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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的路并不难走,即使在强行军的速度下,队伍依然保持着不错的精气神。
岳钟琪的心腹发现不对:“太子带来的那几个东宫属臣,这几日怎么都没出现?只有一个詹事露面。”
没发现不对的人不以为意:“那几个都是文臣,估计是受不了这行军速度,躲在马车上休息。”
“真不知道太子为什么非要带着他们。”有人嘀咕,“这些读书人,只会拖后腿。”
岳钟琪眉头一皱,瞪了手下一眼:“慎言!殿下的身边人还轮不到咱们说,管好自己!”
他训斥,其他人顿时不敢再说什么。
遣散心腹去巡察行军,岳钟琪遥望了与粮草一起的几辆马车一眼,凭借多年的经验,只看那马匹拉车时的姿态,他就猜出,那几辆马车上早就没有人了。
岳钟琪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几个官员罢了,若猜的不错,他们应当是微服私访去了。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虽然他是川陕总督,明面上是军政一把抓,但实际上,他对川陕的掌控也就那样。军队可能还好点,除了八旗兵不太听号令以外,绿营兵因为大多在他手下打过仗的缘故,平常倒还算听指挥。
文官这一块儿就难了,他是捐官出身,非科举正统,本就被一些文人看不起,后来他又弃文从武,就更受那些所谓正统读书人的鄙薄。他这些年为什么将重点都放在收编苗寨上?还不是因为下辖两地的其他政事千头万绪,不好下手。
太子的人去查查也好,哪怕到时候查出问题他也逃不过一个疏忽怠职的罪名,也总比现在这样子好。何况,这种无性命之忧的‘小’罪名落到身上说不得还是好事。
“殿下,岳总督应当是发现静庵他们不见了。”
岳钟琪的心腹们观察着这边,尹继善自然也在观察他们。
弘书温声道:“无妨,本也没想过瞒着他们。”
凭岳钟琪的谨慎,想让他完全发现不了几个大活人的消失还是有些难度的,所以弘书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瞒着他,只要瞒过四川上上下下留守的官员就行。
他相信以岳钟琪的聪明,就算发现了也不会给那些人通风报信的。
“听说后面的路越来越难走,你还行吗?”弘书关心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属下。
尹继善笑道:“殿下您别小看臣,臣虽然看着不算魁梧,身体可不差。”
他的阿玛,是一个非常坚持某些规矩的儒生,从小对他们这些儿子就非常‘严格’,这种严格说不上虐待,但也不是那么好过关的。他的兄长们有祖母和嫡额娘帮着说话,马马虎虎地过了也算了,他却是没人能给说话的,是以每一项功课不但要过关,还要做到优秀,他的阿玛才会给他一些好脸色。
感谢阿玛,若没有他的严格要求,自己也不会越过兄长们成为章佳家的‘希望’。
不过,他更应该感谢的是太子。尹继善看向侧前方身姿挺拔的少年,若不是太子殿下当初选中他去和鄂罗斯谈判,他还不知到要多少年才能走到让阿玛正视的位置。
弘书不知道属下在想什么,若知道,一定会告诉他,不必妄自菲薄,即便没有自己,雍正也会大力提拔他的。
——弘书一直觉得尹继善尹泰的父子组合有股熟悉感,只是一直不得要领,前阵子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熟悉感从何而来。他偶然看见过一篇八卦雍正的自媒体文章,大概说的就是雍正替一位尹姓的庶出臣子出气,封了臣子为妾的亲娘一品夫人,令人押着臣子的父亲和嫡母给妾室行礼。
当时弘书对这种文章并不感兴趣,也没去查证这文章是真的有历史记载还是营销号胡编乱造,不过就算是营销号编的,也能侧面说明一件事,至少这文中的臣子肯定颇受雍正的看重,不然不会成为文章的重要配角。
尹继善当然不是姓尹,他姓章佳,不过他阿玛叫尹泰,对于匆匆瞄过的弘书来说,误会他姓尹倒也正常。
大军保持着强行军的速度,很快路就变得越来越难走,后来甚至连大路都没有了,只有一条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而且和进川的那种小道还不一样,这里的植被茂密,若无专业的向导带路,他们甚至找不到小道在哪里。
马是骑不成了,弘书走在中间,两边的植被早已被前人压到,倒不用他再格挡,是以还能四处张望。
“难怪你们清剿了几个月都没能解决掉这股匪徒。”弘书对走在自己身后的岳钟琪道,“就这种环境,人往里头一钻,不一寸寸地排查过去,哪里找得到。”
上司理解,岳钟琪也适时地叙说自己的难处:“那些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对这种地形异常熟悉,而且他们应当是常年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也很擅长伪装,有几次他们就身上绑着树叶躲在附近的树上或者灌木丛里,我们的人来来回回愣是发现不了,还是他们主动偷袭才暴露。”
弘书听着这话想到了吉利服和特种作战,思维开始发散。
尹继善和路振扬却是立刻开始四处张望辨别,就怕身边埋伏了人突然伤到太子。
岳钟琪本想说这个地方已经在他们的掌控下,而且距离理塘还有段距离,那些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一想到万一有个万一,他还是咽下了话语,也开始警惕起四周来。
好在,一直到抵达理塘,也没有人突然窜出来刺杀太子。
岳钟琪之前匆匆赶回成都迎接弘书的时候,并没有将理塘的兵全部带走,而是留下一部分命他们继续搜剿匪徒。是以这次一回来,他迅速就得到了这群匪徒的最新情况。
“你说他们这阵子突然多了一批武器?”岳钟琪惊讶,“甚至还主动攻击过咱们的大部队?”
留守的将领知道这次来的人竟然还有太子后,脸色很苦:“是,那次太过突然,末将、末将手下的人猝不及防之下损失较、较大。”
他说完偷看了一眼太子,心头直打鼓,怎么办,太子会不会觉得他连一股匪徒都打不过,影响对他们将军的感官?他可是知道,将军这次匆匆赶回去,就是有小人又在皇上面前污蔑他们将军了。
岳钟琪没顾得上弘书,他皱着眉:“你把情况细细说来。”
留守将领于是将岳钟琪走后的情况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包括他们那次受袭之后又组织了几次搜捕却收获不大的结果。
弘书安静听着,心里莫名有种感觉:理塘这股匪徒,跟藏南那批肯定有点关联。
目光不经意与岳钟琪对上。
很好,英雄所见略同。
岳钟琪开口道:“殿下。”
弘书会意,挥退其他人,只留下知情的岳钟琪和路振扬。
“殿下,理塘的这些人恐怕没有臣之前想的那样简单。”岳钟琪凝重地道。
路振扬也主动开口道:“殿下,臣觉得有些不对,这群人突然冒出来一批新武器,还是在您抵达之前。臣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方想,是不是有人想要对您不利?接下来,请您务必注意安全,不要脱离臣和侍卫营的护卫!”
路振扬的猜测让岳钟琪脸色一沉,他们出发前并没有透露目的地,而且是一路强行军赶过来的,能比他们还快的送到消息,这人要么有莫大的能量,要么就在他们军中。
后一点的可能比前一点大多了,而和一路从京城赶来、与本地利益关系不大的军队相比,分明是自己手下的人嫌疑更大。
路振扬肯定在怀疑自己,岳钟琪确定,但他却没有办法证明不是自己。
弘书看到岳钟琪表情的苦涩,虽然他相信岳钟琪,但路振扬也是为了自己,他不能拿路振扬的脸面去安抚岳钟琪。
只能当做没看到。
“孤明白。”
“是不是针对孤,试一试就知道了。”
第174章
茂密的丛林间,有一队身上绑着枝叶、脸上用植物汁液涂抹成绿褐色的精瘦人类在奔走。他们脚上明明只是草鞋,却仿佛穿着加了敏捷的宝靴一样,在高低不平、横叉丛生的林间迅捷如风、如履平地。
突然,为首的人嘴巴一嘬,发出此地最常见的一种鸟类的叫声:“啾啾,啾。”
“啾。”
暗号对上,这一队人脚下速度丝毫没有变化,直奔一个方向而去。
在他们走过的地方,风平浪静、岁月静好,仿佛什么都没有。
一个隐蔽的小山谷里,守卫走进最大的洞穴禀报。
“头人,日木赤尔回来了。”
洞穴内和衣而卧的头人立刻坐起:“叫进来。”
一路奔波却连呼吸都没有变粗的日木赤尔走进来,拜下:“头人。”
“探查到了吗?”头人有些焦急的问道,“消息准确吗?岳钟琪果然带大军又来了?带了多少人?”
日木赤尔声音沉重地道:“消息没错,岳钟琪确实带着大军又来了,至少五千人。”
“五千人!”头人跌坐回去,眉头紧锁,“这可怎么办。”他们所有族人加起来都没有一千人,更别说能战斗的战士了。之前能跟岳钟琪打游击,完全是仗着他们人少,自己人熟悉地形,才有来有回,这次来了这么多人,人家只要站成一排横扫过去,自己人还能往哪里躲?
至于正面对抗,他们要是正面对抗能打过,也不会从云南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了!本来以为这边靠近藏区高原、人迹罕至,应该不会被发现,谁知道不过是去村子里抢了几回粮食,就被岳钟琪亲自盯上了。
日木赤尔是族内默认的下一任头人继承人,族里的事情他都清楚,自然也知道自家绝无可能在清朝廷的走狗手里讨着好:“头人,清贼势大,不是咱们能抗衡的,我认为咱们应该立刻收拢族人,离开这里!”
头人想不出好办法,很焦躁:“离开说的简单,关键是我们还能去哪儿!南边是回不去的,北边是无人区,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东边直接就送到岳钟琪手上了!”
日木赤尔坚定道:“那就去西边,入藏,那边人烟稀少,朝廷的爪牙也少,他们找不到我们的!”
“那群人就在西边!”头人烦躁道,“他们都过来了!那里能是什么好地方!”
日木赤尔道:“他们过来,是因为原来过惯了清朝人的日子,不习惯像咱们一样生活。咱们不一样,咱们从小长在山里,没有人比咱们更熟悉大山和丛林,只要有山和林,咱们就能活。”
“你不懂。”头人叹气,“也没那么简单。咱们不是想走就能走的,那群人不会放咱们过去。你当他们又给咱们兵器又给咱们粮食是好心做善事?不,他们是为了让咱们帮他们试探朝廷的虚实!”
日木赤尔眉头紧拧:“咱们已经帮他们试探过了!”
这个继承人能力是有,就是考虑事情太直、不会拐弯,头人叹了口气,叫他先下去休息:“我先给他们传个信,看他们怎么说。”
……
路振扬和岳钟琪伪装成侍卫营的小侍卫,跟在弘书身边,两双眼睛如鹰隼一样四处扫射。
弘书全副武装,即便身在队伍最中间,他也叩着面罩,只留了两个眼窟窿和呼吸孔。
“没有异常。”
“没有发现。”
随着一声声汇报,今日的日常‘清剿’任务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回到理塘城外的军营——理塘镇实在太小了,弘书倒是能住进去,但贴身护卫他的侍卫营就没办法摆开阵势,索性就住军营了,理塘这个偏远小镇的住宿环境比搭起来的营帐也没好到哪儿去。
弘书摘掉头盔,活动僵硬的脖子,接过尹继善递来的脸巾抹了把脸,才招呼岳钟琪和路振扬坐下说话。
“所有人都轮过了吧?”弘书问道。
岳钟琪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不少,点头道:“臣这里的人都轮过了。”
路振扬的脸色也没有那么难看了:“咱们带来的人也差不多。”
弘书点点头:“那么看来,应当不是咱们的人泄露了消息,纯粹是凑巧了。”
过去这几日,为了验证对面的目标是不是他,弘书每日都带着不同的队伍出去‘清剿’。并没有对所有人宣扬每日都是他带队,而是有选择地定向透漏给一些中层将领。
几日下来,弘书并没有遭遇到针对他而来的危险,也算是洗清了有内鬼的怀疑。
不过——“咱们的人没问题是好事,但这几日的情况是不是不太对?”弘书直指核心,“不说遭遇对方的主力,甚至连个探子都没发现,整的好像大军是去打猎的一样。”
确实不太对,路振扬又忍不住开始多想:“岳总督,你有没有再问问那位留守的将领,那群人果然新得了武器,还偷袭了他吗?”
直白的质疑,岳钟琪竟有些习惯了,稳重地道:“臣私下已问过许多人,确定那群人得了新兵器,也确实偷袭了大部队。路指挥使若是不信,在下可以将当时遭受偷袭的兵都叫过来。”
“哼。”路振扬没说信不信,只问,“岳将军经验丰富,不如说说现在这人突然不见了是为什么。”
岳钟琪也奇怪,他们才抵达的那几天,外围的探哨还时不时被骚扰偷袭,但某天过后,那群匪徒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不仅不主动出现了,甚至带着大军出去拉网式的排查,也没有找到一个人。
他只能说道:“或许是那群匪徒知道了大军到来的消息,明白螳臂挡不了车,偷偷跑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可能性还真的不小。
弘书若有所思道:“若真是如此,那说明这股匪徒背后应当没有其他牵扯,只是单纯逃窜聚集起来的山匪。”
“殿下所言有……”岳钟琪正想附和。
忽然帐外传来禀报声:“报!将军,侦察营来报,有暗哨被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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