恍然发觉,她似有无数次在回头——
登上楼船时,回头远眺江面跳跃的火把;潜入氓溪时,回头观望去?往马车的香茗;还有,离开京城时,回头深深望一眼燃烧的夜焰与沸腾的人声。
热闹不属于她,寂静亦不属于她。
心底莫名涌出浓烈的孤独,泪水并?着?委屈,模糊了眼前?视线。
“如果卫辞在就好了。”一道?微弱的声音说着?。
她并?非圣人,更?不曾自诩强者,许多脆弱的时刻,总会不可避免地思念卫辞。
思念他温柔的吻,思念他宽厚的怀抱,思念在他身边时安定安全的日子。
“醒醒。”宋吟闷声呵斥自己,努力?将荒谬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她绝不能,因一时脆弱丢弃了底线。
“喀——”
踩碎瓦片的声音突兀响起。
宋吟瞳孔微颤,见屋顶跃下一人,壮硕身躯遮住了本就黯淡的月光,正是祁渊身边的近侍。对方满意地打量她的神情,朝后方笑了笑:“主子,兔子出洞了。”
沉稳有力?的脚步渐渐逼近,宋吟若真是兔子,只?怕此刻周身的毛都炸得竖起。
几步外,祁渊诧异地挑了挑眉:“确定是他?怎么瞧着?像个小童子。”
近侍朝宋吟扬扬下巴,面色不善:“转过去?回话,三味书肆的东家是你么。”
宋吟别?无他法?,低垂着?头,声如蚊呐道?:“算是我。”
祁渊当即怔住,快步上前?,用扇骨抵住她的下颌,迫使宋吟抬起头来。
此处光线昏暗,宋吟脸上虽涂抹了东西,恰巧融入夜色,只?突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亮晶晶的,仿佛会说话。
巨大?的惊喜砸中了祁渊,他讶然道?:“是你。”
巷头巷尾皆被堵住,宋吟插翅难逃,只?能后缩着?避开祁渊的指节,闷不吭声。
“宋姑娘,你我真是有缘。”祁渊玩味的眼神扫过她一身男子装束,不无感慨道?,“世间如此辽阔,你我却几次三番遇见,就像是,冥冥之中受了什么牵引。”
宋吟不喜他放肆的目光,没忍住呛声:“我每日上街,还能几次三番遇见同一条野狗呢。”
近侍勃然大?怒,喝斥:“放尊重?些。”
“都下去?。”
祁渊不紧不慢地挥退众人,眸光愈发炙热。深觉她不胜娇弱的姣好容颜,配以泼辣性子,倒显得生动有趣,诱人得紧。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宋吟被驯服后的模样,不过,正事要紧。祁渊问:“图南先生人在何处,你若肯说,本王便放你走,如何?”
宋吟自是不信,却只?能赌,遂收了满身刺,答说:“是京城人士,王爷可以去?打听,我在揽星街有间更?大?的书肆,便是那时结交的好友。”
“啧。”祁渊抬指缠绕起她鬓边垂落的一缕乌发,情绪难辨地开口,“又?骗本王。”
分明不曾有京中人士送来书稿,唯有从?汴州之地送去?邻县,行迹单调,一查便知?。
祁渊掠过她怯怯的眼,生出几分怜惜,放柔声音:“为寻图南先生,本王专程来了汴州,你即便不说,却也不难查到。”
他默认图南先生是位男子,眼前?闪过几张面孔,求证:“是叫沈珂的少?年,对吗。”
宋吟不欲连累旁人,鼓起勇气同他讨价还价:“你找图南先生所为何事?他深居简出,我若出卖了踪迹,《女总督传》便要卖给松山书坊了。不若你放我走,作为回报,我愿在中间替你二人传话。”
祁渊笑了笑,果决道?:“本王两个都要。”
忽而响起一声闷哼,隐在墙角的近侍遭了袭击,直挺挺地倒下,激起尘土飞扬。
紧接着?,淬了冰一般清冽的嗓音自上方传来,冷淡如霜:“你想的美。”
只?见瓦砾间凭空出现了一道?高挑身影,玄色锦衣经月华照耀,闪动着?细腻金光。男子骨相优越,薄唇带着?几许凉薄,冷白下颌微微扬起,睥睨祁渊。
另一侧,冒出来十余位身着?夜行衣的暗卫,已将祁渊的人全部制住,虎视眈眈地望向下方。
祁渊顿觉荒唐,探究的眼神在宋吟与卫辞身上来回转了转,哑声道?:“你们这是玩儿哪一出。”
“你不必管。”卫辞负手而立,刻意不去?瞧宋吟,只?淡淡瞥向祁渊,“若想安然回到龙云,本侯劝你,趁早离开的好。”
祁渊此行北上是为联结藩王势力?,达成共赢局面。为表诚意,原就不曾率兵而来,而半途改道?汴州,更?是将大?部分人马留在城外,免得传入京中引起争议。
面对卫辞,不占上风。
“好。”祁渊能稳坐一地藩王之位,靠的不是莽撞。他转过头,深深看一眼宋吟,语含暧昧,“期待下次见面时,你带给我的惊喜。”
小巷重?归寂静,只?余夜风拂过枝叶的簌簌响。
卫辞自始至终不曾看向宋吟,即便祁渊走了,也只?是收回眼,似在盯着?足尖出神。
如此僵持片刻,他率先挪动步子,袖袍振振,像要转身离开。
“阿辞——”
宋吟下意识出声,语气带着?难以察觉的哭腔,婉转如莺啼,既陌生又?熟悉。她停顿许久,近乎喃喃自语般说道?,“不要走。”
第60章 强制
幸而隔着距离,卫辞并未听见她被情绪催生之下脱口说?出的挽留。
夜风吹拂上脸颊,半干的泪痕霎时变得冰冰凉凉,带着不适的黏腻。宋吟从震荡中清醒过来,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遂试探地后退一步。
岂料,细微的动作落入卫辞眼中,泛起针蜇了?一般的刺痛。
怒火重又燃起,他拧着眉从屋顶跃下,佩剑早已隔空丢给苍术,暗卫们也识趣地离开。
四周静悄悄,只余草丛间?的蟋蟀鸣唱。
虽然已经脱险,宋吟仍心有?余悸,单薄的肩背抖得像个筛子。盈亮双目怔愣看向他,泪水沾湿了?羽睫,唇色发白,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卫辞不语,视线扫过她?身上粗劣的布衣,再是一对刻意画粗的眉。黑眸中阴戾汹涌,冷冷道?:“还跑吗。”
她?咬了?咬唇,琢磨着最恰当的对答。卫辞却不愿等,微微躬身,投下来的阴影像是虚无的怀抱,将?她?一整个笼罩。
气势过盛,宋吟不得不仰头。湿漉漉的杏眼迎上他的目光,如愿在卫辞眼中见到一丝动容,遂状着胆子道?:“还跑……吧?”
“呵。”
熟悉的得寸进尺。
卫辞伸指掐住她?的脸,欲放几句狠话,不料触及滑嫩软肉,竟微微走神。尾指诚实地动了?一动,自以为?隐秘地勾着她?的下颌。
宋吟素来怕痒,虽不合时宜,却被挠得笑出了?声。
剑拔弩张的气氛再也聚不起来,卫辞撤回手,神情晦涩地偏过头。
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秀少年?,宋吟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有?兜兜转转仍是逃不出他手掌心的无力和惋惜。
当初,意识到自己动了?心,惶恐与不安,铺天盖地地袭来。
她?怕极了?,怕放任下去,终有?一天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甘愿磨灭自己的原则。
于是千方百计要离开京城,将?缘分亲手斩断,刻意忽视午夜梦回习惯性?的呢喃。但方才,当祁渊步步紧逼,卫辞却从天而降,在那一瞬,她?可耻地臣服于软弱。
唯一能确定?的是,
夜间?并非做决断的好时机。
宋吟试图摒除纷杂的思绪,斟酌着开口:“我们……”
她?跑了?一路,小腿打着颤,说?话间?不适地挪了?挪。卫辞如今敏锐过了?头,当即冷下脸,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语带质问:“你又要跑。”
“我是想?说?,不如白日?再——”
一阵天旋地转,宋吟被扛上肩头,男子宽厚的掌心稳稳按住臀部,带着不容分说?的态度,大步将?她?带入了?某处陌生的宅院。
屋内燃着莲瓣卷枝灯,光影摇曳,足以令卫辞看清她?的脸。
泪渍将?面上的黄泥冲刷出两道?沟壑,细细瞧去,还缀着黑不溜秋的斑点。他一言难尽地别开眼:“洗干净再出来。”
宋吟自是清楚“妆容”有?多可怖,但心中焦急,忐忑地问:“我干娘他们许是还在……”
不待她?说?完,卫辞从紫檀立柜取出衣物,径直去往另一间?浴房。
她?惆怅地叹一声,拉开房门,欲探头打量四周,眼前却横出一柄泛着银光的长剑。暗卫面无表情地堵住去路,不言也不语,仿佛回到了?当初在锦州的日?子,安静得可怕。
宋吟也知“诈死”之事极难轻易就揭过去,尤其,卫辞十七年?来顺风顺水,偏在她?这里栽了?两回跟头。
欺骗与背叛,以他严于律下的脾性?,未动杀念,已算是大发慈悲。
罢了?,身子骨原就不硬朗,尽管锻炼了?小半年?,如此折腾半夜,早便疲惫不堪。宋吟拖着沉重步伐绕过屏风,有?仆妇放好了?热水,她?低声道?谢,浸入水中。
周身被温柔力度包裹,仿佛回到了?母亲怀里,宋吟顿觉安心,虚搭着桶沿闭目养神。
半梦半醒间?,身子忽而腾空,细嫩肌肤遭软巾大力擦拭。
她?强撑着睁开惺忪睡眼,入目是男子大敞的中衣,肌理分明,两抹茱萸若隐若现。
宋吟登时清醒几分,夺过软巾捂住胸口。小脸因热气恢复了?血色,素面朝天,脸颊也比从前膨润,像颗饱满多汁的蜜桃。一块布自是遮挡不住太多风景,肩头白皙,纤腿交叠……
卫辞松了?手,神色略微不自在。
她?擦了?擦水珠,忽而想?起一事,怯怯出声:“这里没有?我的换洗衣物。”
“哦。”卫辞勾唇,“我也没有?。”
说?罢,也不管她?讶然的眼神,虚掩了?中衣,翻身上榻,摆出一副预备就寝的姿态。
宋吟呆坐在床沿,心知无有?筹码能与他讨价还价,用软巾裹住胸口,起身翻找起立柜。却只见几件独属于男子的素白亵衣,犹豫一番后抽了?出来,当裙衫穿上。
她?复又回去榻边,柔柔地问:“可以派人去给书肆送个口信吗?他们十分担心我。”
卫辞仍旧紧闭双眼,无从窥探他的情绪,口中阴阳怪气地说?道?:“你竟还知道?会有?人担心你。”
宋吟噎了?噎,辩解道?:“不一样。”
他剑眉蹙成小小的“川”字,呛声:“你若不睡,便去外?间?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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