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度迢迢
人的气场有时就是很特别,方才那几个少女,玉梨见到第一眼就互相生出亲近,可眼下这个妇人,玉梨一见到就心生抵触,显然对方对她也是一样。
玉梨站着,不卑不亢,也不说话。
“我那女儿是骄纵了些,非要追逐时兴,也不分来路,把那鱼目当珍珠。”妇人说完,接过身旁丫鬟递来的茶,缓缓喝了一口。
这期间玉梨仍旧面带笑意,但不说一个字。
妇人放茶盏的手停了片刻,更加倨傲了些,“往后应当都不会买你这劳什子绒花了,劳烦你跑这一趟,接赏吧。”
妇人身旁的婆子走上前来,朝玉梨伸出手来。
第43章
静羽侧走一步, 弯身准备替玉梨接下。
在静羽心目中,按玉梨的性子,当是会大事化小, 且她从前在国公府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虽然替玉梨气恨,但只觉情理之中, 伸出手去想接,却被玉梨攥住了手腕拉直了身子。
“宋某今日来,是为上门致歉, 赔出的礼值这个数。”玉梨随意伸了几根指头。
将静羽拉到身后,把静羽拉得更挺拔,“在下的花儿能得三娘喜爱是荣幸, 也是在下潜心钻研的结果,我出售的东西, 凝结了我和我店里人的心血, 每朵花都值得那个价,在下得来的钱财堂堂正正,不受这无端的赏, 还请夫人见谅。”
玉梨虚虚拱手,直视上头的妇人, 眼见对方脸色从惊愕转为隐怒。
“宋某是生意人,夫人若是不下订单, 宋某还忙, 这就告辞了。”玉梨说完, 冲她们笑了笑,转身离去。
玉梨从容自若,步子大而稳健, 不等人带路就出了院子,静羽快步跟上。
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快速走到了二门,见到那两个冷脸黑衣护卫,玉梨感到无比亲切,呼出一口气,碎步快走过去。
“可算有惊无险,快走,回我们自己的地盘去。”
静羽跟在后头,无声地勾唇笑起来。
上了马车,行入街市,玉梨对静羽道:“怪不得这家采办如此难缠,原来是有个这样的主母。”
静羽偷偷看着玉梨,她好奇极了,玉梨分明是小户人家出身,怎会有这样傲人的气魄。
“夫人不怕丢了单子么?”
“呵,往后就算他想买我都不卖,除非三娘亲自来选。”
见静羽还有疑虑,玉梨道:“方才我不说话,是怕出口就骂她,走那么快,也是怕在别人的家里起冲突。往后再有这等高高在上的,你也跟我一样顶回去。”
静羽抿唇,看起来没有领会到,也不敢照做。
玉梨继续说:“你看她身边围绕着丫鬟婆子,好似金尊玉贵,实际还不如我呢。我靠自己劳动和脑力维生,就算哪天离了谢府,我也能安稳生活,可她不一定,她做着她夫君的附庸,不但不居安思危,反而觉得不事劳动高人一等,瞧不上我这自力更生的。孰不知,要是哪日她落魄了,怕是活都活不下去。”
玉梨还有更难听的话没说,方才那妇人戾气如此重,恐怕生活很不幸福,她的夫君可能有好几个小妾,而且妾室恃宠而骄,她不得不摆出主母的威严,刻薄长在了身上,已经习以为常,只不过今日用错了地方。
其实也挺可悲的。玉梨没再深想下去。
玉梨前世也看过一些宅斗文,看女主打脸虐渣觉得挺爽的,可工作以后见多了人情世故,也看不进去了,一群被世俗所困的女子,为了争夺男人在外打拼回来的家业,搞得你死我活,实在是爽不起来。
幸好她没有穿进宅斗文里,不用和弱势女子斗来斗去。
静羽听得玉梨一番话,似懂非懂,一直呆怔着。
玉梨定定对她说:“反正你只消记着,你现在比她们都强。”
马车很快回到了花颜坊,静羽当先跳下马车,转身去牵玉梨,玉梨抓着她的手跳下去就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得里头传来尖利的吵闹。
“你们这花卖得如此贵,竟然以次充好,和先前订的不一样!让我戴出去被人笑话!老娘我不差那几个钱,要赔,赔我的脸面来!”
玉梨快步走进店门,就见厅里丝帘掉了一挂,一富态又丰满的妇人站在厅里,指着丽珍和喜云的脸面唾沫横飞。
丽珍灰头土脸,喜云面色还维持镇定,只是眼眶微微泛红,知乐和两个学徒在后门上,不敢冒头。
玉梨和静羽进门,两个高大的护卫也进来,厅里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那妇人顺着丽珍和喜云的目光看来,暴怒的面色停滞片刻,冷笑一声,“想必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宋老板,你这两个伙计拿不了主意,你来说说吧,怎么赔我的脸面。”
静羽暗地对玉梨快速道,“夫人进后院去,这里有我。”
玉梨恍若未闻,走到妇人面前,牵出和善的笑,“待我先弄明白事情究竟如何,还请贵人稍等。”
玉梨转向丽珍,丽珍恢复镇定,快速说了事情原委,“这位客人上月底订了一朵碧绿牡丹,约定的五日前交货,那日是客人的夫君来取的,我解释了丝线缺失之事,客人的夫君并未有异议,愿意要改色后的牡丹,也在单子上签了字,今日客人上门来,非说我们以次充好……”
“你们就是以次充好!”妇人听得激动起来,“我那死鬼定是被你们下了迷魂药!拿了假花烂花来糊弄老娘,这花如此庸俗,分明和外头仿制的假花一个样儿,今日老娘戴出去,被人笑了多久,你们知道吗?!”
玉梨试图插话,妇人不带停的,“如今外头都说你这花颜坊要关门大吉了,怕是故意来骗我等定金,拿了钱要跑了吧!”
玉梨站在原地,淡笑着等她说完了,停顿的气口上忙道,“夫人要花,可在店里随意挑选,看上的宋某送给夫人如何?”
“谁稀罕你这些破花!”
妇人喷了些唾沫出来,玉梨脸上落了些凉点儿,想退也不好退,两名护卫站得离她近了些,几乎把她挡在中间。
“哟,有护卫了不起,要仗势欺人呀,来呀,打我啊!”
玉梨觉得头疼,难缠的采办,两面三刀的商家,好歹还讲些道理和利益,碰上这样情绪上头,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就要纯撒气的,是真难办。
怪不得方才丽珍和喜云如此失态,原来是遇上了泼妇。
玉梨深吸一口气,朝妇人走近一步,“他们只是看门的,不会动手。”
妇人冷哼一声。
“那这样,我按原价双倍退款给夫人可好?”
“我说了不稀罕那几个钱!”
“那夫人要如何呢?”
“你这什么态度?”
玉梨笑不出来了,上升到态度,她是真没辙了,她在现代也不是干服务业的,碰到的甲方乙方再如何难搞,那都是体面人,这样纯粹情绪发泄的,那是真没遇到过。
玉梨只能呵呵陪笑。
妇人更加来劲,“你个商户也敢嘲笑我!”
妇人体型大,朝玉梨走来,两个护卫想动手,被玉梨喝止,护卫挡在妇人身前,脸色铁青。
妇人也有些发怵,但看玉梨并不敢得罪自己,后退半步,竟对着静羽扇出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厅中静了片刻,后门里冲出一串人,包括知乐三人,染坊的叶未青和老染匠,加上屋里原本的四人和两个护卫,全围了过来,将妇人层层围住。
“你个泼妇!”喜云没沉住气,把静羽拉到身后,怒声道。
“喜云。”丽珍皱眉,把喜云拉到身后,“夫人莫怪……”
丽珍没说完,妇人咬牙切齿的一巴掌又挥了出来,被细瘦的一只手臂挡住了。
妇人用另一手把叶未青搡开,竟把人搡倒在地。
砰一声响,叶未青倒在地上,咳了两声,一时竟站不起来。
妇人也呆住了,好似终于冷静下来,玉梨从两个护卫身后挤出来,对妇人拱手行礼,“夫人莫怪,我们都是正经生意人,这位是家兄,身患重病仍旧在店里染丝线,有几色丝线出了问题,先前跟夫人的夫君交代过,非是我等欺瞒夫人,定是夫人的夫君事忙,有所疏忽,忘了告知夫人此事,近来从我店里卖出的碧绿牡丹,都是这个色,外头的那些赝品,夫人可细细去看,与我们这牡丹,根本比不了。”
妇人看叶未青被喜云和知乐扶起,颤颤巍巍站得很是吃力,怕惹上人命,终究是彻底冷静下来,没再打断玉梨。
玉梨始终拱手躬身,面带笑意,“夫人说的那些人才是有眼无珠,我这里有最美的花儿,还没在外头出售过,夫人若是戴出去,定惹得她们艳羡。”
“行了,你这破店,老娘一刻也不想多待!”妇人丢下一句,扭身就走了。
妇人走出门口,玉梨才瞥见,门口站着楚虹和刘掌柜。
玉梨不知他们看了多久,又怀着怎样的心态,缓缓直起身,“去请大夫,给叶先生仔细看看。”
“我没事。”叶未青道,说着又咳起来。
“你也太瘦了,让你多吃些你不信,你看你,被那泼妇一推就倒。”喜云嘟囔道。
“是,我以后多吃些。”
“喜云。”丽珍正色道,“不可叫客人泼妇。”
“背地里也不行么?”
“当面背地都不行。”丽珍道。
喜云还有些怨念,还是点了头。
场面还乱着,玉梨无暇顾及门外站着没走的两人,坚持道,“去请大夫,给叶先生看,也给静羽……”
玉梨话音未落,静羽忽然垂着头在她面前跪下了,伏身在地,“都是奴婢的错。”
两个护卫也几乎同时单膝跪下。
丽珍和知乐等都僵住了,喜云觉得静羽反应过激,但想到府里公子,也有些腿颤。
玉梨惊得不知所措,“快起来,怎么怪得了你呢,都起来。”
喜云咚一声跪下,“对,怪我,是我骂了她。”
玉梨头晕脑胀,“你们是还嫌我气得不够?”
静羽抬起头来,玉梨面带疲色,还是勾起笑,“快起来,这是一桩小事,大家都受委屈了,谁也没错。”
“是奴婢让夫人受委屈了。”静羽脸还肿着,眼眶又红了。
喜云抢道:“是我,是我!”
丽珍也走过来,“我也没有处理好……”
玉梨觉得无奈,看向一旁发愣的叶未青,笑起来,“那你们去感谢叶先生吧,是他舍身取义,让那位夫人怕了,不然我点头哈腰赔礼道歉也没用。”
“是吧,叶先生?”
叶未青看着玉梨,“算,算是吧。”
丽珍和知乐几个都噗嗤笑了,眼看凝重的氛围化解,玉梨把静羽和喜云一个个扶起来,那两个护卫自行起身。
“说这么多话都渴了,先去后院喝口茶。”玉梨朝丽珍使眼色,丽珍先去扶着静羽,“走,看看你伤得怎么样。”
丽珍知乐拉着几人散开,混乱终于结束,玉梨看见门口的人还在。
玉梨将背挺直,“楚公子请进。”
楚虹背着手,神情深邃,“宋夫人当真不再考虑考虑么?”
“楚公子看见了,虽然我花颜坊如今境况堪忧,但人心齐整,这还没到最后呢,绝不轻易言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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