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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本自是知无不言,说的多了也难免忍不住抱怨:“…土民难训,即便归附也少有交流,语言和习俗不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些土司其实也不愿土民与咱们的人交流太多,背地里没少教唆…鄂尔泰大人也挑了几个土司试着让他们主动改土归流,但效果并不算好…云南这边最近不太安分,不但有土司部落之间相互攻打,也有部落内部内乱的…鄂尔泰大人觉得这是个机会,所以才亲自过去与土民交涉……”
通过徐本的叙述,弘书对云贵两地也算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听到部落内部内乱的一些细节时,他心中一动,怎么听着倒有自己教给郎兴昌那些手段的几分影子?
不过这种事他不宜插手,还是静观其变,看看郎兴昌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在弘书想到郎兴昌的时候,郎兴昌也终于知道了太子来云南的消息,他望着北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可惜啊,这么近,他却不能去拜见。
“这位小兄弟缘何叹气?”鄂尔泰敏锐地感觉到对方带来的这个小辈的不对劲,新归附的土民不会说汉话,所以鄂尔泰备了翻译,刚才下属来汇报消息的时候,他也没有特意避开,所以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太子提前抵达的事情。
鄂尔泰本来不觉得太子抵达的消息有什么保密的必要,但现在……对面这个土民,难道能听懂汉话?
郎兴昌心中一凛,但他抵达云南在部落里当间谍已有两三月之久,心里素质也算是练出来了,因此立刻假装自己听不懂鄂尔泰在说什么,然后像是条件反射地瞟了发声源一眼,发现鄂尔泰看着自己后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看向翻译。
翻译刚要张嘴。
鄂尔泰一摆手:“算了,这句不用翻译,跟他们说,本官这里有要事要处理,只能再给他们半日时间,让他们尽快做决定。”
……
“殿下,您真的不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吗?”徐本托着弘书□□马匹的缰绳递上,努力想劝,“鄂尔泰大人传信说他马上启程,只需两日就能回来。”
弘书接过缰绳:“不了,你给鄂尔泰传信,让他专心做事,孤出来也有快四五个月,得尽快回京。”
“走了,驾!”
回去的军队不是长途奔波后又进行了两场剿匪的京营兵,休整许久的他们精力充沛,弘书就没客气,命令他们以接近急行军的速度一路回到成都府。
“奴才参见殿下。”
敷衍完来迎接的大臣,弘书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去更衣洗漱,而是让人叫来早已带着熊猫崽崽回到成都府的手下:“花熊呢?”
负责带花熊回成都府的侍卫羞愧道:“……禀殿下,奴才们带着花熊一路回到成都府,虽然精心照顾,但花熊仍有些不适。高夫人得知后请来兽医给花熊医治,岳姑娘担心奴才几个大老粗照顾不好花熊,主动提议帮忙照看。”
“……奴才几个确实不太会照看,就答应了。奴才没能完成殿下交代的差事,请殿下责罚!”
虽然心疼滚滚,但也不至于为了滚滚惩罚人,又不是故意虐待。
“罢了,想来客观原因比较多,你们一路也辛苦了。”弘书道,不过既然崽崽在岳姑娘那儿,他就不能直接这么去要了,“备水,孤先洗漱。再去准备一些礼物,一会儿孤去见岳钟琪,送给高夫人和岳姑娘,多谢她们帮忙照看花熊。”
弘书洗漱完,头发才晾干,岳钟琪带着夫人子女先来了。
匆匆收拾一番,弘书出去见人,谁知一照面,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四张同款肃穆表情。
这是知道自己遇袭的事情了?
弘书挑挑眉,目光落到过分活泼、正在小姑娘怀里一耸一耸地蹬腿试图往上爬的熊猫崽崽身上。
他不想看一家四口给他下跪请罪,还是先岔开话题比较好。
一个急匆匆跑进来的身影打乱了他的打算。
“殿下!”
“明安图失踪了!”
第182章
弘书一路奔波剿匪,没个闲着的时候,被他交托差事的属臣自然也没敢摸鱼。
离了大军后,明安图几个按照提前安排好的,两两结伴、乔装打扮去微服私访。
“奴才和少詹事去的是西北方向,途径郫县、彭州、汶川、杂谷土司,考虑到再往西北都是土司部落,少詹事便和奴才商量,两人分开,让奴才往东边的茂州方向去,经安县、绵州、三台等地一路回到成都。而少詹事则往西南的小金川借道去,经宝兴等地回到成都府。”常保又沮丧又忐忑地汇报,“因为一路上没遇过什么危险,奴才便答应了,和少詹事分开,本来奴才一个月前就该回来的,但因为在绵州遇事耽搁,十天前才回来,也才得知少詹事也一直没有回来。奴才一开始以为少詹事是和奴才一样,在路上遇事耽搁了,谁知又过了半月,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而殿下您的侍卫抵达说您快要回来,奴才便让人沿途去寻找少詹事,结果一路找过去,竟是直到宝兴都没有找到少詹事的任何踪迹。”
“再往前找就是小金川了,那里的土民很排外,奴才正想找岳总督的人帮忙,然后……”
“然后您就回来了……”
弘书回来,尹继善自然也回来了,他第一时间就召集詹事府众人,询问他们这段时间的收获,预估太子可能会在这里耽搁几日,结果收获还没问到,反而被扔了个炸弹。
弘书皱着眉头,常保提到了许多地名,有些他耳熟能详,比如汶川,有些他连听都没听过,没什么感觉,而唯有一个地名,让他心感不妙:“谁知道小金川的情况。”
这个问题只有岳钟琪能回答,而他的脸已经黑的和锅底差不多,前有太子遇袭,后有太子属臣失踪,他真的觉得,这老天就是不想让他好过。
“回殿下,小金川乃土司泽旺的袭封部落,康熙五年,俊拉首领嘉勒巴归附时给予封号金川。又因康熙六十年嘉勒巴之庶孙莎罗奔随军出征羊炯、作战有功,得以管理大金川驻牧事务,泽旺之地便习惯被称为小金川。”
果然是他知道的那个大小金川!
弘书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此时恨不得带着大军出去掘地三尺找出明安图的岳钟琪,大小金川平叛,是乾隆的十全武功之一,也是岳钟琪翻身得以再次被启用的转折点。
这两个仅有弹丸大小、数万人口的偏居一隅之地,却让乾隆耗费七年、先后投入六十万人力、花费七千多万两白银才平定。
这场战争当然是有好的一面的,比如它结束了川西地区的土司割据混乱动态、对西南的统一稳定和民族的融合影响甚深。但这些好处并不能掩盖它的巨大代价,不仅给国库造成沉重一击,使财用枯窘,也在作战过程中深刻地暴露了八旗的腐朽与溃烂,让乾隆从此更加防备汉人、禁锢思想,甚至大肆删销焚毁书籍。
《天工开物》就是在这个期间于国内失传的,后来还是从国外找到了部分,国内才知道古代曾经竟还有这等奇书。不行,光是想想,弘书就觉得心痛不已,不想了,反正这次弘历已经废了,有他在,谁也别想动这些宝贝!
还是想想大小金川,大小金川当然不是三十多年后才开始叛乱的,事实上,川西这块地方,一直都没有安稳过,这几年也是岳钟琪镇压着,川西的这些土司才安分不少。而在没有弘书的历史上,再过两三年,岳钟琪就会因为对噶尔丹作战不力被下狱,而没了他之后,川西这块儿的土司又开始作乱起来,大小金川更是互相征伐不休,最后还是因为清军的压力,他们才联手叛乱。
对于这两个已经能预见到未来会带来无尽麻烦的地方,弘书不打算等到他们未来叛乱了再去解决。
现在,就顺便借着明安图的事情,去摸摸底吧。
“岳总督,你觉得,明安图被小金川的人掳去的概率有多大?”弘书此问并不是无端猜测,而是此时的土司部落虽然明里归附听命,但暗地里掳人抢劫的事并不少见。
岳钟琪沉默了一瞬后,艰难道:“很大。”作为川陕总督,他这几年的主要政绩就是镇压招降土司,因此对这些部落很了解,大金川和小金川同出一源、地盘又近,习性自然相差不大,这两个部落的人尤其以抢劫为荣,崇尚武力、桀骜不驯、好逞凶斗狠。
弘书脸沉下来,虽然他有所猜测,但也并不想自己的人遭遇不测:“时间有限,点兵吧,孤亲自去找。”
大军的营帐甚至都还没扎好,就再次出发。
岳湘看着远去的尘烟滚滚,按着怀里的花熊不让它往前扑,低声问高夫人:“娘,少詹事若有不测,爹爹他……”
高夫人叹气:“你爹他,时运不济啊。湘儿,若你爹爹这次罢职回乡,你的亲事,只怕……”
岳湘垂头道:“只要您和爹好好的,女儿就能过的好。”
她永远都有后盾可以依靠。
不过,“希望少詹事无事。”
爹爹崇敬先祖,一心报国,岳湘并不想爹爹被罢职回乡、郁郁寡欢,她希望爹爹能随心所愿地纵横在战场上,金刀立马、意气风发,饮马瀚海、封狼居胥。
“娘,这次太子回京,我们要不要陪爹爹一起进京?”岳湘生在四川、长在四川,从来没有出过四川,若不是父亲前途不明,她此时应该是期待的。
高夫人道:“我随你父亲进京,你和你四哥留下。”
一直旁听母亲与妹妹交流的岳瀞立刻拒绝:“不,我要随您和父亲入京!”
父亲这次入京,情况不明,势必要四处奔走请托,而三位兄长都在外地任职,不可能赶回来,他身为人子,已经成年,怎能躲在后方,让老父母独自面对一切。况且他母亲一届女眷,入京后也很难奔走。
岳湘紧随其后:“我也去!娘,我也能帮上忙的,这次募集粮草,我就帮上忙了!”
“不行。”高夫人不答应,“别闹,你们好好待在这儿,我和老爷才能……”
母子三人就这个事情吵了几日,最后还是高夫人拗不过儿女,只能勉强答应让他们跟着。
——两个不孝子放话,不让他们跟着他们就自己偷偷进京。
这边母子拉扯,那边弘书却是没有耐心和小金川的土司玩捉迷藏,他把大军往小金川那万余人口的寨前一摆,小金川土司泽旺就只能僵着脸任他搜查。
搜查并没有结果,甚至没有人见过明安图。
泽旺立刻活了过来,他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意识到这是一个祸水东引的好机会,便作委屈的样子道:“殿下,下官确实没有说谎,下官的族人善良勇敢,不可能做出劫掳您属下的事。况且前段时候,莎罗奔那个背祖之人一直在附近晃悠,伺机抢我族的粮食,下官带着族人一直防备着他们,基本没离开过寨子附近。”
他眼神一瞟一瞟的:“下官觉得,您的属臣说不定就是被他们当做下官的族人抓去了,您不如去那边看看。”
泽旺只是想栽赃陷害,弘书却觉得他说的不无可能,如果大金川确实如泽旺所说前段时间入侵了他们领地的话。
弘书叫来尹继善,吩咐道:“你带一队人,去杂谷土司处,从那边开始找明安图的踪迹。”
“是。”
“岳总督,留一些人看着这里,其他人,随孤去大金川。”
“是。”
兵分两路,弘书带着大军,本以为能长驱直入,谁知在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遭遇了阻击。
第183章
岳钟琪简直勃然大怒,瞬间拿出堪比打噶尔丹时的气势,一言不发地带着大军直冲进大金川的聚集地,将土司莎罗奔捉到面前。
“岳钟琪?!”莎罗奔十分惊讶,然后扭动试图挣脱压着他的士兵,“岳总督这是什么意思!本官好好地在本官的封地待着,岳总督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带着大军突袭本官部落,是想耀武扬威?还是想杀良冒功?”
不愧是曾经叛出家族、跟着上战场立过功的,这倒打一耙扣罪名的手段真熟练。
熟练地让人有些怀疑他曾经的战功是怎么来的。
岳钟琪一拳砸在莎罗奔脸上,力道之重让莎罗奔当场吐出一颗牙来。
“杀良冒功?你派人刺杀太子殿下,你说你是良?”岳钟琪捏着莎罗奔的下巴,恨道。
他一直自诩自己治军有方、治下的治安不错,就是那些刺头土司,也被他震慑着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武动兵。
结果,太子来了四川不过短短几个月,就遭到两次主动袭击,还都是他和大军跟在身边的情况下!
这让他怎么能不怒。
“太子?”莎罗奔嗤笑,“岳钟琪,编瞎话也编好点,皇帝什么时候立太子了,还到你这个破落地儿来?”
“岳钟琪,想招揽我随你造反就直接点,把好处…唔啊…”
这一脚很重,莎罗奔直接双眼凸起、手捂着腹部僵硬地倒地蜷缩。
岳钟琪转身跪下,急切道:“殿下!殿下明鉴!臣绝无造反之心,这都是莎罗奔污蔑!”
一直没出面的弘书有些无语,岳钟琪这到底是什么体质啊,怎么不管汉人、满人还是土民,都致力于造谣他造反。
弘书捏捏眉心,没有第一时间叫岳钟琪起来,而是好奇问道:“这些土司都不知道孤被封太子的事吗?方才小金川的土司也好像第一次知道一般。”
太子的态度叫岳钟琪有些忐忑,殿下这是受到影响动摇了吗?也是,再一再二不再三,三人成虎,若接二连三有没有丝毫关系的人跟他说某人有造反之心,恐怕他也会动摇怀疑。
岳钟琪苦涩一笑,怏怏地回答问题:“也不是都不知道,只是一些封闭排外、不肯与外界接触的土司不大知道,像大小金川这样的,非臣亲自派人,其他人都摸不到门,只是臣从去岁年底开始就在理塘滞留,没来及遣人向川西这些土司通告此事。不过像杂谷土司那样和外界来往比较多的,很早就得到了消息。”
弘书了然地点点头,他就说,虽然古代信息传递慢,但像立太子这等会昭告天下之事怎么会一个两个都不知道。看来,即使是岳钟琪,对这些割据的土司也只能是大面上镇压,而不能使其真心归附。
“岳总督请起吧,孤还不至于为了随便一个人的话就怀疑你的忠心。”弘书道,“还是先问问这位莎罗奔土司,为何袭击孤?可是要造反。”
弘书将帽子从岳钟琪头上摘下,转手给莎罗奔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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